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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哥像我妈一样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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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跟着他去了楼上的储藏室,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感觉,我内心十分忐忑,额角和右眼皮突突狂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真相即将破土而出使我感到强烈的不安,第六感劝我快点逃离,但要知道人愈发接近真相时是会好奇的,虽然我恐慌,架不住我想要从这个男人身上探索到我遗失的记忆。
我不太敢到这边来,之前汤辛也会劝阻我,他们的反应好像楼上圈养着怪物似的,其实这样说也没有错,怪物是明延养的,或者说怪物就是明延自己,这个道貌盎然的伪君子。
他上楼的皮鞋停在最后一层台阶,回过头笑眯眯地问:“在背后骂我吗?”
他总是以长者的语气同我讲话,我本能地抗拒矮他一头,其实如果是正常师生,我还是很尊敬师长的,我真的很喜欢我们英语老师,会主动打招呼,现在我无法将明延看待成我的物理老师,他在我这里形象全毁。
我没有听他的话,又登上一层台阶和他保持一般高,目视前方,看到了紧闭的教室门。
学校最近开始整改,将四楼空教室留出来做活动室,购入了一些设备和装置,还没有进行调整,所以所有的杂物和未拆封的纸箱全都堆到一间教室内,就在阅览室的对面。
地面布满灰尘,有拖拽纸箱的痕迹,不久前还有搬运工走动,在我们教室总是能听到丁零当啷的声音。
明延有四楼教室的钥匙,打开活动室的门,发出尖锐的声音,“进来吧,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我只扫了里面一眼,厚重的蓝色窗帘仅透漏出一点外面的光线,若不是听到楼下老师讲课的声音,我都以为这是监狱,整体都很阴森,开门带起来的风吹动了窗帘,拍打着靠窗位置的纸箱,沉闷的咚咚声像极了骨头掉在地板的声音,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师,这种事不该找高三生帮忙吧,况且下节课是数学,我还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呢,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要是您实在找不到人,等我没有课的空闲时间和几个男生来帮您吧。”他就是用这招哄骗汤辛的,我才不会上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细节吗?”明延早已猜到我的心思,料到能用什么话题留住我,我也想转身就走,可是谜团太多了。
除了我这个撞到脑袋失忆的人,他和汤辛是唯二知情人,要是汤辛能告诉我,我就不用留在这,可是汤辛话都说不利索,让他回忆那些恐怖的画面属实太痛苦,太折磨他了,同时我转念一想,如果……我能做出一些改变。
我的手摸到了衣兜里的手机,转过身看着明延,他微笑示意,脸上挂着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笑,虚情假意地邀请我进去,“来吧,这里很安静,关上门之后我们说的话什么都传不出去,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你先进去。”我说,“我怕里面有机关,等我进去就扫射我。”
明延哈哈笑了两声,点点头收起手,先一步走了进去打开灯。
我假借观察门外情况的机会开启手机的录音功能,随着他一起走进教室,一回头看见明延还没走,他在门口等我进去然后关门,天知道我被他吓了一跳手都在抖,险些暴露了手机的存在,只得强装淡定不在他面前露怯。
他待我进去后,伸长胳膊越过我的身体关上门,同时反锁了。
环视活动室内一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应该没有藏人的地方,我的实力不算完全碾压明延,他也不弱,至少是手臂强壮有肌肉的成年男人,再反观我的胳膊,嗯……不好评价,这件事情解决以后我一定要去锻炼。
明延解开袖扣,将衬衫挽到小臂,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用来暂时放置杂物的桌子旁半坐半倚,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我等得不耐烦,他还想耽误我多长时间?我的数学课还上不上了,我还回不回家了?
我说:“有什么话现在说吧,我今天还有事要早点回家。”
“我还等你开口问呢,要是让我来说,我竟然还不知从何说起。”他摆出要长谈的架势,抱胸好整以暇地看我,和班主任训我的架势一样,可我对他并无畏惧,也无悔过,只有厌恶,听他说话就感到恶心,看他一眼我就要马上去洗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骚扰汤辛的?”
“骚扰,是他这样和你说的吗?”明延蹙着眉笑了笑,似乎很无奈,也很无辜,“我不喜欢这个词,我们明明是正常师生关系,只不过他是个很缺爱的孩子,我稍微给一点关心,他就变得很依赖我。不过那孩子怎么会这样和你说我,我对他完全出自怜爱,心疼他而已。”
我懒得和他扯皮,“你能不能行别再装受害者了,装得好像对他动手动脚的人不是你一样,还有能不能正经说话,你这样讲话我听得费劲。”
“哈哈,你是个比他还有意思的人。”他略显可惜,就是不入正题,“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不好拿捏,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所以你认为汤辛好拿捏,认为他被自己敬仰的老师猥亵不会求救,不会告诉其他人,所以高中这三年你就肆意妄为,导致你的学生产生心理阴影。”
明延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夹在手中,“路至眷同学,我说了好多遍了,我没有猥亵,是你的朋友缺爱一直骚扰我,我只是尽了老师该尽的责任,去维护青少年脆弱的自尊心。”
“你胡说,少把自己摘干净了,你别想否认放寒假之前是你遮得严严实实搂着汤辛走的,这就是你所说的老师的责任?把学生往自己家里带?他有说过他愿意吗?不是你强迫的吗?”
“他这样告诉你的?”明延表情一怔,抬起拿烟的手又放下,动作如卡带了一般循环,“呵呵,有点意思。”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我握着手机,为揭开真相而感到兴奋,我已经幻想到出去这间教室,我是如何被他们称为英勇献身的勇士拯救被困于泥潭的少年的。
“我要解释的吗?”明延夹着那支烟放到嘴里,最后还是摸出了打火机点燃,他已然忘记校规严禁教师在校内吸烟,“我就问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汤辛说的都是真的?”
他把我问住了,从始至终都是汤辛以他的视角向我讲述,我自然而然地代入到他向我描绘的故事中,给我灌输了一直以来都是明延骚扰他的思想,而我为什么相信他,是因为他柔弱,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做什么都将就别人,做的选择也是人家不要的剩下的,他就这样给我一个楚楚可怜的白兔形象,他在我这里的人设已经定型,我仅用一年就接受了他的人设,并且深信不疑。
明延质问我的问题直击灵魂深处,我难道不是为朋友打抱不平吗?
天色渐晚,眼前烟雾缭绕,我更加看不清他的眼睛,我想我该通过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看透事物本质。明延夹着烟,烟尾的橙色火星犹如一颗陨石重重砸穿我的心脏,他说:“不要为自己愚蠢的行为感到懊悔?”
他带着烟草味的呼吸渐渐逼近我,用那只空着的手摸着我的后脑,“伤口还疼不疼?”
我想躲,双腿如同灌了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来接受真相的过程犹如千刀万剐。
他继续说:“汤辛把你推下去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你疼不疼。”
“当时,他跪在我脚下求我吻他,突然这个时候,砰——”他紧握的手在我面前张开,“你推开了门,惊恐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偷听了多久,上来就指着我说汤辛与我狼狈为奸,哈哈,我是被迫的啊。汤辛冲上去和你理论,我一边想着一旦事情败露,怎么保全我们两个才不会一个被开除一个被退学,结果他倒是简单粗暴,我刚出门就看到了你摔下楼梯那一幕。”
“真正恨你的不是我,是你所谓的好朋友才对。”他继续不顾我死活地揭开残酷的事实,在我胸口插了一把钝刀,慢慢拔出来之后狠狠刺进去。
我大口喘着气,仍然倔强地说:“都是你口说无凭。”
“难怪说你天真呢。”明延退后了两步,随口在一个漂亮的玻璃容器内捻灭了烟,“你不用相信我,也不能相信他,这种感觉很难受,我知道,除非你能回忆起所有事情,否则不管谁说都是口说无凭,那时候可是连监控都没有,也没有旁观者。”
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我是觉得我不会再完全相信一个人了,一人一套说辞,一个推翻另一个,用谎言圆谎言,等待我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圈套,我陷进了死循环,他们重塑了我的世界观。
正当我出神时,兜里的手机嗡嗡响,我想去捂兜已经来不及了,明延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我的手机,正在录音的,手机。
“带手机来学校?”明延点开我的手机退出来电界面,我往前一步要去抢,他伸直了胳膊躲开,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到我在录音,他勾着嘴角诡异一笑,“你班主任看见是要被没收的,这样吧,你先放到我这里保管,等你毕业了再还给你。”
今日被他拿走,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手机了,而且证据也会消失。
我揪着他的衣领,甩了他一巴掌,他没拿稳的手机飞了出去,屏幕着地,“你就是斯文败类,枉为人师!”
“你就这样和老师说话的吗?!”明延没想到我会和他动手,在他看来他已经告诉我事实,下一步我该去对抗汤辛了,可我偏偏不随他的意。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半边脸红肿,挂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被甩到桌底。
“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老师吗?”
我将他摁在墙上,踢翻了零碎的东西,咕噜噜滚了一地,我想要去拧反锁的门,明延的力气比我要大,所以我只能在我占领上风的情况下控制他,一旦被他找到破绽反击,我将再也没有控制他的能力。
明延的手死死扣住我的胳膊,指尖要掐到我的肉里去,皮肤火辣辣地疼,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锁死的门把手,不知明延从墙边拿起棒状物,等我看清的时候,后脑传来一阵锤击的疼痛。
眩晕感随之而来,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脑子里的凭空幻想,捂着头后退两步想要站稳,我找不到支撑物,原本近在眼前的桌椅却离我十米远,跌跌撞撞走过去扑了个空,一下子摔倒在地。
明延朝我走过来,用棒状物杵地,弯下腰,讥讽道:“你还是像上次那样弱,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看不见,还是太蠢,一根筋而已。”
我到底是坚持了什么正义?这份正义可是有名有份?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又在这个人性复杂、千人千面演出了不同形象的精彩故事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我伸出手挥了挥空气,他拿着木棍猛地抡向我的手腕,腕骨沿着神经传递给我筋骨撕裂的痛感,我动弹不得再无反击的力气。
想着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会有人找到我的尸骨吗?还是会被封进学校的水泥地下,等个十七八年后拆迁被人挖出来,会不会成为一桩震惊全市的迷案?我妈会来认领我吗?
可能是看悬疑剧看疯了出现幻觉了。
飞到角落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声音,一段刺耳的电流音断断续续,曲里拐弯像是我脑中的耳鸣。明延拿起来屏幕残破、几乎是报废的手机,举到我面前问:“报警了?”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疼得龇牙咧嘴还能回答他,可能是从中看到了一点希望,一点能够救赎我的希望。
那只是定位器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哥找来了,对吧?我没猜错吧?
与此同时,门被猛地撞击一下,把手也被人拧动,除了用来上课教室的门,其余各种闲置教室的门质量都很好,猛撞狠踹的蛮力不能打开,只有钥匙或者专业开锁才可以。
门外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听不真切,这门做成了很好的隔音效果,能听到交谈声已经是外面发生争吵了,明延警觉地走到门口,做出防备的架势,我侧着身倒在地上,若不是实在动不了,哪哪都像散架的一样疼,我就站起来亲自给我哥开门了。
“可真是热闹。”明延好不到哪里去,头发和衣服杂乱,往日的风姿褪得一干二净,在我这里的滤镜碎了一地,我早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也不惜将自己的形象毁得彻底一点。
他理了理衣服的褶皱,放弃抵抗了,“早知道那天我就不管他了,早知道我就去另一个工资待遇好一点的学校了,哈哈,何必掺和这一桩丑事。”
最后明延拧开了门锁。
门从外向内打开,我也是见识到了被人围观的感觉,门外站着一堆校领导,离得最近的石阡恒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我,他眼神真好,房间光线那么暗,我清楚地看见他望向我的瞬间怔住了。
石阡恒两三步跨过来,颤抖着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没有落在我额头的伤口。我特别喜欢他对我的这种怜爱,因为硬逼他是不管用的,他不吃这套,他就喜欢脆弱的,让他看一眼就心疼的,他会心软的。
“怎么这样了呢?”
我勉强对他笑笑,表情应该丑丑的,他看到了也不笑,“还笑呢,哪里疼?”
“哪里都疼。”我说。
这可没说假话,我疼得不知道哪块最疼了,明延下手真狠,我想是我失去对四肢神经的操控了。
“忍一下,我们去医院。”石阡恒将我扶起来,我歪倒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和膝窝,抱起我向外走。
我靠在他的肩膀看他侧脸,石阡恒下巴绷得死紧,面上依旧严肃,我许久没有见过他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与他平时的冷漠不同,我知道他总是保持礼貌的疏离,不爱和人亲近,与熟络的朋友偶尔笑笑,但大部分时间里眼神平静,是泛不起波澜的那种淡然,现在却是犀利得如同冰冷的利刃。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明延,停留到门口,另一道声音说:“我通知司机先载你们去医院,至于这边你别管了,警察马上来了,我留在这里配合他们调查,省得这群人包庇他们的员工。”
我想了好久,确认是方航的声音,扭头看看他,他注意到了,“哎,可怜见的伤成这样,给哥哥心疼坏了。”
石阡恒说:“好,我先走了。”
“行,快去吧,别耽搁了,孩子本来就不聪明。”
……我哪里不聪明了?
石阡恒抿着唇发力,我感受到他起伏的胸口,以及粗喘的呼吸,我都忘记他抱我是有些吃力的。
“哥,我是不是可重了,你抱着我还有点喘。”
他说:“是了,被我养胖了。”
光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他贫嘴,“我明明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养的。”
“少说话。”
出了教学楼,他把我塞进车里,司机一刻不敢耽搁往医院开。
路上我说我困,石阡恒轻轻地拍在我的后背,凑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安慰道:“困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好渴,”我伸着脖子寻找水,嘴边进入一点清凉的液体,石阡恒稍微抬起我的头,每次蹭一点,小口小口地喂我。
“你怎么今天会给我打电话?”自从我搬出去他家,我很少会给他打视频和打电话,有时会给他发个消息,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会巧合地在我遇害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因为知道你今天不上晚自习,方航请客吃饭让我务必带上你,他说甜品居多,猜你应该会喜欢,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把你带出来。车开到校门口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提醒你别错过,结果被挂断了。”他说,“你不会挂我电话的,而且一个小时不回消息,我会来找你。”
我依偎在他肩头,鼻腔里尘土和血腥的肮脏味道一扫而空,留下的满是他的味道,香的,可惜被我染脏了。
“哥,你像我妈一样爱我。”我开玩笑地说。
“是吗?”他闻言笑了笑,犹豫中带着不确定地反驳我,“不一样吧。”
他抽出放在我腰下的手,改为扶着肩膀从下方托起我,让我躺得更舒服,看着我校服的名牌,也可能没在看,他的眼神并不聚焦像在出神。
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他一本正经重复道:“应该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