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玩偶还给我！》折跃

15、妄念

　　好在后来，消防员来得及时。
　　救下了作死的她。

　　闻讯赶来的妈妈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儿，瞬间落下泪来。
　　闺蜜林灵也来了。

　　只是徐念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看她的眼神这么奇怪。

　　她张了张唇，声音嘶哑：“妈，我的小熊呢？”

　　妈妈别过头不语。
　　林灵把焦了半截的玩偶塞进她怀里。

　　徐念心落下来，可看着玩偶身上焦灰又忍不住担心，“刚刚有人来找过我吗？”

　　“陈余林，他来过吗？”

　　啪地一下，妈妈突然伸手扇了她一巴掌。

　　“妈？”徐念怔怔，脸颊火辣辣的疼。

　　向来女强人形象的妈妈红着眼，眼泪一滴滴滚落，“徐念，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徐念皱眉：“妈，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陈余林，他死了！早就死了！”

　　“一开始就死了！”
　　妈妈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满是悔意：“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给你介绍他！”

　　“阿姨你别这样。”林灵拦住她，欲言又止。

　　“……”徐念看着她们，沉默好久，才勉力笑了笑，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道：“妈，你别骗我了。”

　　“他明明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山顶见的。”
　　“不过是没守约而已。”
　　“你让他出来，我又没怪他失约……”

　　“徐念——！”
　　林灵听不下去，打断她的话，“你醒醒好吗？你有我，有阿姨，为什么要想不开——”

　　她声音顿了一下，别过头哽咽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风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驱散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阳光照在徐念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却手脚发凉，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甚至翻出手机，想给她们看她和他的聊天记录。
　　却发现手机被烧得面目全非，什么也没剩下。

　　对戒没了，祈福手串也消失了。

　　林灵说，早在当初，她和陈余林相亲那天。
　　醉驾司机撞上来，他为护她被撞飞好远，当场就没了呼吸心跳。

　　医院里他父母的斥责是真。
　　救不回来也是真。

　　人没两天就被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徐念不信，一点都不。

　　人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呢。
　　她徒劳地抱紧小熊，心里空落落的，“你们骗我。”

　　“……”妈妈掩面哭泣，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林灵眼眶泛红，上前径自抢过徐念怀里的小熊，把拉链用力往下一扯——

　　只见层层棉花包裹中，一个老旧的硬壳本子静静躺着。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早知道这样，他姐一开始就不该把这日记本给你。”
　　“他姐就是成心的！明明不是你的错！”

　　这是……
　　徐念视线锁着这个本子，人一动不动，泪却猝不及防落下来。

　　脑中回忆一帧一帧回闪。
　　掠过他夕阳下的背影，掠过他青涩的亲吻，温暖的拥抱，掠过男人强装镇定却默默发红的耳尖。

　　——最后定格在初次重逢那一天。

　　午时餐厅里，陈余林端坐着，朝她投来温柔一笑。
　　琥珀色的眼底盛满碎金，只轻轻一动便漾起醉人涟漪。

　　目光仿佛穿过回忆碎片，与此刻的她对视。
　　他说：“好久不见，徐念。”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
　　如果没有……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痛，徐念忍不住捂住脑袋，拼命想阻止什么发生，可是没用。

　　人群的惊呼，呼啸的警笛被风灌入耳。
　　任她如何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都只能徒劳地看着脑海中的画面被涂上血色。

　　拉平的心电图，滴滴报警的监测仪，以及医生的那一句“我们尽力了”如同死神的镰刀般狠狠勾下来。

　　那么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没了。
　　他父母受不住，恨不得用尽世上一切狠毒的话来咒骂她不详。

　　他姐姐没有骂她。
　　只是在某一天，送了个小本子给徐念。

　　那是陈余林的日记本。
　　她看着徐念，说她并不是个豁达大度的人，虽然知道怪不到她身上去，可到底看不得她弟弟没了，他护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日记本的内容并不算很多。
　　只是一字一句，都围绕着徐念二字。

　　从年少时的数次回望，想伸出却又停住的手，到后来跑来她大学看她。

　　笔迹由稚嫩转为成熟，述说着那些藏在时光缝隙里的细节。

　　而徐念，一无所知。

　　“你知道他和你相亲的前一天，是什么心情吗？”
　　他姐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念，“他试了一套又一套衣服，自己都不知道笑了多久。”

　　徐念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是记得，那晚她抱着小熊玩偶枯坐天明。
　　摊开的日记本被风悄悄翻页，纸面摩挲声中，伴着时钟滴答滴答。

　　——我挑了个棕色的小熊玩偶，放在她桌面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她好像以为小熊是别人送她的。
　　——算了，她喜欢就行。
　　……

　　蚀心刻骨的遗憾如同潮水般将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溺在其中，如何也挣扎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月亮离她远去。

　　于是某一瞬间，妄念顿生。

　　日记本被妥帖地安置进玩偶棉花中，徐念虚虚一抱，假装是把某人拥入怀中。

　　那么近，又那么远。

　　恍然间，被泪浸透的玩偶生出骨血，化作那个人，添了几分勇气，少几分犹豫踌躇。
　　以少年曾在日记本里畅想的事情、未能说出口的告白为她织就一场美梦。

　　梦里山花灿烂，月光清幽。
　　陈余林逆光回望，“阿念，今晚的月色好美。”

　　是啊，好美。
　　徐念抱着半焦的小熊玩偶，终于落下泪来。

　　阳光照着病床上的日记本，细小尘粒在光束中飞舞，似乎也为此动容——

　　如果不曾见，
　　如果不重逢，
　　如果不曾知。

　　可偏偏相见，相处，重逢。

　　你似春风，不许余生，只许余念。

　　何其短暂，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