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魂》木行野

74、神女殿（三） 遇袭。

　　沈寒衣站在墓碑前，没有低头只视线下移，像在睨视。可却还是伸手按在墓碑顶端，指腹摩挲着略微扎手的边缘。
　　虽无完整的记忆，但她很确定坟里埋的是谁。但对她来说，这不会掀起什么波澜。沈寒衣平静地收手，转身，对身后半天没动静的人说：“走了。”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谢微尘似乎早有预感。他走了半步，静止在土坟旁，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的墓碑上。
　　这是一块无名碑。

　　“好奇？”沈寒衣不知何时走了回来。
　　“嗯。”谢微尘承认得很快：“这是谁立下的？”
　　“我。”
　　“这里面埋葬着谁？”
　　“无名氏。”

　　谢微尘的目光依然没有挪开，得到这样的答案，没有过度惊讶或同情。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会儿，再转头面向沈寒衣：“无论是谁，都不该只是无名氏。”

　　“已经死了的人，没人记得她是谁，所以她只会是无名氏。”
　　听她这样说，谢微尘的视线终于从墓碑上移开，他看向沈寒衣。
　　而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墓碑，回到长满杂草的野坟上，又似乎在透过泥土与深埋的东西对话。此时，沈寒衣不再像一个旁观者。她在审视，自我的审视。

　　她的话与眼里的情绪，让谢微尘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望着她的侧脸，觉得这确信来过于冰冷。
　　“她还有故事，有情感，爱着与被爱着。不会是无名氏。”
　　沈寒衣没有反应，转身离开。或是听进去了，又或是觉得他的话牵强至极，不愿再听。

　　天色将晚，气温降得陡峭。
　　沈寒衣能感受到距神殿越来越近，但一旦入了夜就已不适合赶路。风将二人的斗篷吹扬起来。
　　他们还是决定布好结界，原地过夜。

　　谢微尘捡了干树枝回来生火。他们坐在火堆旁，红光映入瞳孔，却好像照不进眼底。
　　太安静了。
　　于是，他添完柴，双手合十搓了搓掌心，道：“山上果然冷许多。刚入冬，不到下雪的时候。等落了雪，中原会更冷。”
　　沈寒衣被这声音拉回思绪，许是太突然，她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雪？”她略显迟缓地抬头。
　　谢微尘这才想起她生活的环境。朔北是不会下雪的。
　　“嗯，冬天是该下雪的季节了。中原六大山的雪景都很好看。待事情解决后你可以去看看。我教你堆雪人，不收钱的。”
　　　他眉眼弯了弯，接着添柴。

　　这一夜过得异常慢。沈寒衣几乎是睁着眼到天明。当天光勉强能勾勒出山体轮廓时，两人咽下冷硬的干粮继续赶路。
　　晨雾还未散去，山林湿冷且寂静唯有他们的脚步声。正在他们顺着牵引前行时，前方的景象骤然变幻。
　　毫无预兆的，周围炸出星星点点的火苗。将树木和枯草点燃，烧得劈啪作响。几个呼吸间，无数火苗便成了大火。可怪的是，逐渐猛烈的火焰并没有继续烧山。转而，朝着沈寒衣这边来。

　　火焰出现得突兀，随之而来的热浪扑来，险些燎到沈寒衣斗篷的下摆。
　　这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蕴含着灵力的攻击。沈寒衣没想到会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她后撤一步，心中凛然。
　　进入大言山后的第一个对手，来了。
　　她拔出凝霜剑，身旁的谢微尘几乎同时拔出长剑与她并肩而立，警惕四周。

　　“找你还真是费功夫。”一道辨不清来源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冰冷的讥诮：“当年如此，现下还是如此。”
　　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不定。因异常沙哑而听不出男女。在说完这句后，暗处之人便再无声息。

　　沈寒衣凝立不动，却迎面感受到一股炽热的风。她反应迅速，立刻意识到这是新的攻击，出声提醒谢微尘后，便撤向侧边。
　　下一刻，一道宛若巨刃的火光，便直直劈下来，气势凶猛。
　　在崩裂的碎石声中，地面赫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自最深处迸出火星。
　　二人各自退开，分别站在裂缝两边。

　　沈寒衣猛地回身，向斜前方挥剑。然而剑风还未至，便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悄然化解。
　　“很强。”她暗自思忖，估量着对方的实力。
　　沈寒衣举剑抵挡余波，察觉这气息里一抹不易察觉的妖气。丝丝缕缕，似乎有意遮掩，但还是在出招时暴露了痕迹。
　　“是妖。”她边防御边给谢微尘递消息。

　　谢微尘那边也在寻机会反击，听到这话将剑握得更紧，严阵以待。
　　从这妖目前流出的威压判断，它的实力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空中忽地飘来一团模糊又扎眼的东西。如同晨雾又如毒瘴，轻飘飘的，却带着火焰的颜色与炽热。就像火的另一种形态。
　　即便是翻遍藏书阁书籍的谢微尘，一时也想不到有关这类妖术的记载。

　　沈寒衣果断将锦囊扯开，取出谢微尘的东西。隔着裂缝，她用灵力抛过去。
　　“看准时机。”
　　她的语速很快，言简意赅。既然敌在暗，那他们就不能把主意摆到台面上来。
　　好在谢微尘立刻会意，知道的是叫他看准时机跑呢。他系紧包袱，全神观察眼前的局势。

　　那团诡谲的火雾仍在靠近，沈寒衣口中念诀，随后挥出凝霜，不给它占领先机的可能。
　　凝霜剑身便自带寒气，加之她灵力的注入，威力会大增。正是火的克星。
　　她自保无虞，只是谢微尘并没有抵御火雾的手段，又与她分开，会很棘手。

　　火雾膨胀、收缩，紧接着又“砰”地炸开重新弥漫。在浓浓的火雾，一个身影逐渐浮现。沈寒衣定睛看去，在模模糊糊中，发现那雾里的影子不高，比她还要矮一头，但很健硕。
　　似乎是那妖的真身。

　　剑风凛冽，这回顺利将那装神弄鬼的火雾劈散大半。
　　沈寒衣再次抬头，终于看清那身影。竟不是个头矮，而是这妖只有身子，没有头颅。
　　它的双手自然垂落，手臂的长度竟拖到膝盖了以下。仅剩的身子穿着花纹复杂的锦袍，裹着火焰朝她飘来。
　　这不是妖身，只是幻影。
　　她瞥了眼另一边的状况，没看见谢微尘面前的火雾中有人影轮廓。

　　“能不能争取些时间？”谢微尘喊道，额角的汗珠滚落。
　　沈寒衣没有回答。被劈散的火雾再次凝聚，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发烫。
　　她立即移动位置，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一声怪异嚎叫，嘶哑异常，不似人声。
　　几乎同时，谢微尘脚下亮起法阵。他虽及时闪避，但斗篷仍被燎烧一角。
　　沈寒衣刚躲开地下的陷阱，新的火雾又扑了过来。她一边抵挡一边后退，火势却越来越猛。

　　“你是谁？”她冷声问。
　　可没有回应，她也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

　　与此同时，她猛然发觉自己与谢微尘的距离越来越远。火雾似乎在将她推向某个方向，而谢微尘那边却是真正的杀招。
　　他身旁的地面已出现几个还未成形的法阵，将他团团围住。
　　沈寒衣余光瞥见这一幕，动作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她收回视线握紧剑，一手将其插入地面，一手结出防御。

　　凝霜放出的气息越来越冷，火雾飘动的速度变慢，推力也弱了下来。利用这短暂的空隙，沈寒衣迅速往回走，边闪避边冲到谢微尘面前，沉默地一把将他拉出。

　　谢微尘似有所觉，在她未到之前便转攻为守。而就在沈寒衣拉住他手腕的刹那，他又猛然发力反击。

　　两人从包围中退出，合力将这一边的火雾击散，争得片刻喘息时间。
　　谢微尘看着另一团威力不减的火雾，默默退到沈寒衣身后半步。
　　“我需要时间起阵。”他解释了一句，随后便闭上眼，凝神准备寂灭阵法。
　　沈寒衣侧目点头，按住不动。

　　幕后操纵者不曾露面，但沈寒衣知道，它在玩，还没有使出全力。不过倒也没有玩到拎不清，发觉谢微尘的意图后，火雾再度袭来。
　　她刚抵消两招，身后的谢微尘动了。他上前，双手结印，黑红的符文围绕火雾一圈。寂灭独特的毁灭力量也许令幕后之人有几分忌惮。不论如何，火雾开始渐渐向后移，并没有消散。
　　那无头的幻影也没有消失，沈寒衣看见他僵硬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指向她，就像真的有意识般。
　　飘动在半空的符文以火雾为中心慢慢收紧，不断压缩空间。
　　终于，火雾散去了。

　　半点痕迹都未留下，若非被烧得焦黑的树干和已燃成灰烬的杂草还在，谢微尘几乎都要疑心这是一场幻境。
　　然而，这场变故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住。
　　从幕后那只妖的话能判断出，它是刻意找来的。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所以事不宜迟，必须要尽快找到神女殿。沈寒衣立刻收剑向前。
　　谢微尘松了口气，抬脚掸了下被烧坏的斗篷，大步跟上去。

　　二人又翻过一座山头，终于在日中之前，到达了地点。

　　“真的没有走错？”
　　谢微尘提着剑在四处打量。

　　野草，枯树，平整却荒芜。莫说神女殿的屋檐了，连茅草屋都看不见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