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而生》鹿枕月眠

20、奔跑

　　终于等到了方晓生期待的这天。
　　不是因为公布成绩他是第一名，不是因为他评选上了三好学生，也不是因为即将放假。
　　而是因为下午，他将和陆雪宁一起去买礼物。
　　孤男寡女，单独出行，好像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同学间的八卦他也略有耳闻，谁向谁表白了，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一起出去玩了……
　　这些和学习无关的事情，离他都很远。
　　原来只是因为自己并非曲中人。
　　他有点害怕，怕传出什么绯闻，给陆雪宁带来困扰。
　　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洁的感情。
　　讲台上周铎还在讲放假的注意事项，陆雪宁在第一排回头，托同学传了纸条过来，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方晓生低下头，拿笔假装写东西，实则拆开纸条，看到纸条上的内容，觉得好笑又心安：
　　“下午两点，东门口，不见不散。本小姐带你逛个够。”
　　结尾处还画了一个笑脸。
　　仿佛就是陆雪宁在他面前，对他微笑。
　　方晓生想回应，好巧不巧，一抬头便对上了周铎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点头微笑总没错，硬是接下了这长达五秒的对视。
　　等周铎看向别处，方晓生才将视线转移到陆雪宁身上，用手比了个“OK”。
　　方晓生长吁一口气。
　　这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传纸条，这种事他第一次干。
　　以后还是减少这样的行为，不然良心难安。
　　不过下午，他真的很期待。
　　这几天每天入睡前都在想，应该带多少钱，买什么礼物，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害怕在陆雪宁面前出错，害怕陆雪宁觉得他冒昧，害怕这是最后一次和陆雪宁出行。
　　可对方好像不在意这些，纸条上传递出的热情足以驱散他所有的担忧和顾虑。
　　他们两个，真的是两类人呢。
　　对方有的，正好是自己欠缺的。
　　忍不住想要靠近。
　　在坦率阳光的陆雪宁面前，方晓生觉得自己残缺不堪。
　　对不起，他撒谎了，他有私心。
　　他和陆雪宁之间，他希望自己是被温暖的一方。
　　偏偏陆雪宁那样开朗明媚。
　　下午，他一定要给陆雪宁选一样贵重的礼物，谢谢她润物细无声的友好。
　　午休过后，方晓生背着书包出宿舍了，室友问他去哪里。
　　“随便转转，去买点东西。”方晓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和谁呀～”室友的调侃让方晓生觉得不怀好意。
　　时常有别的女生主动找他结交，他的反应都很平淡。
　　同学们就开玩笑说他是万人迷，女生倒贴、主动找上门他都不要。
　　方晓生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太不尊重人了，每次都会皱着眉反驳。
　　“自己一个人。”方晓生一本正经地撒谎。
　　他撒谎，只是不想陆雪宁卷入这样那样的漩涡。
　　方晓生朝校门口走，大老远便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冲他招手，恰似一朵冬日里的桃花。
　　他小跑着来到陆雪宁的身边。
　　和明艳的花儿比起来，他像一滩黑色的淤泥。
　　陆雪宁摆脱了校服的控制，穿上了属于她自己的漂亮衣服。
　　浅粉的羽绒服映衬得她更加娇嫩，白色的长裙摆偶尔随风飘动。
　　毛绒绒的帽子裹着一张小脸，她的鼻尖被风吹的红红的，可爱中掺点恰到好处的妩媚，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
　　和他平平无奇的一身黑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
　　都说绿叶衬鲜花，但是淤泥更护花。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陆雪宁捧到天上。
　　“很好看。”方晓生忍不住赞美她。
　　陆雪宁还以为说的是衣服，向方晓生夸耀起来：“是吧！我也觉得！我这衣服不知道比校服好看多少倍！在学校天天穿校服，我的穿腻了！我跟你讲……”
　　陆雪宁又开始在他的耳边说很多话，说东说西，说天说地，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校服延伸到十万八千里……
　　一般人眼里没营养的垃圾话，方晓生觉得此刻听起来比名著还要有趣。
　　话多怎么了，没关系，他爱听。
　　每一句，他都会认真回应。
　　“哈哈哈，那很有趣啊……”
　　“没想到你小时候还男生打过架，没受伤吧……”
　　“柯南吗？我看过一点……”
　　他们一边聊一边走，好似一学期积攒的话，都在一刻喷发。
　　“你不是要买礼物吗？你想买什么？送给谁？”快到商场时，交谈进入了正题，陆雪宁热切地问。
　　“没想好买什么……买给爷爷，一个哥哥……还有……”方晓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
　　“嗯？还有谁？”陆雪宁歪着头，笑眯眯地看他。
　　“还有你。”方晓生的回答不再怯懦，异常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他没有拜倒在她的长裙下，只是心甘情愿地，沐浴着正照耀着他的阳光。
　　“哇！还有我吗？谢谢！谢谢！是新年礼物吗？我都没想到……我很开心！待会看看，我也送你！你人真好！谢谢！我那个，其实，也想送礼物来着……”陆雪宁也开始有些慌乱，摸着自己的脑袋，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方晓生邀请她一起出行，她已经很开心了，一开始只想着帮忙参谋一下礼物，为方晓生做点事情。
　　礼物的事情，原来也有她的份吗？
　　陆雪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败，她的头脑也太简单了！简直就是神！经！大！条！
　　相处一学期的同学、互帮互助了那么多次，对方还在军训时对自己有那样的“大恩”，她怎么没想到赠送一份礼物表达谢意？
　　方晓生是多么体贴细腻、考虑周到的一个人！
　　难怪他学习好，成绩第一名！
　　她懊悔，她感动，她委屈，她自责……
　　因为她出来就没想过要给方晓生送什么东西，方晓生却惦记着她。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辜负了一份真心，这份真心恰好很多人都想争着抢着要。
　　但她明明想珍惜两人之间的情谊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想的太少、想的太简单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如今看来，某些情形并不适用。
　　那又如何？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到时候真诚地回礼，表明自己的心意，不也是可以的吗？
　　很快陆雪宁就把自己说服了，换上更加灿烂的笑脸，信心满满地为方晓生开路：“我们先去里面看看吧！里面的东西可能有点贵，但有几家物美价廉……嗯……送给爷爷的话，不然送点冬天保暖的东西？送给哥哥的话，哥哥也是学生吗？送文具怎么样？我的话，随便啦，都可以，你送的，我都喜欢……”

　　方晓生想给爷爷送一双新的棉鞋。保暖，实用。
　　印象里爷爷总是穿着破旧的鞋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双，有的破了洞，有的脚后跟都磨没了。
　　以前他想拿压岁钱带着爷爷去集市买新的，爷爷总推脱，还佯装生气，教育他要把钱花在正道上。
　　那时候年纪小，没有太大话语权和实际行动的能力，每次都懵懵懂懂地妥协，不想让爷爷生气。
　　现在他懂了，爷爷是在为他而省。
　　在爷爷眼里，钱只有花在孙子身上，才是值得的。
　　但是对方晓生来说，给爷爷换一双崭新的、舒适的棉鞋，就是“正道”。
　　好在一个学期省吃俭用，他攒下了一些钱，直接买回去，爷爷到时候不要也得要。
　　有些事，他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方晓生情不自禁地微笑，有些小骄傲，为自己“先斩后奏”的计谋感到得意。
　　他和陆雪宁走进了一家店，导购倒是不在意他们学生的身份，热情地拉着他们进行推销。
　　显然陆雪宁也很无奈，不自在地瞅着店里的东西：“我们随便看看。”
　　然后就被带去女装区了。
　　另一个导购姐姐接待了落单的方晓生，笑眯眯地问他：“您好，想买点什么？这边可以帮您推荐一下。”
　　“有没有棉鞋？43码的，适合老人穿的。”方晓生简单明了地讲述了自己的需求。
　　“有的！有的！来这边！是买给家里老人的吗？真孝顺呀！”导购姐姐夸赞他，给他拿了一双内里毛茸茸的棉靴：“可以看一下咱们家的这一款，好多人都买了，年轻人、老人都可以穿，天然羊毛做内里！暖和得很！”
　　方晓生接过鞋子，仔细观察鞋子的细节，感受着鞋子的分量。
　　这鞋子比看起来要轻盈许多，鞋底也不硬。
　　他用手捏了一下鞋边，柔软度、舒适度都还不错，重点是毛的手感很好。
　　爷爷穿上应该会喜欢。
　　“感觉确实不错，这双鞋子多少钱？”方晓生礼貌地问。
　　“原价899，这不快过年了，店里做活动，现在只要699，这个价买是非常值的！”导购姐姐尽职尽责地解说着。
　　方晓生面不改色地捧着那双鞋，神情恍惚不已，怎么感觉鞋子比刚才重了？
　　好像有座山压在他的手上，好沉好沉。
　　对方伶俐的声音他越听越模糊，内心的窘迫想让他屏蔽外界的声音。
　　“哔——哔——哔——”
　　哦，屏蔽失败了，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他听到了，也没听错。
　　那双棉鞋，699元。
　　很遗憾，他买不起，他只带了300块出门。
　　300块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他以为够了。
　　他最贵的鞋子也就一百出头，国牌的运动鞋。
　　他以为三百够了。为何会相差这么多？
　　是他不识货？是他不了解物价？
　　是他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在商场里买东西？
　　不是的，不是的，都不是的。
　　方晓生拼命地想给出自己答案。
　　越思考越冷静，他突然切身体会到课本中那些诗人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感受。
　　明明满腔热血，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投身入世后却四处碰壁。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不够了解这个参差不齐的世界。
　　方晓生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喉咙又痒又堵，口渴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维持着虚假的微笑，装模作样地点头，打量过一番后，把鞋子还给了导购姐姐：“好的，谢谢。我先去找一下我的朋友。”
　　对方是大人，这么体面委婉的拒绝，能听懂吧？
　　“好嘞，那需要我先帮您装起来吗？”方晓生知道导购姐姐没有恶意，只是在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他却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些狰狞，看起来像游戏副本里骇人的怪兽。
　　他轻笑一声，想起陆雪宁说，他有权利拒绝，有权利说不，渐渐挺直了腰板：
　　“谢谢，先不用了，我再看看。”
　　说完径直向陆雪宁走去。
　　没了沉重的山，走起路来一身轻。
　　陆雪宁见方晓生来了，面露喜色，激动地抓着方晓生的袖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给自己编了个退场理由：“你来找我，是电影要迟到了吗？我们走！我们走！”
　　两人一路小跑着跑出了那家店，跑了很远很远后，才停下来歇息。
　　方晓生觉得两人靠墙扶着膝盖休息的模样有些滑稽，他问：“我们，为什么要跑？”
　　“啊？我也不知道啊。她太热情了，可是我不想买，刚好你来了，就带着你一起跑了……那里，有你要买的东西吗？”陆雪宁才想起来方晓生是来买东西。
　　“没有，哈哈哈。”方晓生笑出来，他就是觉得很好笑。
　　“哈哈哈，那就好！没白跑！那里的东西，贵得不行！那个姐姐给我说价格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一件外套，你猜多少？一千多！我身上的羽绒服都没这么贵！走走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陆雪宁脸上洋溢着逃出生天的喜悦，心情全写在脸上。
　　方晓生越来越欣赏这份美好的天真。
　　原来陆雪宁也为价格感到震惊。
　　确实，对于还是学生的他们，昂贵的东西是那么遥不可及，那么高不可攀。
　　不过没关系，此一时，彼一时。
　　未来有更远、更广阔的路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