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78、神女殿（七）

　　白姝不想活了——这是沈寒衣发现混沌珠已经转移到自己体内后的第一反应。
　　可为什么？
　　她是谢氏家主，实力与权力兼得，拥有无可撼动的地位。大仇已然得报，悉心教导的弟子也将坐上家主之位。

　　似乎无论怎么看，都是足够圆满的结局。
　　可她不要了。

　　若换在今日之前，沈寒衣未必会有怎样深刻的理解。但现在，她懂。
　　过去的伤痛还未愈合，来日再光明又能如何呢？看不见的。
　　更何况，白姝的后半生本也会疾病缠身，无法医治。

　　所以，圆不圆满外人说了不算，唯有自己的感受能给出答案。
　　于白姝而言，无论如何都不会圆满了吧。毕竟很多人都不在了。

　　沈寒衣缓缓放下手，看着眼前一脸木然的谢青法。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有些许沉重。

　　谢微尘过去看了，洞口被一块巨石堵住。他运起灵力，一掌击过去。用了十成十的力，石头却毫发无损，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挨到。
　　可石头上分明没有布下法阵。

　　他攥紧颤抖的手，向前靠时，终于发现问题出现在哪里。
　　石头上并不是某种高级阵法，而是他熟悉的“千千结。”
　　想必是白姝将符纸贴在里侧，所以这边才看不到。

　　解开这符的方法和咒语他都还记得。
　　就是缺个人。

　　谢微尘一言不发，抿着唇扭头回到沈寒衣身边，憋出一句：“冒犯了。”
　　接着，他便隔着衣袖抓住沈寒衣的手腕，在她掌心写下法咒。
　　因为急，他写得很快，力道也大，但一笔一划很清晰。
　　解千千结需要两个人，沈寒衣知道这点后自然没有拒绝。

　　就在二人尝试合力解咒时，谢青法终于将他那悠远的目光收了回来。
　　“何不给人留□□面？”
　　谢微尘没空搭理他，拉沈寒衣到了山洞前便开始解符。

　　谢青法还在念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就是永远留在这里。”
　　“你救她，因为对你来说不能抛弃亲情。可是你若为你母亲想想，便知道她不愿出来。”
　　“微尘，你可知这山洞里都有谁？”
　　谢青法一字一句，说得很缓，也将谢微尘的心说得越来越沉。

　　山洞里有一堆白骨，那是十八年死于大言山之乱的少年们。
　　有同白姝一起打打闹闹长大的谢无妄，还有同白姝无话不谈的密友。

　　白家主是冰冷又自带威严的，没有朋友，没有说知心话的人。
　　可十八年前的白姝有，她多得是朋友。来自不同家族的少男少女们，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一起，在频繁的联系中结为伙伴。
　　一起斩妖、灭兽，管世间不平事。
　　可那一年的大言山之行让这些人全部送命，这始终是白姝的心病。

　　谢微尘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痛的失去，但明白。
　　他好像累了，一手撑在石头上，额头抵着手背。
　　沈寒衣听见他沉闷的，不甘的声音：“那为什么从没有人问过我情不情愿？”

　　……

　　谢微尘最终没有解开“千千结”，因为在他流露不甘的下一刻，洞中便传出尖锐的响声。
　　那是佩剑的哀鸣。
　　有剑灵的剑，在主人过世后会发出鸣声。
　　而这是白姝的佩剑。

　　沈寒衣不知道谢微尘内心真正的选择是什么，但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他别无选择。

　　“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微尘闭着眼，说话像叹息一样从唇边流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疲惫。

　　“放他回谢家。”
　　说罢，沈寒衣松开捆住谢青法的绳索，由他自己离开。

　　谢青法站到山洞前，颤颤巍巍地弯腰鞠躬，随后看了一眼谢微尘，什么话也没说，自己走到边上。
　　在他临走之前，反倒是谢微尘开口了。

　　“你最好遵守与我母亲的约定。大长老。”
　　说罢，他过来将别在大长老腰间的东西取下来。

　　谢青法任他拿走东西，随后便两手空空准备离开。他似乎很急，竟动用了离境之术，丝毫不顾忌此术带来的灵力反噬，半柱香的时间就离开了大言山。

　　他走后，谢微尘才开口问一直沉默的沈寒衣。
　　沈寒衣毫无保留，将白姝的计划和幕后凶手一并告诉给他。
　　探寻多年的真相就这般在话语中浮现，谢微尘甚至要怀疑这是假的。

　　“她说，她希望你日后事事如愿。”
　　谢微尘无意识地重复：“事事如愿么？”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有个好状态，沈寒衣看着他，没有将混沌珠的事也说出来。
　　提到混沌珠必定要提到谢铭。对此时的谢微尘来说，若得知谢铭死后在鬼目城的身份和生活无疑是雪上加霜。
　　还是缓缓再说吧。

　　谢微尘也确实花了不短的时间平复心情，反复咀嚼那句“事事如愿”。想来想去，觉得索然无味，可心里又隐隐发闷。
　　没办法，他只好抓这那件从谢青法身上拿来的东西琢磨。虽然并没有琢磨出什么所以然来。

　　到了夜半，群星闪烁，沈寒衣靠着树干仰头遥望。偶尔掠过一阵微风，她这才低头垂眸，似乎在倾听。

　　“世上，事与愿违多。”谢微尘靠在她边上，半响感概这一句。
　　沈寒衣的手搭在凝霜剑上：“所以想如愿，要争取。”
　　“是啊。”

　　听了这话，谢微尘猛然意识到从前的自己太过犹豫和胆小。五岁以后，面对日渐疏离的母亲，竟然没有当面问过一句。此后越来越远，也就越来越问不出口。
　　如果当年他就无理取闹地冲到书房去问，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谢微尘忽然摇了摇头，不再想了。过去不够大胆，没有争取，已经无可挽回。后悔没用，假想也没用。
　　他不想陷在没结果的思考中，于是转头问起身边人接下来的打算。

　　沈寒衣的思路很清晰，目前已经找回记忆，但妖兽身上出现红环的原因还未探明，还要在山里留一阵子。
　　可清晨遇袭的事给她敲了警钟，山里危机四伏，她身怀神力，如今又有混沌珠在。即便遇上棘手的妖，也不必担心灵力消耗。
　　但谢微尘不一样。

　　想到此处，她道：“回去吧，盯着谢青法。”
　　“那你就一个人留下？”
　　沈寒衣想反问他——不然又如何呢？

　　不过也只是想想，她的语调极其平淡：“嗯。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
　　“好。那去解决你的事情，我来做帮手。”

　　“很危险。”沈寒衣蹙眉。
　　“哦，但我不怕危险。”
　　“没好处可得。”
　　“我什么也不缺，要什么好处？”
　　他目光坦然，拿定了主意要留下。语气随意得大有种受了刺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沈寒衣在过去的一百年间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无利可图，却轻描淡写地将性命都拿来作陪。
　　想起与自己阴阳相隔的亲人，她叹了声：“生命可贵。”

　　这是一句劝告，让他离开，但谢微尘却有一套独特的理解方式，将其视为鼓舞。
　　正因生命可贵，所以才不能尽做些令人遗憾的决定。
　　就像面对疏离的亲人，他的做法错了。但那时他没意识到，如今懂了，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么？

　　人生可以有遗憾，但不能在暮年回首时全是遗憾。旁人如何看，谢微尘不在乎，但是他不喜欢这样的人生，也不觉得这样的生命可贵。
　　他的脑袋里歪理一堆，比沈寒衣这只活了一百多年的鬼还能绕人。

　　“罢了，随你去。”

　　谢微尘这时才弯了弯双眸，笑容极浅极淡。但他眼角的微红还未褪去，疲惫与哀伤并没有被浅淡的笑意遮掩，反而越发明显，苦涩得惹眼。

　　沈寒衣注意到了，没有装作视而不见，而是起身站到他面前。
　　动作间，剑柄擦过谢微尘搭在膝上的手。手背被寒气掠过，他稍稍蜷缩下手指。
　　“擦擦脸罢，皱得像苦瓜一样。”

　　谢微尘还以为她恢复了记忆会说些安慰的话，没想到蹦出这么一句。他抬手随意抹了脸：“嗯，是该擦擦，不过只怕这苦瓜脸还得挂上几个时辰。难为你还得看着喽。”

　　几个时辰后，天亮了。山洞还是老样子，巨石堵着，光照不进去，里面大概还是黑漆漆的。
　　谢微尘在洞口站了半夜，不知想了什么，反正半步没有动。等到天亮，面上的哀伤便一扫而空了，只有眉梢间还挂着点苦意。

　　沈寒衣看着他那样子，就知道这人把苦瓜咽到肚子里去了。不叫外人看见，实则苦得反胃。

　　“真不走？”她问。
　　“不走。”
　　“嗯，那跟我走。”
　　“好。”

　　其实走去哪里，沈寒衣也不知道。谁知道山里那个幕后之人躲在哪个暗处呢？
　　对方知道她的身份，算计多年，只为引她前来。
　　按谢微尘的说法，那人的所作所为，没一个是正道的路子。

　　多半是仇家。
　　那便只有鬼尸人了。

　　与此同时，暗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她指尖弹出一道光芒，紧接着，周围的静谧完全消失。
　　妖兽的嘶吼声压过一切声音，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