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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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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公主,我从十二岁开始上战场,浸淫战场二十年,亲手杀的人兴许也有万万之数,亲自下令屠灭的城池不乏一二。因我而死的、我背负着的仇恨和人命更是不计其数。他们说我是屠夫,乱世中人如猪狗、鱼肉鼠食相互倾轧,这是个蔑称,我只觉得幸运——我还有那个命做拿刀的豚豸。
尊敬一些,便叫我武公主。
1
二十年战场生涯,我从连刀都拿不动的稚子磋磨成了风雪掩埋伤疤的老姑娘,打了二十年,才堪堪赚出了一个盛世的衣角,四海臣服、诸侯逐闭,曾经洒满了头颅和鲜血的土地上摆起了稀粥和馄饨摊子,喧闹的人群排着队拿着破碗在讨论进城不久的物资的消息,他们衣衫褴褛,眼睛却有光。这是新事物,在过去的二十年的时间中,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曾看到这样的微芒。
公主的骑队从他们身旁策马路过,沸腾的人群在一瞬间静默下来,他们低下头,沉默地行礼,安静等待骑兵过去。我听见骑队路过后他们的窃声,却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那都无所谓,无论世间对我是褒是贬,是惧是畏,我比他们恐惧的心更沉默,动摇的人要靠运气活到今天,我不用。
我的副将、我的老师刘齐将军对我说:“殿下,战事已毕,四境亟待规整重建,您应该回到您应有的位置上。”
倘若这句话不是从刘齐的嘴里说出来,我铁定认为对方是在挑衅我。毕竟战事已毕,我这个屠夫公主目前最尴尬的境地,就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事实上,这世间仅剩一个位置可供我立足。
2
二十年前我才十二岁,齐国国弱,夹在燕、赵、韩三国之间。当时诸侯群雄并起争霸拉锯,迟迟争不出那个唯一的霸主,使得各国之间整整十二年都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强国不愿见得邻国扩大己方的优势,彼此之间死死相互掣肘,那些临近霸主的小国得以偷生。我们齐国作为小国里国力稍出一二的那个,夹在虎口之中如风中之烛,若说拉拢,有如鸡肋、若说扫荡,又稍显不值,只能每日夹紧尾巴祈祷周遭三国的铁骑不要踏临我们城池。
然而在我十二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六岁的那一年,赵国腾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击了周遭小国,使臣率军踏临国都,要求各国将质子送入赵国。
齐国只有两位皇子,一位是迅夫人所出的齐有容,一位是我母后所出的齐昭武、与我同胞的王弟。
我母后试图将齐有容推上台面,迅夫人却说:“妾身卑贱,容儿怎可与金尊玉贵的王世子相提,赵国国君酷烈,若王上试图混淆世子,恐怕赵国不会轻易罢休。”
齐国是小国,连带着国君的胆性也小,父王虽偏重小儿,却也不敢挑衅赵国国威,当即决定将王弟送入赵国。
母后偏爱昭武,她日也哭夜也哭,她时常和我说,昭武是她这一辈子的指望,她把昭武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哄他睡觉,我跪在帷帐外,百无聊赖地看着书。
母后哭着说:“赵国国君如此酷烈,赵国风俗剽悍,昭武才六岁,如何在那地狱里煎熬?若昭武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我一并也不活了!”
我跪坐着,垂着头一言不发,她哭声悲恸,这里却没有我发言的余地。
我母亲看我沉默良久,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我:“悦儿!悦儿!我的好悦儿!你代你弟弟去吧?!”
我抬眼看她,她似是有些愧疚,但半晌却下定了决心:“诸国之间不是没有女世子的先例,小国没有那么多讲究,你比你弟弟大这样多,你懂事,才能在赵国中周旋!”
那些小国无一不例外都是因为没能诞下男世子,才不得不扶了女儿,然而还没能等我说话,母后扑了上来。
“你知道吗悦儿?”她抱着我,自打昭武出生后,她再未如此紧密地与我拥抱:“别怪母后狠心!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是昭武他......昭武他才六岁,他是母后的命啊!”
我沉默着,我想她不是不爱我,只是性命保全,一块掉下来的烂肉如何能比及呢?权横轻重而已。
母后说:“我去请王上给你世子应有的殊荣,你如此聪慧,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3
我最终还是挂上了女世子之名,随着车驾前往赵国国都,他们剪断了我一缕头发,更名为齐宣武,旧人齐悦,就随着那缕长发葬在了齐国国都。
齐国贫弱,字面意义,就算是金尊玉贵的世子也得乘坐颠破屁股的木架马车前往赵国,当时护送我的将军就是刘齐。我那时十二岁,尚算锦衣玉食养大,一身细皮嫩肉经不住颠簸,而且我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地方,马车晃得屁股疼头也疼,每行一段路就要下马车来缓一会儿,多坚持一刻便会吐得昏天黑地。
刘齐将军不忍心,照这么个行路法我们也没法在赵国规定的时间里到达,刘齐将军便问我:“殿下,要试试骑马吗?”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骑上马背,呼啸的风前仆后继地灌入嘴里、眼睛里、耳朵里、衣服里,一时间我的□□连带着灵魂都要乘风而上,醉得飘飘欲仙,我的皮肤冰凉,我的血液却滚烫,仿佛我生来就要驰骋在某一匹马上,驾着骏马乘风而去。我后来想,我驰骋在马上历经的风声,那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可惜我即将前往赵王都,往后生死未卜,方方尝到自由的滋味就要与之失之交臂,我想我往后都会记得那股驰骋的风声。殊不知那驰骋的飓风吹了我半生。
赵国都比齐国都大得多得多,国都内的土地平平整整,洒水砌石不见一丝土灰,街上的人吆喝着与齐语相似、却不完全类同的赵话,赵国王宫的地板都是用玉石砌成,地面光滑得可在其上裸足奔跑,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羡艳,乱世飘蓬人如草芥,齐国国人总是谨小慎微、将军们防着流寇、乱民、还有邻国的铁骑,人死了换换了死,所有人都在担忧着议论前程,赵国国都内却像不曾临近战事的繁盛世外,不必惧怕何时降临的天灾。
与我一同送来的世子还有五位,我是唯一的女世子。赵国国王接见我们的时候我听见了他哼了一声,不知是否冲着我的,我后知后觉地想母后此举着实昏招,我心头突突直跳。赵国国君没说把我怎么样,但没过几日便听刘齐将军递来口信,说赵军屠灭了齐国两城,国君只得另送上粮食百车、锦缎无数,金尊玉贵的两位王子也在一日内生了顽疾卧床不起,怕不日就要归西。
我确是齐国货真价实的女世子了。
日头很晒,晒得我的头低得很沉,两城的血肉冤魂奔跑在我的身躯上,连带着那遗留着的驰骋的风,我觉得我快要沸腾起来了,一国君王一国公主,却叫她的臣民她的百姓为他们的愚蠢化作褐血肉糜,我的怨恨和羞愧快要将我劈成两半,太阳仍高高挂在上方。
4
入赵国国都已有六月,我认识了赵王的第七子,赵如。他只有五岁,长得冰雪可爱,出自世家女翠华夫人膝下,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作为唯一的女质子,我的行动要宽容些,偶尔会被两位夫人召见说说话,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赵如。我是他年幼人生里少见的外人,他对我充满好奇,而他年纪与我王弟相仿,那之后刘齐再未得任何消息,王弟生死不明,我也不免对他多生出几分善意,我入宫的时候,赵如很爱缠着我。
月前赵如跌落荷花池中,还是我不顾体统将他捞了上来。
不知道是谁在赵如跟前说了点什么,赵如问我,我为什么不家去,外地居住不曾想家吗?他年幼,还不能理解为质的意义,更不能理解所谓乱世流离,残弱之躯哪里都算不得家。王宫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什么都不敢说。
这个问题赵王在金秋宴上也问了我们几位质子,金秋宴是赵国的团圆宴,赵如给我提前透了题,我日也思夜也思,羞红了脸,答非所问回答道:“三王子丰神俊朗、一见倾心。”
两位没能让赵王满意的世子人头落地。
三王子赵庭空长了一张皮囊,人却是个草包,脑子里整日塞一些男欢女爱的破事,但却不妨碍他是赵王最中意的王子之一。我恰长了一张还算精巧的容颜,他听闻我此言,看着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夜间我回到行府中,前门传来三王子求见的消息,还没等我有任何反应,赵庭已经闯入堂中。
赵庭说:“我竟不知女世子有这样的心思,实不相瞒,当日荷花池旁顾一瞥,女世子身姿曼妙,可入我眼。若你入我府中,我为你留一个齐夫人的位置,我父王想必乐见,也能保齐国周全。”
我故作一番小女儿情态,瞪着他,说:“王子抬爱,事关两国,且让妾身再思虑一二,传信父母。”
赵庭不说话,只是哂笑了一声:“事关两国?哪来的两国?”
赵庭说:“抬爱你,你就受着,你父母做得了主么?”
他自信满满,认定了我投怀送抱的结局,当下二话不说当着堂中众人的面伸手撕开我衣襟,一个弱国的公主,还毫无脸面地伏身示好于他,两位世子方方人头落地,想必剩下的人吓破了胆,他想羞辱便羞辱了,又有什么所谓?我拔出贴在我胸前的短匕划破了他的脸。
赵庭当即高声尖叫了起来。
他的侍卫训练有素,但我的侍卫更近一些,我们挟持了赵庭,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威胁着侍卫不敢近前来。
赵庭的侍卫们一定会第一时间传信赵王,我们要在惊动赵王以前逃跑,我命侍卫塞紧了赵庭,一路跑到庭卫营中,我让先行借口送饭,将刘齐喊出,刘齐在庭卫营附近候着我,连带着护送我来的侍卫,共有五十三名,刘齐见我便问:“公主,怎么办?”
我说:“错已铸成,当下赵王绝不会饶过我们,先逃离赵都再计以后,分成几个小队散入城中,五日后于城外集合。”
此刻城门已落,赵庭的侍卫咬得紧,我们将赵庭击晕掷于马厩中,挣得了一点喘息之机,分头埋入赵城中。
如我所想,王都即刻戒严,第二日许进不许出,未曾有人如此挑衅赵王,赵王要求士兵掘地三尺将齐国叛乱分子找出来,每日都有被寻到的侍卫在市口处决,但他们一直没能找到我和刘齐将军的下落。
我和刘齐将军躲在翠华夫人的宫中,翠华夫人说:“你救了如儿,如儿就是我的命,我还你一次,仅此一次。”
我跪下,头紧扣着地面,翠华夫人并不看我一眼。
五日后,急报入赵都,我们借着王都松懈,成功出城。
五十三人仅剩下二十一人,刘齐将军问我:“我们要如何?回齐都吗?”
我摇头,我对着刘齐将军说:“将军,此刻你我同在赵国通缉的名单上,父王畏惧赵国,纵使回了齐都父王也会将我们送回。”
刘齐将军沉默了很久,他说:“公主,我妻儿父母尚在齐都中。”
刘齐将军重情重义,他忠君爱国,尊爱父母,呵护妻儿,他并不怕死,他愿用一死换万全。但此刻难以一死了之。
我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刘齐将军:“赵王目前怕是腾不出手来处理齐国,金秋宴上赵王几次试探,便是因为前线有变,多个小国归依了韩、燕两国,两国虎视眈眈,赵王急切需要周遭明确的立场,不给,他便逼着给。前日急报入赵都,恐怕便是赵国前线不稳。”
刘齐将军眼睛闪动了一下:“那......”
“将军......”我愧于面对他,“消息传到齐都的那刻,恐怕......”
刘齐将军楞了一下,他并非傻人,齐国国君胆性卑劣,众所皆知。
堂堂七尺男儿、百战将军,在幽无人息的林中哭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5
我们最终决定往深林躲藏,一路往邻国而去,世道烽火即至,我已站在风口浪尖,由不得我们一味躲藏。
逃亡的路上,我们却遭到了一伙流寇的劫道。
刘齐将军和我的侍卫们训练有素,是真正从齐国周遭乱象的战场中磨练出来的正规军,那种边境,能活下来往上爬的都是佼佼者。这伙流寇没几句拳脚,只拿刀逞凶,算不上什么威胁,但我见他们不似伤人性命之途,便让刘齐将军按下手来。
他们叫我们交出身上贵重物件,我们一行人面面相觑。
我们一行逃亡狂奔未曾得换下周身衣物,穿着的还是王宫仆役装束,他们大概以为一行仆役齐整穿着奔赴遥途,大概会带着主人家采买的用物,却不想想若携带贵重物件不走大道绕这深林小路做什么,有点脑子,但不多。见齐整衣着体面装束,却不见上面污脏。
我说:“大爷,外面世道乱了,我们皆是逃亡至此,身上未藏有重物,仅剩下身着衣物尚算齐整,你们可以搜身。”
为首的大汉白了我一眼:“哪有你小仆役插嘴的份。”
刘齐将军瞪了他:“这是主人家的小姐,我们携主逃亡至此。”
我又说:“大爷,若不嫌弃,可舍我们几件粗衣麻布,将这些衣服拆成布换了,也得些银钱。我和仆役们逃亡至此,未曾得一日歇息,大爷行行好舍一口水吃,我从前认识一些好物,可帮大爷们掌掌眼,若大爷有差使,我这些仆役们都是壮硕的,吩咐也可。”
那大汉拿不定主意,他们几个往后私语了几声,说:“那要问过我们大当家再说,你们几个跟我们走!”
他们的流寇寨子在深林深处,我一路算来,约莫有百人,竟有六十左右为老弱妇孺,若不是他们拦道截人,我兴许会以为这是一个世外的小村在此安札。
他们的大当家满面横疤,二当家是个俗常二十出头的男子,站立身侧,他们并不多为难我们,只说:“吃的没有,水可叫你们从井中打几口,留下衣衫物事,留你们一夜,明天就滚。”
他们将我们一行人拆分,反剪关入山洞内,举动不似莽夫,但这点防备对侍卫们来说聊胜于无。刘齐将军问我:“殿下,我们如何?”
我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可以不用奔亡了。
侍卫们将寨中铁刃摸出,都是些石器粗铁,并未精炼,杀伤力算不得什么。我让侍卫们将寨中老弱妇孺收归一处,又将精壮力擒了起来,他们确实不像草寇凶徒,寨中人见了精铁寒刃也怕,但见了我们往大当家房中去,一名老妇竟生出了狠,大喊着:“不为当家的难处!”就要往刀上撞,幸亏侍卫们眼疾手快击晕了她,旁的人见此抖得更狠了。
大当家被绑缚在地,听得老妇那一声怔愣良久,他见我走到跟前,想朝我吐一口痰,被侍卫们死死压下,压在了他的那口痰中。大当家大喊:“贱妇!我舍你一口水喝!你害我寨中人!”
我说:“你做匪盗营生,夺人财物、伤人性命,怎的没有葬送性命的觉悟?”
大当家喊道:“我杀的都是些为富不仁的贱人!劫富济贫者,世称侠!你们却以老弱妇孺为要挟!卑鄙至极!”
压着他的侍卫嗤笑了一声,招得他胡乱大喊,挣扎起来,又被狠狠压下。
我叹了口气:“只是晕了过去,未伤你寨中人性命。”
大当家楞了一下,他停止了挣扎,待他平静,良久沉默后,才说:“你想如何?”
侍卫们将他房中物价一一寻出,交由我过目,出乎意料,他房中金银未着,连几件值钱的东西也没藏有,寨中的侍卫来回搜寻,除了粮食值钱些,别的什么也没有。让我惊讶的是几封书信也被一并抄出,那是他与二当家的笔信,二当家在路上镇口观察有无富商大货经过,传信回给寨中,想来我们就是在进入林前被盯上的。
写的是燕文,好在我这几月在赵王宫中通读了几国的文字语言,多少会一些,燕赵韩齐一衣带水,口音和文字多有相近之处。
我惊讶道:“这世道里,能识文断字者可是稀罕,你既有学识,怎么会落草为寇?”
大当家笑了一声:“贵人高高在上,竟连这话也问得出口。”
大当家说:“连年战火,交界的城池的地里烧了几遍,血比土还要多,去哪里长出食粮来吃?人要吃饭,牲畜要却吃人。”“一口饭没有得吃,要到安全的地方种地却要交卖几辈子人也卖不出的银钱!不交?!不交别说地!连衣服要拿走,人也要充作奴隶!说在地上都是他们的!豪绅搜刮,乡富逼迫,那时你们不说觉悟了,不说错了!人逼得没办法了,你们站出来了?!来主持公道来了!谁的公道?!”大当家越喊越激动,口中话语破碎,碎碎地喃着成不了句子。“若不是饿得没办法,谁愿意跑来这深山老林中做杀人的勾当?若不是寨中尚有老弱,精壮不足,我便是拼死也要杀光那群无耻之尤!”
他喊完了,一口气发泄完了,仿佛认了命,低下头来:“你们要杀就杀吧,我满是怨言,恨无口可说。”
大当家的声音很大,外面的不少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们吵闹起来,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我问他:“你叫什么?”
大当家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再有一命,也叫庞侧一!”
“庞侧一,”我看着外面骚动的人群,说:“落草为寇,就是什么好方法吗?”
他刚刚要说什么,被我打断。我指着外面的那位老妇,问他:“那位老妇多大年纪了。”
庞侧一沉默着,许久他告诉我:“六十有三了。”
“六十有三,没有几年好活了。”我点点头。“镇上的守备周全,城市又有铁骑,你们只能劫道为生,打劫一些落单的富人或货物,你们一定有良人在镇上市中,将这些赃物换成食粮。但寨中人这样多,分到每个人的头上仅剩一点,连孩子都饿得脸色发黄。现在你们尚存些人性,只是富人货物,不伤人性命。”
“但随着战火越烧越盛,食粮只会更难更贵,富户会屯粮闭门不出,平民会饿得出来寻物,草皮土石,饱腹皆可,你们再吃不饱,铁刃又要往谁的头上砍去呢?”
夜色星火连绵,他们连火把都不敢多点燃几只,这才让我的侍卫们更将轻易地得了手:“落草为寇,说来简单,却要狠心。此次狠心一点,用刀砍断货物上的缚绳,有了前车后面就简单得多,下次狠心一点,用刀划破过路的衣裳,再狠心一些,划开富人的喉咙,片开平民的血肉,你们交织成这害人战火的一部分,你说人吃你,可你也要吃了人才能活。此刻他人逼你,彼时你逼他人,狠心消磨了人的心性,只让世道的火越烧越烈。你说被逼无奈,谁不是被逼到角落里,有人奔逃,有人为寇,偏你肌肉壮硕些,就拿狠心吃人性命?”
庞侧一抬头看我,此刻,他才算正视了我。他此前在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发泄不满,小女孩却问他世道如何。
“那老嬷六十有三,到你们寨中可有饱腹几天?若任由世态发展,你们粮食紧缩,她只会成为最先被抛弃的那个,别急着反驳我,抛弃谁不抛弃谁,到时候并不是能由你决定的。”我又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惋惜吗?人生流隙,孤苦一生,到了最后,却连一餐饱饭也吃不上。你要让她过这样悲苦的日子再过几天?几月?几年?”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话中寻到什么漏洞,但他最后败下阵来:“贵人,您见多识广,我应该怎么做?”
“你归顺我,我带你——我带你们去结束这个该死的世道。”
庞侧一楞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你?一个小女孩?结束这个世道?”
“你现在不就正是在和一个小女孩对话吗?”我说:“盛世的开篇都要由一个大话来揭开第一章,连大话都说不出口的人,你又能信他什么呢?”
庞侧一被侍卫死死压着头,此刻他却抬头来盯着我,他要从我的眼中、我的话中来找出一丝动摇,可我不会动摇。
庞侧一说:“好,我答应!”
我问他:“你落草为寇,伤过人性命吗?奸淫掳掠是否有为之?”
庞侧一说:“只杀过路过商贩,他不舍货物,要引来官兵,而我们急于躲避官兵。”
我说:“去查。”
侍卫们挨个问了寨中人,口供基本相一致。
我对着侍卫道:“刿去他两指。”
庞侧一瞪着我。
我说:“你落草为寇,伤人性命,今日洗手断去匪寇身,当有挂结,你是当家的,你做出的决策,当由你负责。他日我做出任何错误决策,当由我负责。”
庞侧一挣开压着他的侍卫:“我自己来!”
他夺了刀,咬着衣袖布料,举刀踌躇良久,最终刀划下,一刀两断。
是个真汉子,这样了也没叫出声,只是跪在地上喘息,跪在他自己的血中。
庞侧一死死盯着我,最后一次确认我的动摇。良久后,朝着我深深一叩拜:“若你所言为真,庞侧一愿为贵人肝脑涂地!”
6
刘齐将军将这六十人编成六只十人小队,将侍卫们分散着编入队中,重新正正经经地、规范地训练他们。我让寨中老弱妇孺带上每几日便带上一些食粮和布料进入镇中,交换些消息,换点无聊,我让他们在悄无声息中融进了附近的小镇。
庞侧一问我为什么:“你又不许去抢,再这么交换下去,要不了十来天食粮很快就会见底。”
我一抬下巴:“等着吧,乡绅豪富如此之法,受苦的不是只有你们而已。”
就在粮食即将见底的时候,我叫寨中精壮磨好铁刃,在镇外不远处待命,而我带上老弱妇孺留在镇上把最后的粮食带上。
天色渐晚,路人即将回家,我和寨中妇女站在几家乡绅门前,将食粮、财物、布匹丢向他们的院门口,大喊着:“老爷发了好心!派送食粮布匹!不要钱!随便拿!”
妇女和儿童们大声呼号,奔跑遍这个不大的城镇,很快小镇的人群蜂拥而至,他们伸着手踏着脚,饥肠辘辘的人们早已经饿红了眼睛,此刻看见有白捡的东西落在地上,纷纷不要命似的往前挤,拥挤的人群听不见那些乡绅们的大喊大叫。
很快镇上官兵追着喧闹的人群而至,边缘的小城镇,留下的守备并不多,当人群都集结在此地,镇口便仅有几人守着,现下,已是空门大开的时刻。
刘齐将军很快控制住了镇上的守备官兵,那些积怨已久的人看到镇上倒了风向,欢呼着从乡绅府中将几位大老爷绑了出来,他们府上的婢女仆役们也有饥肠辘辘的至爱亲人,他们也在一碗没有几颗米的稀粥中兑了几遍水。喧闹的人群欢呼着打开了乡绅富商紧闭的仓门,满地的粮食像是河水一样流淌出来,淹没了人群的脚尖。百姓人群红了眼,他们俯身捧了几次黍米高粱,弯了几次身子,最终沉默着站在了那里。
我听见啜泣声和哭声。
我相信庞侧一他们也听见了。
百姓愚昧又愚忠,有庞侧一这样忍受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匪徒,也有白白地睁着眼,躺在地上哀声嗟叹着活活饿死的老父幼子。
站在粮食中间的人,每个都有这样的家人。我请寨中妇女一遍遍地问,喊他们来,来见一见这金黄色的河流是如何在一旁不肯流淌,不肯滋润那干涸的嘴唇,让那些性命白白流去。
我听到有人问:“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上天要如此罚我?”
我无法回答错对,但我说:“上天要罚你们,但我要救你们。”
人群纷纷抬头看向我。
我说:“我是齐国世子、唯一的公主齐宣武。”
“你们吃光了这里的粮食,我会将土地还给你们,粮食还会从地里长出来。但,我相信这里不止有燕国人、有齐国人、有赵国人、你们跑了这么多的地方,有哪一处地方能够容身了吗?有哪一处耕种的土地,被铁骑踏过之后还会再长出粮食来吗?你们从其他地方跑到这里,又要从这里跑到哪里去?又要跑到哪一个地方,才能吃饱饭、睡一个安稳觉?”
我说:“我们一退再退,死的人只会更多,无数条这样的河流,会淹没你们仅剩的亲人朋友,也会淹没你们自己。”
众人沉默良久,有一个声音说:“我们该怎么办?”
越来越多的声音说:“我们该怎么办?”
庞侧一也这样问过我。
当着众人的面,我爬到最高处。我拿过匕首,划开掌心:“以血为誓,我会带你们跑出这乱世。”
红色的血液流进金黄色的河流中,我说,“我会让那些不把人命为贵重的贱人们带到他们应去的地方去!”
红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点燃在这金色的河流中。
7
两年后,我十四岁,刘齐将军在这个地方练了两年的兵,清水镇也从一开始的一个小镇越划越大,收归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庄数十个,六个区划镇,半年前临近城市的城主黄是真不知从哪收到了消息,亲自来清水镇上见了我一面,一夜面谈后,他决定投靠于我,此时起义军的规模已达到了六千人。
这是个赵国的边缘城池,赵国仍陷于前线焦头烂额的战火中,根本顾不上边境的城市,城主饱受周遭流寇匪盗的困扰,前方战事胶着,只会一个劲地责令后方提供补给。然而重要粮食都被掌握在富商手中,富商高价不下,乡民们自己耕种的粮食连自己都吃不上,地方市政趁着战火纷乱与富商乡绅沆瀣一气,只会从民众的身上搜刮,压出肉沫带着血,再捧着一手的血肉往前线端。黄是真恰巧剩了那么点良心,他张不开口向本就饥肠辘辘的百姓索求,富豪乡绅又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后方的田地迟迟不来补给,周边的城镇不知在哪一天都接连断供了食粮,赵国国君的责令一道快过一道,大有再不上供便用城主人头来抵的意思。
城主对这个该死的国君痛恨不已,然而当下已束手无策。而就在这时,我攻下了周遭的几个镇子,将当地沾了无辜人命的凶悍匪徒和酷烈乡绅纷纷处决,开放粮仓、分发田地,鼓励建房留住,百姓纷纷往几个村镇内涌入,粮食的链子又供应上了,解决了黄是真的燃眉之急。
然而粮草物资收集到手后,黄是真再一次泛起了犹豫,他犹豫了一夜,最终选择了叛出赵国。
赵国国君让他的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从村镇打出来的邻国公主却给百姓留了一袭公道之地,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两年来,军队从散乱的民兵经刘齐将军之手已经训练得像模像样,几次小规模的流寇和散兵逃兵都能轻松应对,无罪之人收编、有罪之人处决,起义军已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我跟着士兵们同吃同住同上战场,也已有两年。
黄是真说:“殿下,这样是不够的。此地离燕赵接壤不远,我们现下最近赵国,赵国国君现在是腾不出手来,但凡他有心思集结部分兵力攻打我们,我们撑不住几天。”
我说:“那就让他腾不出手来。”
“小打小闹的规模已经够了。”我说,“我要起事,当要有仁义之名。”
我带了一队精兵隐藏身份回到了赵国国都,国都如往日繁盛,此时赵如七岁,在繁盛的都城中养出了一副天真的性子。我同往日般驱策信鸽,他竟真的带了几个亲卫前往赴约。赵如见到是我很高兴,奔跑者抱向我:“齐姐姐!”
我只能点点头,低声说了句抱歉。
没到傍晚时分,赵如的护卫将军就循着纸条的内容找了过来。
赵将军见是我,面露恼怒:“七王子对公主孺慕,心思赤诚,公主这是想故技重施,不觉卑鄙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赵将军出身翠华夫人的世家,听说你二人一同长大,亲如兄妹,赵将军对七王子与翠华夫人一片忠心,以至于一身技艺却困守于宫闱内不得重用,有何想法吗?”
赵将军嗤笑了一声:“离间之法,公主还是省省吧。”
我又点头:“我的意思是,照我说的做,否则七王子回不去宫城。”
“你!”赵将军吹胡子瞪眼瞪我许久,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放下来,骂了一声:“毒妇!”
赵将军问:“你要如何?”
我说:“昔年赵庭辱我,我要他的项上人头。”
赵将军当庭便笑出声来。
“公主,做梦做得也要有限度。”
“不必赵将军太多劳心,赵将军只要将我送入三王子府便好。”我请赵将军喝茶,赵将军只顾着瞪我,我只好自己自酌自饮。“当年赵庭被我划破了脸,出入都需层层守卫,府中人手内外查验几遍,等闲根本近不得身,我要赵将军将我送入三王子府内,剩下的便与赵将军无关,无论是否成事,待我离开三王子府后,七王子自会平安回到赵王宫。”
“这不是很好吗?”我望着赵将军,“当年七王子无端落水,三王子恰巧经过,背后难道没有宣常夫人的手笔?赵王宠爱至、庭、如,三子,大王子赵至先天有疾,若七王子出了事,最有望世子之位的便是赵庭。我若能除去赵庭,对翠华夫人和七王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赵将军看着我,大概是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他思索良久,才道:“有一个方法。”
当天晚上,城卫军秘密向三王子府上报了一个消息,三王子赵庭立刻带人来到地牢中,看到了在地牢中满身疮疤、血肉破溃奄奄一息的我。
城卫军像他回报:“是在查抄一伙流窜到赵王都的流寇时发现的此人,城卫军认出此女在通缉令上,便先禀报了三王子,需要向赵王上报吗?”
赵庭说:“不必!父王的作风,一定会立刻处斩这贱人!在那之前,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赵庭说:“把她扒干净了送到我府上来,头发丝都给我理清楚,别再藏有什么暗器刀具!”
城卫军把我绑了送入三王子的地牢中,我做好了折断一只手的准备,谁知他们竟只是用绳索将我绑了起来,赵将军做事真是妥帖,生怕赵庭死不掉。
直到夜间赵庭才下地牢来见我,他看我不着一物被周全地捆绑,终于放下了心,走进了栅栏之内。赵庭笑着,嘲笑我的愚蠢,他给了我一巴掌:“贱人!不是很得意吗?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了?”
他捏起我的脸:“还好这张脸还算过得去眼,没毁得太严重,不然真是下不去口。”
我内心甚至想翻几个白眼,他蠢得和当年别无二致,以至于让我觉得这两年时间竟未怎么流走,我现在有些怀疑我以身入局的做法是否有些谨慎过头。
他摸上我的胸口,试图想再进一步,而我已经挣脱了绳子,从隐蔽之处取出了刀子捂着嘴一刀封喉,整个流程顺利得我都有些怀疑是否身在梦中。
刘齐教过我,没受过训练的人在剧痛之下一瞬间会无法呼号也无法动作,我只需要动作够快即刻。
赵庭还在地上捂着伤口,眼睛紧紧闭着,我果断结束了他的性命。
栅栏大开,我前往入口处处理了门口的侍卫,换上侍卫的衣服,割下赵庭的脑袋离开了地牢,月亮还在三竿之上,整个赵王都都在沉睡之中,只有月色无知无觉,注视这场血腥,外面自然有人接应我。
赵如在赵将军的怀中醒来,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周围,看到是赵将军,便放下了心。他问:“二叔,怎么不见齐姐姐呢?她不和我们回去吗?”
赵将军只是叹了口气。
8
赵王果不其然震怒十分,三王子赵庭竟在自己府中被人枭首,人头至今下落不明,城防军处决了几批人,但城防本就是赵庭自己的势力,赵庭一死,城防之中也查不出什么来。赵王连发三道追杀令,咬着我们尾巴后头穷追不舍。
庞侧一问我:“殿下,我们如何?”
我说:“赵庭的人头是我们的投诚令,我们入燕境。”
在入燕王都以前,我让庞侧一四处散布刺杀赵国三王子的凶手已流窜至燕境的消息。
庞侧一不解,但还是照做。他问我:“我们不是要秘密入境吗?”
我说:“秘密入境,秘密就死了。”
果然入燕王都还不到半天,便有人寻到我落榻之处,说燕王有请。
我带着装有赵庭人头的锦盒入宫,燕宫之人仿佛都知道我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一路竟无人盘查我怀中锦盒。
燕王在堂中接见我,他屏退了下人,仅有两个侍卫和一个大监守在身旁。我跪在堂下,锦盒放在膝侧,燕王明知故问:“齐公主,这是什么?”
我将锦盒往前推,回答道:“这是我的诚意。”
他身旁的大监接过锦盒,上呈至燕王,锦盒大开,一股恶臭散逸四周,那大监和燕王连面色都没有变。
燕王合上锦盒,问我:“赵国接邻韩燕二国、北有楚国虎视眈眈、南有大理国天堑掣肘,更有金、魏雄踞东方,为什么是燕国。”
我低下头:“因为燕国中庸。”
燕王目光一凛:“齐公主,可要想好再说话。”
我说:“十四年僵持以来,各国有得有失,唯有燕国城池未变,燕地之军,伤亡最少,且从来只行正义之战,守城居多。后方百姓仍分有田地可种,前线城池中,粮食竟是正价,上下波动不会超过七铜。燕国不曾穷兵黩武、只在赵、韩二国间周旋。举措中庸,燕王却为明君。”
燕王笑说:“你既知如此,还将此物带入燕境内?”
他语气调笑,却没有笑意。我只回答:“正因如此,我才向燕国求取庇护。”
“燕王是明君,明君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士兵老有所依,想让土地饱结麦穗、岸边丰盛水草,明君想要的是盛世。”我说,“而盛世不会在中庸中诞生。”
“燕王是守成之君,燕国只缺一把利剑,此刻,盛世的钥匙已经送到燕王的身前。”我正襟危坐,毫不畏惧盯着他的双眼:“倘若燕王慧眼圣明,我不信燕王会错过这个机会。”
燕王说:“你如此莽撞,冒失入燕王宫,难道就赌孤的一时心意?若孤即刻将你发落,赵庭的项上人头自然从未进入过燕都,你的掣肘迎刃而解,赵国找不到燕国头上来。你将性命系于心念一线,很难让我相信你就是那把盛世的钥匙。”
我笑了笑:“燕王是否相信,无论今日燕王作何选择,我都有把握全身而退离开燕王宫?”
燕王刚想问什么,外面便有传报,大监匆匆出去了一眼,回来低声回报说:“赵国使者求见,要求燕国交出刺杀三王子的刺客。”
“好一个祸水东引,”燕王转瞬便想到了我如何引来赵使以便保全自身,赵使见了我入燕王宫,他若杀了我,便是明面与赵国撕破脸皮,若不杀我,我与赵使押下,自然也能全身而退,至于后面脱身,则是我的问题了。他哈哈大笑:“看来孤是非答应你不可了?”
我说:“又或者把我交给赵使。”
燕国传令赵使接见,他说:“齐公主,孤还是不信,你有何证明心性,能证明你有足够的分量引来盛世,能证明你的能力、魄力,能带这纷乱的琐碎杀出重围?”
赵使在我身旁站定,他指着我,朝着燕王开口,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我不再听得清楚,那根本不重要。我听见我心跳如擂鼓。
我从引领赵使上前的侍卫身侧拔出长剑,举剑、落剑、吹毛断发之刃,人头落地,一气喝成。
我拿着沾血的铁刃,看向燕王,笑着答复他:“现在,我不确定我能否全身而退了。”
我已别无退路,正如此刻燕王,正如此刻燕国,我们在一条笔直的线上了。
我看到燕王的笑容越来越大,几近要掩盖他眼中的颤抖和犹豫,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本性,最终只留下一个笑。
他说:“孤能得到什么?”
我说:“十四年来燕国第一个新的城池,然后,是第一个新的国境,最后,是一个新的世界。”
赵王三子遇刺身亡同年,齐公主在燕境偶遇燕王遇刺,舍身救下燕王,刺客为齐公主当庭斩杀。燕王为感其救命之恩,认其为义妹,封为靖国公主。
燕赵两国势成水火。
9
我将原起义军打散,编入燕国的军队中,只留下了刘齐将军一支,打算继续另外收编,人会越来越多。
当我攻破第一个赵城时,他们喊我齐公主。当我率军连下三城时,他们喊我将军,当我率领铁骑踏破了赵国国都时,他们虔诚着、恭敬喊我殿下,燕国国君定我封号为镇国大公主,燕、齐、赵,三国合为一,书同文、车同轨,不到三年时间,三国国民已能用同样的语言交流,用相同的铸币交易。一时间,邻国人人自危,生怕武公主的铁骑踏临他们国都。
攻破赵国后,我踏上凯旋之路。
赵国城破时,翠华夫人拉着赵如在残破的宫中一角,他们像影子一样端在后方,看着我铁骑驱策的背影。后来,底下士兵回报,他们在井中发现了翠华夫人及其子的身躯,二人双双跳井而亡。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回程路上,庞侧一鬼头鬼脑地凑过来,跟我说:“侧二来消息,说国内正打算为殿下择婿呢。”
侧二就是当年清水寨的二当家,他不善刀兵,留在公主府中做后方接应。我统领的军队越扩张越大,大体可以分为两个派系,一个是燕军中正统出身的赤燕军系,另一个是杂牌收编重新规整训练的清河军系,清河军中不少是当年跟我从清水镇里打出来的老人和后来从齐国整合而来散兵和军队。
先行军已急行回程回报,大部队在后方整队,我骑在马上小马蹄闲逸地小跑着,‘唔’了一声。
庞侧一看在我的脸色。
我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我毕竟是出身自齐国的公主,攻打赵国尚算是旧怨在身,再往下打,就要涉及到政治方面,我需要政治方面的支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联姻。而且是和正统皇室或者宗族中子弟联姻。”
庞侧一摸着头倒回头数了一下燕国皇室的名单,有些迟疑道:“那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毛孩子吗?”
是的,燕国婚嫁偏早,女子十三四五、男子十六七就已经成家生子,和我同龄的皇室几人、甚至是比我年岁稍小的几位早都成了家,我相信以我目前的声势,他们也定然不敢叫我做什么谁的夫人。这么算下来,尚未成亲议婚的就只有十四岁往下的皇室子。
我顺着庞侧一的话往下缕了缕,皇室中年纪最大且尚未婚嫁的皇子是燕王的第八子燕照,今年恰好十四岁。
庞侧一假笑着打哈哈驾马跑远了,边跑边说:“小点儿小点儿好,小了好培养感情嘛。”
他有调侃的意思在,但我不否认。
政治联姻,本身就不在乎年龄样貌性情这些,我的征战之路尚还遥远,大约不会太过经常留驻燕王都,本身也是聚少离多,是谁都无所谓。而且正如庞侧一所言,年纪小正好培养感情,我不需要联姻对象对我有多少爱恋,但我需要他忠心。
忠心人,不会动摇我在前线的根本,也不会让我与燕王室闹出什么不可调和的嫌隙。
同年三月,我携胜报策马入王都,两街观礼的民众头压着头肩接着肩,摩肩接踵者只大睁着眼,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静默的海。不知道是哪位姑娘喊了一声:“公主!”我朝楼上看去,红粉倩影纷飞,我抬手接住了一朵娟花编织的牡丹,小姑娘青嫩颜色,立刻红了脸庞。人群沸腾起来,一时间欢呼声和满城的鲜花绢丝飞扬,欢声盖住了同伴呼唤我的声音,我笑着扬鞭飞马而去。那些赞颂和欢声、与子同袍的战友与凯歌,都在后面很远的地方了。
春风送暖入屠苏,吹了我满怀春意,燕都的春季在此刻拉开了帷帐,我听见他们都在高呼公主。
和侧二的消息大差不差,燕王室早已在为我相看夫婿,王室子三人、宗族中五人、皆在十四岁以下,王后甚至想将她所出的十岁的幼子定给我。燕王问我的意思,依燕王的看法,他属意是燕照。一来年龄最为贴合,二来燕照是观照夫人所出,观照夫人乃宗族出身,于王室更有利,而燕照年纪尚小,于我而言不会左右我的定向。我暂时未给出答案,但以当时形式,燕照确实为最优选。
当晚燕王宫大摆宴席,全城解放宵禁欢庆同乐,满城的烟火和欢声通明日夜,街坊间热闹得像是白日,几位将军都在应宴,酒过三巡,我借口酒力不胜先行离席。
回到公主府不久,门房传来消息说五王子燕惜求见。
我声势盛极,正如日中天,一封书信尚未,夜间匆匆到访可谓无礼至极,我本不该答应他的求见,但我那时心情极好,可能就是命运吧。
五王子燕惜有一张极盛的容颜,哪怕是当时盛名燕京的双姝也不及他一二,他一来便开门见山,说:“公主,惜有意与公主结亲,望公主将惜考虑一二。”
这是他的第二个无礼,我说:“惜王子,若我没记错,你已于三年前有了家室?”
燕照王子上面三个兄长惜、平、从年纪与我相差不大,五王子燕惜只比我小了一岁,从王子不提,他与一位世家女从小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了婚事,但惜、平两位王子本计划着择其一位与我联姻。只是我这一仗打了太久太久,从我率军自燕京启程的那一刻开始,城池吞没间,打了整整七年。燕王给了我支持,但燕王不是燕国的全部,直至我率军踏破赵都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一仗还要再打几年,没道理叫一面也未曾见过的人担待我的时间。
燕惜回答了我的问题:“年前便已向珠小姐许以千金,协商和离,现惜已是独身。”
我皱着眉问:“五王子这是何意?”燕惜王子若是还有足够的理智,应当知道他和离再娶的身份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并非有额外的建树、更不是声名远扬之人,往重了说,他的提亲甚至能算是对我的看轻或是羞辱。
“惜知晓,公主现在最渴求的便是时间,若公主选惜,惜能为公主献上。”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像是盛着星光:“父王属意燕照,望能将照指给公主。燕照虽为观照夫人所出,但年岁毕竟尚小,不能为公主提供太多助力不说,家系也无力打理。公主选择照,便只能自己斡旋前朝,或借观照夫人之手影响宗族之内。世家宗族遗老大多求稳,定然不同意公主在短时间内整军再战,”
我说:“燕王与我有誓在先,我所求便是他所求,这不难应付。”
燕惜点头称是:“是。但这需要时间,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公主军队士气正盛,好风须借力,惜虽愚钝,也明白一鼓作气之理。”
我没说是与否,只说:“我所求并非短期的胜败,倒也不急于这一年半载。”
侍从为他斟了好茶,他却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摩挲着杯缘,许久,他才低着头,道:“惜斗胆一猜,若公主不急于求时,或许并不会借燕国之力。”
燕惜说:“我观公主起事,意在顺服民心,既是民心所向,加之公主手段经营,联纵齐国、附属诸多小国,假以时日,也能与赵国抗衡、与诸国夺力,公主为何没等那个假以时日呢?若公主意指逐鹿,对于公主自身而言,这才是更好的选择吧?借力燕国,公主之位七弯八绕,只图一时之快,只能是快。”
我看着他,他只盯着杯中荡漾的水面,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他的视线指向何方,或许只是沉默,又或许是在看杯中的我,室中一时静默。
“惜生母乃邑夫人,母亲出自将门,惜能为公主挣来军部最大的助力和最快的时间。”他站起身,下定决心似的朝我一拜,“公主需要一个知心人、一个忠心人、更需要一个聪明人。比之上、惜未有子嗣,前身已净,断不会有任何杂事缠身,比之下,惜年岁恰合,能为公主家系所持。惜不才,向公主自荐己身。”
我没接他的礼数,只是笑着:“惜王子倒是豪迈,我尚未有所属意,惜王子便说前身已净,看来我最好是选惜王子了?”
燕惜几乎肉眼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身子:“当以公主属意为先,公主挚爱,非惜所能置喙,这只是惜的诚意,惜前来求亲,该有应有的诚意与体面。”
我说:“非我不可?”
“时间与优劣定数都是托词,”他抬头看我,直勾勾的眼神好似有野心的火在燃烧,他身态摆得够低,早已低处了他王子之身所出的养尊处优,直至这一刻被火点燃,才带上了王子的气盛。“公主乃当世豪杰,一时困顿于公主而言尚有千万反身之际,于惜而言,仅有此时此刻。”
他太知道他的容颜有极大的优势,燕惜攀近我,拉着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我的掌心磨出了一层厚茧,几乎快把他的皮肤擦破。
燕惜说:“求公主......再考虑一二。”
我轻笑一声,在他耳侧落下一个吻。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时间紧迫,磨炼一个班底不易,战争残酷,总是聚少离多,偶然分离,兴许就是天渊之别。而我许下的誓言仍然遥遥无期,我的狂妄之语还在路上,盛世的光景还未斩落片刻,时间已匆匆奔去,和着血、带着泥,无数亲友同袍埋葬在时间里。我渴望时间,并不愿在此纠缠。
燕惜其人,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要义,就是要懂得趋利避害。
我与燕惜的婚事在五月举行,同年七月,整军备队,我率四千骑奇袭韩国。
10
针对于韩国的战事比之赵国要顺利太多,各国拉锯的时间太长,韩国位处腹地,南接燕赵、北有楚国,毗邻东魏,在这十几年频繁的战事间早被削弱消磨,韩国国君频频割地求和,战事宛若摧枯拉朽,韩国节节败退,不到两年时间便降了。
我与燕惜联姻后军权政权逐渐偏移,原赵、韩区划行政,派遣留驻大多是我的人手,燕王有意将燕国国事逐渐交移燕惜。
合并的行政区上通婚同市、统一文字、语言、度量衡,大力发展农田和水利,田地统一国家管理,落户则分有土地使用份额,鼓励垦荒、畜牧,在多种政策加持下,周边诸多小国人口流失加快,纷纷转向燕国,诸小国最终并入燕地,大理归顺。
我示意黄是真在驻守区划内大力发展人才政策、大兴教育,不论男女,迭代技术、创新应用者重赏,尤是挖出了许多妙人。不仅出现了能改良当前农作耕种品种、实现翻产的人才、还有松江流域附近有位女织工革新了棉纺织技术,使得冬季作战成为可能,甚至有人在大理境内发现一种神奇的植物、其树木的汁液竟能制成防水用具等等......其余人事,数不胜数。
至此,南腹地一带已尽入彀中。
北地一带,楚、魏受到逐渐壮大的燕国威胁,达成统一结成联盟,但夹在两国之间的金国拒不合作,让他们这个天然地势合盟出现了一丝不可忽视的裂缝。
一位叫做裴方礼的谋士通过一位清河系的将军引荐到我跟前,裴方礼说:“公主,我有一计,可在一年内让金国与魏国反目成仇,楚魏联盟自然不攻自破。”
杨添将军侯在一侧,裴方礼是由他引荐,我看向他,杨添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愿为裴方礼作担保!愿立军令状!若有任何闪失,便以末将项上人头抵!”
他原是齐国的一名官校,与刘齐将军交好,昔年齐王要杀刘齐将军一家以向赵王示好,是杨添冒死将刘齐将军家中一对儿女带出,此后一直流亡,流落燕境内,直到听到我借燕地起兵的消息才投奔来。
齐王不做人事的举措太多,攻打赵国时赵王派人入齐地暗杀齐王,竟无人援护,一早葬送了性命。
我摆手,问裴方礼:“你需要什么?”
裴方礼说:“请公主借某十人,三名文士、七名武官,只听凭某调遣,这一年期间,某只对公主报接。”
我说:“你自行去挑选,若真如你所言,我无所不应。”
裴方礼抬起头来:“若某事成,能否请公主应某一个请求?”
他眼睛晶亮,只倒映着我,这样的眼神我在燕惜的身上也见过。
我说:“好。”
不知他如何办到的,一年后,金魏果真交恶,我趁机派兵攻打魏国,魏向楚求援,金却在中从中作梗,借地势阻挠了楚国援兵,不到两年时间,魏国灭。
在这期间,我诞下了我的长女,取名齐燕,诞下齐燕未过七天我便匆匆赶往魏国战场,不出一月,破魏国。
我真心喜爱这个孩子,她诞生在一场大胜中,随着胜利降生于此,实乃盛世喜兆。但正值整合魏地当口,未免人多手杂,最后还是让随军的燕惜将她带回燕都内照养。
我和裴方礼说:“你完成了当时许下的状令,是此战的功臣,你想要什么?”
裴方礼却只看着我,说:“只愿随侍公主左右。”
那年我二十五岁。
再七年,四海统一。
11
从最南端一路打到北地,我从一位籍籍无名的小国公主至如今人尽皆知的屠夫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征军二十年,遥乡十万里,不知多少人事变迁,白云苍狗。
打下魏国后燕王迁都北上,定京洛阳,近两年来燕王身体愈发不好,都是由燕惜代理国事。冬季漫长,新都有南方未曾见过的飞雪,但我凯旋那日,他还是强撑着出了城来迎我。
燕王握着我的手,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一直喊:“公主,公主。”未成语句,涕泪先流。这长达三十余年的逐鹿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至此人有所住,路无枯骨。
燕王名义上是我的义兄,但明眼人都知道我们只是打着一张义兄妹皮囊的盟友。当年殿上之约,他尚处壮年,雄心壮志和满腔的豪迈困于一身明君皮囊,他的形势让他除了做一个守成之君以外别无他法,而当我到了他这个年纪,才知燕王当时豪赌,肯将筹码倾注于十四岁的稚子身上确实张狂。这张狂在他身上只出现了一瞬,誓以为盟,功在不朽。
燕王也老了。
幸不辱命。
次年开春,燕王溘然长逝。
燕王辞世前未曾定下世子,然则权势动人,除了燕惜之外燕王之子都在旧都或各驻地,驻地军牢牢把守着领地,保卫各位王子的安全。
燕惜长期操劳国事,燕王辞世后他忧思过重,推说精力不济,身体难以支持,延迟了登位之事,一切国事,暂由我代理。
我当年会选燕惜,就是因为他足够聪明,经年过去,他仍然是个聪明人。
我代理国事后,将原先在各驻地试点的政策统一推行,无论男女、大举开放教育、重生产、试科举、放武试,统一铸币权,一些政策受到了世族们的阻挠。统一后的世族杂乱,以燕系为首盘根错节。在我统战的二十年期间不是没有经受过世族和宗族的阻挠,但因军权高度统一加之燕王大力支持,这些世族阳奉阴违,只敢在背地里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我代理国事后,矛盾倒一同跳出水面来了。
我叹了口气,觉得这真是老天助我。整合后的国境地大物博,现在国家百废待兴,各地人才辈出,众多青年才俊一身本领想要有所建树,然而重要职位大多都被世家占据,我还在苦恼,他们这么善解人意,我真是松了口气。
世族的血染红了途径京都的淇江两岸,我请剩下的世族登城门上观礼。我背着手望向远方不老山,风急天高,辽阔的江边奔涌滔滔江水,没多久也把红色奔流尽,只留一丝香甜。亘古人事变,唯有青山苍翠。
那些剩下的世族果然安分很多,燕惜年纪上来了加上养育着两个孩子,人平和很多,问我会不会手段太过,我说这是开国的特权,现在闹一闹还好,若是等国家安定了再来这么一出怕是要劳筋伤骨,能早些拔除隐患倒是幸事。
——我后来又诞下了一个小儿,生父不详,但目前过了明书的只有燕惜一个,所以都由燕惜照看。
我又提拔了一批文官,开设工科位。
再一年春,燕惜身体仍是不好,不能太久持事,然而国中无主已久,恐生动乱,在朝会上大臣们纷纷跪地恳请我为国家考虑,早日登位。我身份争议良多,不敢先应,三推三请后,为国家前程想,我还是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
钦天监看了又看,礼官们挑了又挑,登基那日晴空万里,一丝云层也无,太阳高悬之上,把我的身影拉得好长。我回头看去,百官朝拜,万民敬仰,有乐声吹奏着盛世乐,我许下的承诺、应过的请求,背负着的期望一一应验。呼啸吹了我半生的风终于停了。是个好日子。
春三月,武帝登临帝位,定国号为宣,史称宣武盛世。
至此,朝代已改,换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