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澜》徐土土

1、第一章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电子钟的幽绿数字在黑暗中跳动着。我第无数次翻身看向天花板，那些本该被时光冲淡的记忆此刻却像回潮的盐水，细细密密地渗进每一道思绪的裂缝。床头柜上的褪黑素瓶泛着冷光，让我想起初中教室里总也擦不干净的蓝色黑板槽。
　　我叫江念安，此刻正蜷缩在大学宿舍的铁架床上。这些年我编织过三十七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个主角都顶着"林深""陈默"之类的化名，在虚构的平行宇宙里重复着相同的际遇。直到今夜，当手机屏幕的蓝光第三次灼痛眼底时，我决定让故事回归它原本的模样——这次的主角，就是初二（15）班那个总爱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的江念安。
　　2008年的初冬，顺城中学的梧桐叶在走廊里打着旋。初二（15）班的玻璃窗总是蒙着层白雾，物理老师用三角板敲黑板的声音能惊飞窗外整排麻雀。那时我坚信世界是按成绩单排序的坐标系，直到某个早自习，高进中拖着他的灰色运动鞋踏碎了这种秩序。
　　"某些同学要是能把打篮球的精力分给学习..."班主任的镜片闪过寒光时，我的自动铅笔在错题本上划出尖锐的折线。高进中永远迟到五分钟的早自习，永远倒数的数学周测成绩，还有永远敞着领口的校服，都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没救的歪脖子树"。
　　期末考前一天的教学楼像煮沸的高压锅。我抱着复习资料穿过走廊时，正撞见高进中蹲在楼梯间系鞋带。他的书包拉链张着饥渴的嘴，露出半本皱巴巴的《中考真题汇编》，封皮上的名字被涂改液覆盖了三次。
　　"第一考场见。"他突然抬头，睫毛在眼睑投下蝴蝶状的阴影。我抱着资料的手指突然发紧，塑料文件夹在胸前勒出红印，这才发现他左耳戴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考试当天，物理试卷上的凸透镜成像图正在扭曲变形。高进中闯入考场时带进一股冷风，他的运动鞋侧边沾着草屑，右手虎口处有新鲜的擦伤。当他把椅子往后推时，我闻到他校服领口飘来的薄荷糖味道——和那些在网吧混日子的差生不同，是药店里最便宜的润喉糖气味。
　　"同学，能往后挪点吗？"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压在准考证下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像蚂蚁军团在纸面行军。我的自动铅笔突然在指尖打滑，在答题卡上戳出个突兀的黑点。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高进中已经拎着书包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的黑色水笔还停留在最后一道电路图，笔尖渗出的墨水在试卷上泅出个问号。金杰从后排挤过来勾住我脖子："食堂新出了咖喱鸡排！"他的保温杯撞在我肩胛骨上，金属与骨骼相击的钝痛让我突然清醒。
　　去食堂的路上，梧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织成网。高进中逆着人群独行的身影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他的书包肩带滑落到手肘，露出内袋里插着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金杰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听说他每天在操场背单词到七点，门卫大叔要锁门才走。"
　　食堂的油烟味混着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我的不锈钢餐盘撞在取餐台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隔着六张餐桌的距离，高进中正用左手往嘴里扒饭，右手还在膝盖上默写什么。油渍斑驳的校服袖口滑落时，我瞥见他小臂内侧用圆珠笔写的备忘："19:30物理错题重做"。
　　那天傍晚的操场飘着细雨。我抱着作业本穿过篮球场时，高进中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湿漉漉的篮球在筐沿转了三圈才坠入网中，他对着空气比了个胜利手势，转身时正撞上我的视线。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珠帘，他突然抬起下巴："下周月考见。"
　　很多年后我才读懂那个眼神——不是差生虚张声势的挑衅，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执拗。就像他永远倒数的数学成绩下藏着物理单科榜首的锋芒，就像他松垮的校服里裹着比我更早被现实磨出茧子的心脏。
　　此刻躺在宿舍床上的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留在水泥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的痕迹蜿蜒向图书馆方向，像一串未加密的摩斯电码。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班级群弹出新消息：顺城中学08届校友会邀请函。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枕边，这次我终于有了揭开谜底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