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而生》鹿枕月眠

17、阳光

　　方晓生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从刚才的表演回过神。
　　舞台好大好大，观众席坐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明明事先总排演过几次了，在正式演出时，他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是硬着头皮上场的。
　　主持人报幕，跟随大家登台入场，起节奏开始表演……
　　他聚精会神地聆听，衔接同伴进行朗诵，将声音放满、动作放缓，害怕出错，却不得不迎难而上：
　　“有过咒骂，有过悲伤；
　　有过赞美，有过荣光……”
　　台上的一分一秒都很煎熬，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一切顺利。
　　实际上他就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跑不出火烧的包围圈。
　　快了，快结束了。
　　还有最后的合诵：
　　“这个世界，
　　有沉沦的痛苦，
　　也有苏醒的欢欣！”
　　他跟着大家一起呐喊，喊完竟觉得内心轻松了不少。
　　刚卸下沉重担子的驴，是不是他现在这种感觉？
　　陆雪宁、余江拉着他的手站成一排，他被带动着一起鞠躬谢幕。
　　掌声如雷贯耳，在诺大的礼堂齐刷刷地响起，甚至留有回声余波渐渐传递。
　　台上演员的表演是对新年、青春的献礼，那么热情、赞美、欣赏便是台下观众的回馈。
　　方晓生后知后觉地想：刚才热烈的掌声，好像是送给他们的。
　　情绪沸腾如滚烫的洪水，他吞咽着口水，喉结起伏滚动，不断地深呼吸想要平静下来。
　　他以为他会一直是平淡的看客。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登台演出的主角之一。
　　就这样结束了。
　　他的身体还在抖。
　　方晓生坐在休息室的角落，不停地喝水，一小杯水抿了一口又一口。
　　其实他也不是很渴，但就是想做点什么，通过行为动作转移自己的慌张。
　　“哟，躲在这呢。”温怀阳突然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
　　方晓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杯子控制不住地倾斜，剩下的水刚好撒在温怀阳的裤脚。
　　“对不起！”方晓生应激原地起立，立马道歉，张皇失措地想要找纸巾擦拭。
　　温怀阳宽慰地笑着摇头，把方晓生按在椅子上：“你小子！这么紧张干什么！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方晓生搓动着手掌，盯着脚下的地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里为刚才舞台演出紧张，也为弄湿学长裤脚愧疚，更为自己的毛躁、差到家的心理承受能力懊恼。
　　生活的未知命题，要如何作答。
　　“第一次上台啊？”温怀阳拉了把椅子，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优雅地翘起二郎腿。
　　“嗯。”方晓生冷静了下来，开始理智客观地剖析自己：“有点，不，是很害怕。”
　　“在台上，害怕发不出声，害怕念错词，害怕没跟上节奏……”
　　“也许，我是在害怕丢脸、出丑，害怕别人说：‘看，像他这样成绩好的学生也会出错啊’……”
　　他回想起小学时，老师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他紧张到有些结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小朋友们口无遮拦，不知言语对人的影响，说他读书读傻了，考试第一，结巴也第一。
　　然后他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尤其是没有必要的话。
　　方晓生想要再说些什么，张张嘴后选择了沉默。
　　他好像说得有点多了。
　　上一个问题还没有想明白，他又开始思索他的话会不会给温怀阳带来困扰。
　　方晓生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对……”
　　“可是，机器都有出错的可能，更何况人呢。”温怀阳先他一步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说着充满力量的话语：“不要害怕出错，出错并不可怕。小孩会出错，大人会出错，老人会出错。有时候迷糊了，我也会出错。左公都说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你的心态。”
　　“好。我知道了。谢谢学长。”方晓生抬起了头，眼中恢复了少年人的神采。
　　学长说的很对，是心态的问题，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存在这个问题。他会积极地调整。
　　“再说了，你也没出错啊，表现得很好，演出很成功，大家都很喜欢你们的朗诵！”温怀阳赞叹感慨道，看方晓生的眼神多了些怜惜。
　　他能理解方晓生第一次上台的紧张，甚至能窥测到方晓生心底的困窘。
　　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在面对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和情景时，内心会被震撼、惊艳，同样也会彷徨、失落，进一步怀疑人生。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光。想要跨越那道坎，不过是将自己打碎，再重组。
　　温怀阳看方晓生，就像在照镜子。
　　所以他不介意和方晓生多讲几句，就当是帮助曾经的自己解开心结。
　　方晓生愣出了神。心中无法控制的洪水化作春日解冻的温柔溪流。
　　是啊，他没出错，他做到了，他和大家一起完成了演出。
　　他在怕什么，又在后怕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哈哈。”方晓生轻笑一声，笑自己的愚钝、懦弱、畏畏缩缩，同时笑自己的幸运，遇到这样那样的贵人。
　　“对嘛！多笑笑！哪来的那么多顾虑！”温怀阳像大哥鼓励小弟般揉了揉方晓生的头发。
　　“谢谢。”方晓生再次道谢，不好意思地发笑，微眯的眼睛澄澈万分。
　　两道窈窕的身影向他们走来。
　　“小方同志，原来你在这！找你找了好半天！”陆雪宁蹦蹦跳跳的，看到温怀阳也在，更是激动地打招呼：“温学长好！”
　　“你好！唉？小琳你来啦~”温怀阳见到蒋芝琳立马站了起来，笑眯眯地靠了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本来是想找你的，这不，看见学弟一个人坐在这，顺便打了个招呼。庆祝你的完美演出，我买了一束花，就在后台放着，写了你的名字……”
　　蒋芝琳神色平静，并未表露情绪，却红了耳根。
　　陆雪宁躲在一旁偷笑，用手遮住嘴巴悄悄和方晓生说：“我看学长以后是妻管严……”
　　耳朵灵敏的温怀阳听到了，笑着问：“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温怀阳敏锐的目光，陆雪宁觉得温怀阳简直就是一只笑面虎，但她有学姐撑腰，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说，我喜欢喝温、豆、浆。”
　　“什么？什么温豆浆？”温怀阳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用眼神求助方晓生，想要询问陆雪宁的话是否有潜在意思。
　　“……”方晓生犹豫了几秒，既然是学长询问，那他就如实相告：“温豆浆，小陆起的CP名。小陆也确实喜欢喝温豆浆。”
　　这番回答他斟酌用词了，每一句都是实话。
　　是小陆起的CP名，但没直言是谁和谁的CP。
　　毕竟两个当事人就在面前，直接点名道破不太好。
　　小陆喜欢喝温豆浆也是事实。
　　方晓生观察着学长学姐的神色，发现学长，其实很受用？
　　温怀阳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温豆浆，或许是推测出其中寓意所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个劲儿夸赞：“温豆浆啊，温豆浆好！温豆浆妙！我也喜欢喝温豆浆！学妹不仅有才，还有品！”
　　再看蒋芝琳，耳根的红晕早已染至面颊，像天边的火烧云，像诱人的红苹果。
　　陆雪宁伏在方晓生的耳边说悄悄话，极力压低声音，依旧可以听出语气中的兴奋：“我看这俩人真有戏！”
　　有戏？什么戏？
　　或许是受氛围影响，方晓生开始觉得有些热，心跳好像有些快，呼吸有点急促。
　　还有，耳朵有些痒痒的。
　　“我们是有正事……租借的礼服要还了……”蒋芝琳轻咳了两声，是四人当中看起来最一本正经的那一个。
　　陆雪宁拽着方晓生站到了蒋芝琳的身后，态度积极，充满活力：“好的，学姐！”
　　方晓生心里暖暖的。
　　真好，他被阳光所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