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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感与原则4 ...

  •   V-IV

      格里莫尔伯爵夫人的会客厅灯光柔和,烛火映照在天花板的浮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丝绒窗帘隔绝了夜晚的凉意,室内洋溢着温暖的微醺气息。牌桌上的氛围表面上轻松惬意,酒杯相碰的脆响夹杂着低笑和漫不经心的寒暄,然而在这和谐的表象下,每一张翻开的牌后都暗藏深意。

      乌尔提克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有时候他别无选择。他很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在这张桌子上,输赢从来不只是取决于运气。对某些人而言,这是一种消遣,对他而言,这是一场需要谨慎对待的“公务”。社交圈的牌局不仅是游戏,更是交际的工具,是某些话题无法在正式场合提及时的缓冲地带,是利益交换的隐蔽战场。他知道牌桌上的重点并不在于筹码,而是如何在这场无形的角力中全身而退。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牌,目光在桌上众人间不着痕迹地掠过。他显然并不情愿出现在这里,更不愿与这些人周旋,但这类社交场合总不能次次推脱。适当露面、象征性地送些人情,能让他在首都的社交场中维持必要的分寸感,不至于显得过于疏离。

      他瞥了一眼角落的座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顺势输掉两局,既不会显得刻意,也为自己提供了足够的借口抽身。趁着洗牌的间隙,他从怀里掏出怀表,装作随意地看了一眼,随即露出略带歉意的笑意,转向主座上的格里莫尔伯爵夫人:“夫人,今晚承蒙款待,但明日公务繁忙,恐怕不得不先行告退。”

      格里莫尔伯爵夫人端坐在对面,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正要开口挽留,忽然有一名仆人悄然走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笑容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然而那抹神色稍纵即逝,转瞬间便恢复如常。她收回目光,依旧温和得体地笑着,看向乌尔提克,语气一如既往的优雅:“乌尔提克大人,府上有些急事,就不送您了。”

      乌尔提克察觉到她神色中的细微变化,心里有些生疑。但他并未深究——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此时此刻,尽快脱身回府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起身向众人颔首,简单地说了几句道别的客套话,随后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出会客厅后,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去了更衣所(toilette)——这个决定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都后悔不已。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华丽的外室,墙上镶嵌着一面宽大的铜镜,镜框雕刻精细,镀金的花纹在烛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内室被一道厚重的织锦挂帘与外室隔开,深色绣纹的帷幔垂至地面,帘后是更私密的盥洗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麝香混合的浓烈熏香气息,好掩盖任何可能的异味。乌尔提克不耐地皱了皱眉,染在衣袖上的葡萄酒气与这股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沉重的头脑愈发烦躁。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份令人不适的眩晕感。

      乌尔提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用阿尔泰瓦语低声咕哝:“该死的应酬,下次一定得找个借口推掉……”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站在铜镜前审视着自己,继续自言自语:“幸好这次没人拉着我寒暄半个小时……”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同样是阿尔泰瓦语,带着戏谑的尾音:“放心,我不会耽误您太久。”

      乌尔提克的动作猛地一滞,一瞬间血液像是被骤然冰封。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到一抹冰冷的金属贴上了脖颈,刀锋薄而锋利,贴着皮肤时带着夜晚的寒意。他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后颈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冷汗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滑下。

      一股剧烈的恐惧攀上脊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挡,或者转身去看,但下一秒,抵在他颈侧的刀刃微微一动,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乌尔提克强迫自己稳住动作。冷静,他必须冷静,至少得弄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乌尔提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却仍尽量保持镇定:“……我身上没有现钞,所有银票都在外套左边内侧的口袋里,再多的没有了。”

      “现钞?”男人笑了一声,刀刃随着笑声贴着他的脖子起伏了一下:“阁下,您以为我是打劫的,在这儿?”

      乌尔提克攥紧了手指,脊背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他强迫自己迅速思考眼下的状况——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盗贼,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局面,尽可能让劫匪尽快拿钱走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但如果对方不是……

      这时他猛然意识到另一件太过明显反而被忽视的事,从刚才到现在,两人一直在用阿尔泰瓦语对话——一个南方人专门跑到首都的贵族公馆行窃,这种事无论如何说不通。

      乌尔提克的目光透过铜镜,悄然打量着身后的男人。对方身形高大,衣着与街头平民别无二致,绑在脑后的深褐色的长发打着细卷,同色的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就算手上拿着凶器抵着一个人的喉咙,神色也毫不紧张,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就算真的是个盗匪,也必然是个惯犯。至于最糟的可能性……

      乌尔提克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卷入了一场不小的麻烦,而这个麻烦正在试图把他拖下水。他心里迅速权衡着局势,同时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方又笑了,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满意:“帮个小忙。带我出去。”

      带一个身份可疑来路不明的“盗贼”从公馆正门出去?他本能地想拒绝,可是冰冷的刀刃仍旧贴在皮肤上,让他的拒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镇定思考——如果对方真的是个想潜入贵族府邸行窃的盗贼,那么这个请求其实很合理。没有哪种身份比贵宾的贴身仆人更容易不受盘查地离开公馆,而自己恰好是最适合被挟持的人选。

      他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能保证我把你带出去之后,你不会立刻割了我的喉咙?”

      “我对着我父亲的奶牛起誓。”那人笑的很愉快:“再说如果我想杀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是吗?”

      乌尔提克的脊背仍旧紧绷,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苦笑:“……看来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聪明的决定。” 对方侧过身,放下了下匕首,但仍然和他靠的很近,显然不打算完全放松警惕:“那么,我们可以走了吗?”

      ……

      时间来到一个小时之前。

      夜色笼罩着格里莫尔伯爵夫人公馆的庭院,高大的梧桐投下斑驳的阴影。萨德里克隐在暗处,调整着呼吸,目光掠过院内的格局。他在白日已经观察过——夜晚的巡逻路线相对固定,而仆人们的进出时间也有规律可循。他顺着花坛的边缘潜行,避开窗前的光线,悄然接近侧门。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给伯爵夫人做“搬运工”,但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萨德里克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卫队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这并不意外。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对方的沉默——没有大张旗鼓地围捕,也没有如预期般迅速收网,甚至连干涉都显得克制,仿佛只是静静地观察,而非立刻出手。

      他们究竟是在等待对手自己露出破绽,还是在等更重要的目标现身?萨德里克无法判断。更让他不安的是,伯爵夫人那边的态度同样诡异——他们的行动并未刻意掩盖,甚至显得过于随意,就像根本不担心暴露。这样的自信,要么意味着他们早已胸有成竹,要么……这场交易本身只是更大棋局的一部分,而他们不过是被引入局中的棋子。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喜欢被动等待,更不愿任由局势继续失控。如果棋局已然布下,他必须先行一步。

      他熟悉这座公馆,熟悉它的地形、人员配置,甚至连仆役的作息时间都已掌握。通过贿赂与闲谈,他已经从佣人那里摸清了伯爵夫人的日常安排,也在暗中观察了进出口的安保部署。在几次试探后,他从某个贪财的佣人手中换得了一把侧面仆人通道入口的备用钥匙,虽无法进入主厅或书房,但足以让他顺利潜入公馆内部。

      他取出钥匙插入锁孔,动作谨慎而轻缓,避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片刻后,门锁轻微一响,暗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温暖的烛光从门内透出。他屏息静听,确认无人靠近后才悄然迈入。

      这里是仆人们进出的通道,并不如正厅般受到严密看守。空气中弥漫着木质家具的淡淡气息,走廊尽头的房间仍有灯光透出,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伯爵夫人的会客厅位于主厅的东侧,而她的书房则在另一端,相较而言,那里才是更有价值的目标。

      沿着走廊,萨德里克悄然靠近书房门前,指尖贴在门板上感受内里的动静。室内静谧无声,仆役们显然不会随意进出。他轻轻转动手腕,试探性地推了推门扉,发现门并未上锁,仅是虚掩着。微光从门缝间泄出,他缓缓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动作轻盈无声,避开可能发出响动的门轴,迅速闪身入内。

      书房内灯光幽暗,厚重的书架立于墙侧,投下交错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羊皮纸与烛蜡混合的气息,带着长时间未曾开窗的沉闷感。萨德里克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指尖掠过桌案,视线迅速扫过房间的陈设。桌上的账册摆放得井然有序,翻开后是几份近期的开支报表,记录着公馆日常运作的花销。萨德里克绕过书桌,视线落在角落的书柜。

      书柜本身不显眼,但靠墙的一层抽屉微微错位,仿佛在仓促间未能完全合上。他伸手轻轻拉开,入目的是一盒精致的绸缎手套,以及几份私人信函。萨德里克皱了皱眉,随手翻动着抽屉底部的物品,指尖触及到一层略显僵硬的纸张。他轻轻掀开最底下的绸缎,露出几本尺寸略小的账本,纸张边缘泛黄,显然不是近期才放置。

      这些账本的封面上印着某慈善基金的名称,内页详细记录着过去几个月的收支明细。表面上不过是常规的捐赠与物资分配,但当他翻到后半部分时,数字的异常跳入眼帘。某笔物资采购的金额远远超出正常范围,备注却极其含糊,仅写着“特别支出”或“特殊分配”,资金流向与受赠对象均未详细记录。

      萨德里克的目光变得更加冷静,他迅速翻查其中一本,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伯爵夫人真正的财务记录——她使用慈善基金作为掩护,将资金转移至其他用途。然而,没有时间继续深究——书房外已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公馆的护卫显然已察觉到异常。萨德里克毫不犹豫地合上账本藏入怀中,迅速朝侧门退去。他穿过走廊,钻入不远处的更衣室。他退入内室,藏身于厚重的织锦挂帘后,屏息等待。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和刻意压低的交语声。过了一会,脚步声渐渐远去,萨德里克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觉,继续静静等待着外头的动静,准备找机会脱身

      就在他打算行动时,走廊上又传来新的脚步声。步伐稍显拖赘,节奏带着些不耐。随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却没有立刻进入挂帘后,而是停在外室的镜子前,然后传来几句低声的抱怨:“——该死的应酬,下次一定得找个借口推掉……”

      萨德里克忍不住眨了眨眼,迅速回想了一下今天是否是什么特殊日子——对方说的是阿尔泰瓦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情感与原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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