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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狱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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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已过,悬镜司却无一人离岗,全司上下皆因左使大人擒获的要犯忙得不可开交。嗯,准确而言,是气息奄奄的要犯与身份存疑的公子哥。
左使厅内,谢重湖安静坐于案前,垂眸看着贺识半跪于蒲团上为自己清理左手的血腥咬痕。缉拿穷凶极恶之徒是悬镜司分内之事,打斗受伤在所难免,司内自然设有医官,更何况贺识领司丞之位,此等杂事更不必他来做。
但贺识今年二十有七,比面前这位年轻的上司足足长了七岁,又是一副爱操心的老妈子脾性,跟随谢重湖久了便在心中暗自将其视为弟弟。谢重湖心思通透,不难看清楚贺识的好意,因此并没觉着对方僭越,也没有点破,不动声色地由着他去了。
贺识用镊子夹着纱团小心沾了酒,并没察觉谢重湖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他虽知自家上司极能忍耐,在将纱团按上对方创口前还是细心地出言提醒道:“大人,可能稍有些不适。”
“嗯。”谢重湖随意答应一声,闲着的右手端起桌角那碗早已放凉的汤药一饮而尽。他并非不爱惜身体,只是心知肚明,无论热的还是冷的都无法让自己冰凉的指尖暖起来,每日坚持用药不过是让身边的人看见图个心安。
那死士武功不俗,下嘴时又用了十分力气,谢重湖左手虎口被野蛮地撕开,贺识动作再轻也难免牵动创口外翻的皮肉,不一会儿功夫,瓷盘里几颗雪白纱团尽数染上殷红。
暖炉中炭火烧得很旺,贺识又万分紧张,早就满头大汗,倒是谢重湖跟没事人似的,趁着闲隙还翻起了走之前未读完的卷宗。
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贺识憋了一路的数落之言终于压抑不住,金鱼吐泡似地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大人,恕属下冒昧,您身为悬镜司左使,不应以身犯险。”
“嗯。”谢重湖慢吞吞地应道。
贺识并没有说够,边用纱条覆住那可怖创口边继续道:“您自恃武功高强,能够以一当十,可万一对方设有埋伏,您孤军深入则凶险万分。”
“好。”左使大人很没诚意地认错。
贺识“咔嚓”一声用剪刀将纱条多余的部分剪下,他此时仍沉浸在忧天忧地的情绪中,丝毫没有察觉谢重湖面上无奈的苦笑,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他的劝诫对象则乖巧地频频点头,“闻卿所言极是。”
终于,贺识意识到自己的善意劝导通通作了耳旁风,可他早已念叨得口干舌燥,只叹气道:“大人,属下还是那句话,保重自己。”
谢重湖觉得颇为冤枉,见此处没有外人,便勾唇一笑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言辞间罕见地带上些许讥诮,“闻卿,狗要咬人你还能找狗说理去?”
贺识刚将他左手伤处清理完毕,正埋头收拾器具,听见这话手中动作不由得一顿,抬头时正好对上那双湖水般干净透彻的眼眸。
谢重湖是典型的文静长相,通身气韵宛如摇曳的空谷幽兰,若非事先知晓,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张少年面孔会出现在一个已及冠之人身上。文弱,安静,甚至是稚嫩,都可以成为外人对他的第一印象,而方才那轻飘飘的玩笑话中流露出的冷意却令贺识心头蓦地一颤,尽管那人针对的并非自己。
察觉贺识幽微的情绪波动,谢重湖羽睫微垂再度浅笑,三分温柔六分飘渺,还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警告,像是在安抚,也像是提点对方不要多思多想。
贺识心思简单,不似对方那般七窍玲珑,他揣测不出上司的心绪,也不愿去瞎猜,便沉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地将桌案上的瓶瓶罐罐收拾整齐。
“走吧,去问问陆二公子半夜跑坟头是何雅兴。”谢重湖站起身来,贺识紧随其后。
行至门口时,谢重湖忽然止步转身,贺识险些与其撞上,忙问:“大人,怎么了?”
谢重湖轻轻活动了一下绑着纱条的左手,眼眸微弯,“多谢。”
这回笑得倒是真心实意。
***
悬镜司狱。
悬镜司总揽十三州刑罚,关押犯人之处也别具一格,不同于寻常监狱,悬镜司狱是一方沉在地下的牢笼。
谢重湖与贺识一前一后往牢狱深处走去,前者神色淡然,宛如闲庭信步,后者则略有些紧张不安——不论是有人易容成陆鹤玄的模样,还是国公府真牵涉其中,案情都会愈加扑朔迷离。
走廊中静得出奇,只有两串节奏不同的脚步声交错回荡,贺识微微蹙眉——悬镜司之前收押的犯人里也有出身大户人家的,那些素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辄一被关进这暗无天日之地,没有不出言抱怨乃至威胁谩骂的,像陆鹤玄这般安静的还是头一个,看来其城府必然不浅。
思至此处,贺识本就紧绷的心弦不由得颤了又颤,差点要弹出一支兵荒马乱的曲子。他不禁抬头望向走在前方的左使大人,按照礼制他与谢重湖同行时须得落后半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小半个侧脸,不过即便相视而立,贺识自忖也无法从上司的表情中读出什么。谢重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静如止水的模样,就像他的名字。
终于,脚步声止于走廊最深处的牢房前,贺识本铆足了劲要认真会一会陆二公子,然而,待他借着壁上油灯昏暗的火光看清牢房中的情状时,那因刻意板起面孔而下压的嘴角不禁抽了又抽。
——只见那人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茅草上,压着微卷的长发,睡得正香。
悬镜司将此人“请”过来后并未给其戴上镣铐,因此陆公子的睡姿颇为惬意,此等心态良好的犯人贺识自从在悬镜司任职后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禁怀疑,对方月下一闪而逝的出尘风骨只是他这几日劳碌过度产生的幻觉。贺识求助地将目光投向谢重湖,后者端详着那睡没睡相的公子哥,若有所思。
“陆鹤玄。”谢重湖如常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亦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他的嗓音和相貌一样温和,即便是一个陌生姓名,也被念出了几分娓娓道来的韵味。
于是,陆公子浅浅翻了个身。
见状,谢重湖面上也不显愠色,他垂眸打量着陆鹤玄,视线不经意间在其微微翕动的羽睫和眼尾小痣上扫过,忽然便笑了。
“呵。”
陆鹤玄没有反应,反倒是贺识被上司“呵”出了一身冷汗——以他对谢重湖的了解,这位陆公子怕是要倒大霉。
“闻卿。”谢重湖往旁边退了半步将牢狱的大门让了出来,“用水泼他。”
此言虽在预料之中,贺识的目光仍在自家上司与那呼呼大睡之人身上游移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打开了囚室大门。
就当贺识把墙脚水桶提进来时,方才还在会周公的陆公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对谢重湖双手合十,眨巴着亮晶晶的眼,“大人高抬贵手,我醒,我醒还不行吗?”
“醒了就好。”谢重湖无意与他废话,踱着步子走入囚室。以他的内力自能通过气息分辨出装睡与真睡,在他们于囚室前站定,甚至是更早之前,陆鹤玄便醒了。
这位陆公子似是闲散惯了,见审问自己的人走来也懒得站起,坐没坐相地在草垛上盘起腿,颇为自来熟地仰头对谢重湖冁然一笑,视线无意中扫过他左手洇着血色的纱条时不禁微微一顿,只是须臾又移到对方脸上。
谢重湖回悬镜司后已将那身染脏的官服换下,一袭烟青便服将他清透面容衬得质若霜雪,仿佛被火光一照,便会消融在烟煴的暖意中。嗅着对方身上略带苦味的药香,陆鹤玄在心中给悬镜司的左使大人下了个定义——薄命美人相。
这时,又一串脚步声伴着流水似的清越脆响在走廊中由远及近,鞋底叩上石板的声音略显虚浮,以习武之人的耳力自能听出来者不会武功。等到那人出现在囚室门口时,陆鹤玄看到救星似地冲他热情挥手:“静澄静澄!你终于来捞我啦!”
唤做“静澄”的青年同样一袭靛青官服,只不过衣料上绣着的是文臣的云雁银纹,他腰间坠着一枚精巧佩环,不知是何种材质,在昏暗处仍光华不减,一看便非俗物,想必价值连城。
那人眉梢微吊,狭长的凤眼内勾外翘,盯着人看时颇有几分盛气凌人,不必与之深交就知,此人必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见到来人时,贺识率先后撤半步欠身施了一礼,“见过言大人。”
言青溪——悬镜司右使,站在门口冲贺识略微颔首,又与谢重湖对视一瞬,就算是问候过了。待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冲自己张嘴傻乐的陆公子,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句话来,“捞个屁!你当悬镜司是我家开的吗!”
陆鹤玄的脸皮之厚远非常人所能估量,受此冷遇,他面上笑意丝毫不减,依旧嘻嘻哈哈道:“静澄,你用「言出法随」拷问我一下,我的清白不就有了吗?”
闻言,言青溪的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他无比嫌恶地“嗤”了一声,骂道:“我才不在傻子身上浪费灵石!”
「言出法随」乃言家世代相传的秘术,即说出什么听的人就会干什么。千年前十三州灵气丰沛,飞天遁地的大能多如过江之鲫,然世间万物盈不可久,盛极而衰乃是自然规律。随着天地灵气日益匮乏,玄门百家渐次没落,幸存下来的最终演变成传承秘术的六大世家——豫章谢氏、颍川言氏、建宁兰氏、南阳秋氏、苍梧尘氏,与乐安木氏。
时至今日,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灵气难如登天,坐拥灵石矿的世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世人眼中的仙人后裔,其子弟多在朝中身居要职。任十三州几度改朝换代,六姓家族仍屹然不倒,因此民间有句俗语——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虽然碰壁,陆公子并不打算放过言大少这位救星,遂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言青溪瞧见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内心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只是还不待他出言喝止,那不祥之兆便应验了。
只听陆鹤玄拿腔起了个嗓,以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书似地徐徐道来:“书接上回,却说言家长公子及冠之日,与好友三五人月下小酌……”
这边刚开了个头,言青溪似被勾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张白净面皮于几息之内涨得通红,又川剧变脸似地转为铁青,恰如一只怒目而视的大茄子。
“陆羽仙!你给我住口!”方才还端着矜持的言右使一个箭步冲进囚室去捂陆鹤玄的鸟嘴。
谢重湖见状非但不阻止,还后撤几步为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闹腾,贺识本想出言劝解,但看自家上司站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地摸着下巴,只得硬着头皮和他一起“欣赏”这场闹剧。
“然而酒过三巡,言大少不胜酒力……”见言青溪扑来,陆鹤玄迅速从草垛上站起,脚下走转腾挪,竟和对方在狭窄的囚室中以贺识为中心展开了一场秦王环柱走的你逃我追。
陆公子不仅动作灵巧,一张好嘴更是闲不下来,“归家路上因一小事与陆二公子产生口角,谁成想他酒品实在太差,醉眼昏花之际竟将路旁的歪脖子树认成陆公子本尊……”
这间囚室不大,塞进四人委实有些拥挤,陆鹤玄却如游鱼一样灵活,每当言青溪要拽住他衣袂,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错开身去。谢重湖端详着陆鹤玄的动作,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只见言大少对那歪脖子树拳打脚踢,骂声阵阵,引得街坊四邻……”
“够了!”言青溪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对谢重湖道:“他是陆鹤玄,如假包换。”
过足了嘴瘾的陆二公子见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右使大人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非但没有半分歉疚之意,反而笑眯眯地帮他拍着后背顺气,“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嘛,静澄大费周章来此一趟,不就是为了帮我验明身份吗?”
此话一出,言青溪本就因剧烈运动而泛起绯色的面皮再度涨红几分,抬脚便朝陆鹤玄小腿踹去,却被后者灵活地避开,不过他自知难以命中目标,落脚时便干脆顺势跺了下地。
“你坐不坐牢犯不犯律法与我何干!我是来审问那死士的!”言青溪干巴巴丢下句话,便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不过他此言实在缺乏说服力,就连心思直白的贺识都看出他口是心非——毕竟那关押死士的牢房与陆鹤玄这间全然位于相反的方向,身为悬镜司右使的言青溪不可能不事先知晓这点。
谢重湖情绪并未因这场闹剧而有丝毫波动,亦不关心陆鹤玄与言青溪私交如何,只是忽然问道:“陆公子可有武功傍身?”
方才陆鹤玄与言青溪嬉闹时看似毫无章法地乱窜,但以谢重湖的武学造诣却能看出些端倪。
陆鹤玄笑道:“略通一二,打人不行,逃跑倒是在行。”
贺识嘴角又是一抽,谢重湖倒没什么表态,见他答得含糊,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正色问道:“陆公子,那可否说说,为何夜半时分去往京郊公墓?”
见言青溪走远,陆鹤玄面上笑意逐渐退去,望向谢重湖时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我对这起案子感兴趣。”
陆鹤玄这副直言不讳的态度倒令贺识有些意外,他下意识侧目去看谢重湖的表情,却见左使大人眸中波澜不兴。
谢重湖显然是不信这副说辞的,却也没直接出言令对方难堪,只是不疾不徐地淡淡道:“没想到陆公子竟对刑狱之事感兴趣,可查案并非游戏,难保遇见什么危机,陆公子的好心悬镜司领了,还请到此为止吧。如今案情未明,只能委屈陆公子在此住上几日,令尊那边悬镜司明日一早就去打声招呼。”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强势,即便冒着得罪国公府的风险,悬镜司也会公事公办,一如它创立的初衷——明镜高悬,法不阿贵。
“谢大人,我此言并非作伪。”陆鹤玄抬眼望向谢重湖,墙壁上的油灯“啪”地溅出一点火星,恰巧映在前者浓墨似的眼珠里,画龙点睛般将那双本就昳丽的眼眸衬得分外明亮,“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的教诲。”
谢重湖眸光微动,却很快将一闪而逝的情绪变化掩去——陆家二公子五岁那年拜扶摇君为师之事轰动一时,十三州妇孺皆知。
周朝尚玄,除仙道后裔的六姓世家以外,热衷求仙问道者亦不在少数,即便是王孙权贵也以结交有名的居士为荣。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如扶摇君这般不依靠灵石修持之人百年难遇,无数达官贵人踏破门槛争相拜访,盼族中子弟能得其青眼,使得自家门楣有望与六姓世家平齐。可扶摇君此生只收了陆鹤玄一个弟子,并为他取字“羽仙”,收徒费则是两坛美酒,时为一段佳话。
谢重湖对陆鹤玄所言不置一词,却在心里将那句话颠来倒去念了几遍——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说着无比好听,若经不住世事磋磨只能得旁人哂一句“少年意气”,但若经得住……
则是一片赤子之心。
谢重湖与陆鹤玄四目相对,思绪却悠悠飘远,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经年往事,神色不禁松动了一瞬,回过神来时眉眼间已浮出一抹浅淡笑意,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几点若有若无的悲意荡漾在款款温柔里,如一滴淡墨悄然坠入水中。
就像在缅怀着谁。
陆鹤玄见谢重湖不语,以为他在揣度自己方才所言的真实性,便笑着道:“我虽混账,但还不至于用师父的遗言说笑,况且……”
言至此处,他话锋一转,“谢大人也察觉此案有世家之人推波助澜吧。”
闻言,谢重湖目光陡然锋锐起来,犹如利刃出鞘,迸发出一抹雪亮寒芒。陆鹤玄此言不假,裴楷冒着杀头风险击响登闻鼓尚可用爱女心切来解释,可区区一个吏部员外郎是如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司州一年的盗.尸之案尽数搜罗出来的?此人恐怕仅是一枚棋子,落子者另有其人。
六姓世家传承之初同舟共济,可随着灵石矿储量日益紧张,为了争夺资源,世家们明面上同气连枝,暗地里则相互捅刀子,朝中党争的背后亦少不了他们的影子。
虽没有明确证据,但谢重湖得知此案后首先联想到的也是六姓家族。
陆鹤玄又不是瞎子,自能感受到谢重湖那近乎要将他捅穿了的锐利眼神,忙不迭解释道:“偶听父亲下朝后提及几句,随意猜测罢了。”
“国公府……”谢重湖紧盯着陆鹤玄的眼睛,不再与他虚以委蛇,全然换了一种语气,“想从此案里得到什么?”
“我无官无职,父亲和祖父想要什么我怎知道?”陆鹤玄摊手爽朗一笑,“但谢大人尽可放心,我今夜所为并无家中授意,亦无所图谋,只求无愧于心。”
谢重湖没有接话,注视他片刻后转身离去,贺识不解其意紧跟其后,出去时不忘将牢门重新锁好。
陆鹤玄忙在背后喊道:“哎!哎谢大人,您关我可以,可千万别给我家递信!我是借赶在元日前去祭拜师父之名溜出来的!哎,您听见了没——”
谢重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任陆鹤玄的话音在昏暗的牢狱中荡起重重回声,贺识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试探着问道:“大人,那我们还要告知尚书令大人吗?”
谢重湖道:“不必。”
“那……是要放他出来?”贺识愈加头疼了。
谢重湖微哂,“我看陆公子睡得很舒服,就让他先在里边待着吧。”
走了几步,他思忖片刻,再度开口道:“闻卿。”
贺识忙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重湖视线落在墙上油灯跳跃的火舌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道出“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时的神情,遂勾唇一笑,轻声道:“夜里寒凉,找人给他拿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