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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班日常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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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赵安府上前些日子出了一桩事。
赵安府里有个家仆染了时疫,上吐下泻,发了两日热。赵安怕被传染,连夜把人连铺盖带衣裳一道扔到了后巷。更深露重,更夫敲着梆子路过,远远瞧见墙根底下蹲着个黑影,披头散发,喉咙里呜呜作响,吓得三魂去了两魂,梆子一扔便跑。当夜回去便病倒了,满嘴胡话,说什么“青面獠牙,冤魂索命”。流言长了腿,不出两日便传遍半座长安城。赵安心虚,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道士来做法。道士摇铃洒水,烧了三道符,折腾了半日。安静了两夜,第三夜更夫战战兢兢又走那条巷子,远远又见那黑影在墙根晃荡。这回他壮着胆子提灯上前一照——不过是件破衣裳挂在枯枝上,被夜风鼓着,一掀一掀的。他骂了一声,踢了一脚树干,走了。可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出去便收不回来。长安城西的闲人们至今仍说,赵府后巷半夜闹鬼。
那被扔出去的家仆后来不知去向,没人再见过他。
贪墨案结案后第七日,博望苑。
天日晴好,秋阳温温吞吞地照在庭院里。桂树的花已谢尽了,枝头只剩几簇枯黄的花梗,风过时簌簌地响。廊下的麻雀倒是肥了一圈,大约是连日无人惊扰,在栏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
东宫的书房里,属官们各安其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积压的文书。郦商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常平仓的结案卷宗,正逐条核对归档。他查案时是块石头,归档时还是块石头,每一笔数目都要用算筹复核两遍,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皱眉,那便是又发现了一处笔误。旁边的小吏给他递了盏茶,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竹简。
张恽是拄着拐杖来的。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吊着一只胳膊,却死活不肯再躺了。郑元让他回去养着,他说在府里躺着浑身发痒,不如来署里坐着。此刻他歪在廊下的坐席上,拐杖搁在一旁,手里拿着份军报,看着看着眼皮便往下坠,军报从膝上滑下去,他一个激灵又捡起来,继续看。旁边的属官假装没看见,等他第三次打瞌睡时,才有人笑着把军报从他手里抽走,换了一盏热茶塞过去。
“张司马,伤还没好,歇着吧。”
“歇什么歇,”张恽含糊道,“我又没残。”
案上堆着各郡呈上来的秋收文书,郑元一份一份地看,看到陇西郡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张恽,陇西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几成?”
张恽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刚要回答,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方才根本没看。旁边的书吏忍着笑替他翻了翻文书,报了个数。郑元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阅,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笑,但属官们都看得出来,太子今日心情不坏。
午时前后,属官们陆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自的食盒里拿出午饭。郦商平带的是粟米饭配酱菜,一板一眼地摆好,像是在摆供品。张恽家的媳妇给他包了两张胡饼夹羊肉,他单手拿着啃,油滴在案上,被书吏拿帕子揩了。有个年轻书吏带了一小罐自家酿的梅子酒,偷偷摸摸地给同僚们倒了几盏,倒到郦商平面前时,郦商平看了一眼,把酒盏推到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众人笑了起来。
“郦御史,你这人,查案时不喝酒,结了案还不喝?”
“结案归结案,归档还没做完。”郦商平一本正经,“归档做完了,我请诸位喝。”
“你说的?”
“我说的。”
秋阳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竹简上、案几上、人的肩头上。廊下的麻雀吃饱了,蹲在栏杆上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太液池方向的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开闸放水。这座太子宫,在经历了数月的紧张与凶险之后,终于短暂地松弛了下来。没有人提贪墨案,没有人提弹劾,也没有人提那个失踪后又回来的张恽经历过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像是刚从一场暴风雨中靠岸,正晒着太阳拧干衣裳。
午后,郑元批完了最后一摞文书,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没有带侍从,独自溜达着出了博望苑,往椒房殿的方向走。
椒房殿中,王皇后正坐在窗下修剪一盆兰草。那兰草是年初从蜀郡贡来的,养了大半年,枝叶葱茏,却总不见开花。她拿着剪子,一片一片地摘去枯黄的叶尖,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加快半分。案上搁着一盏桂花蜜水,已经凉了,香气却还淡淡的。
郑元进殿行礼,王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剪子搁下。“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公务做完了,溜出来散散。”郑元在她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水,“母后这兰草,还是不开花?”
“不开。”王皇后拿帕子擦了擦手,“养了大半年,光长叶子。不开便不开吧,看叶子也挺好。”
母子二人闲闲地说了会儿话。王皇后说起后日祭太庙的礼仪安排,又说起尚方署新进了一批蜀锦,问郑元要不要做两身新衣裳。郑元说不必,去年的还能穿。王皇后便没再多说,只是看了一眼他袖口那处磨薄的料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杜延年,”王皇后忽然道,“判了?”
“流放上郡。”郑元说。
王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那盏凉了的桂花蜜水,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上,淡淡地说了句:“猗兰殿那孩子,乳母带得还好么?”
郑元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猗兰殿在椒房殿的东北方向,从这里只能看见殿角的一片飞檐。“听太医署的人说,身子健壮,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了。”
“那就好。”王皇后说。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提了。郑元也没有接着说。母子二人又聊了些别的——椒房殿的桂花蜜今年酿得少了,因为春天雨水太多,花期短;尚食署新来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鱼脍;长乐宫那边屋檐下住了一窝燕子,今年孵了三只小燕,都飞走了。这些事没有一件要紧,却每一件都让人觉得踏实。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椒房殿的石阶,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坐着,一个看兰草,一个看窗外。
燕地,蓟城。
天色已近黄昏,燕王府的书房里却丝毫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廊下的侍从脚步匆匆,没人交谈,偶尔对上一个眼神便各自低头走开。书房内灯火通明,几个幕僚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长安发来的最新密报和燕地各郡呈上来的秋防文书,竹简堆了半张案几。
郑裴坐在案后,面容沉静,听幕僚逐条汇报。他的目光始终在舆图和文书之间移动,偶尔提笔批两个字。一位幕僚汇报长安贪墨案结案后各方的反应,提到太子宫近日恢复了正常运转,朝堂上的风波也已平息。另一位幕僚呈上贺山驻军的冬装筹备清单,郑裴扫了一眼,批了个“可”,推到一边。第三位幕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前些日子从长安撤下来的那几条线,人已安置妥当。只是有一人,身份有些特殊,一时不好安排。”
郑裴抬起头。
“赵安府上赶出来的那个家仆,”幕僚解释,“被赵安扔到后巷后,按殿下吩咐秘密接应,已在城外藏身。他得的不是时疫,只是饮食不当引发的腹泻,养了两日便好了。此人无处可去,正好可做活棋。”
郑裴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漫上来,远处的群山只剩下一个深黛色的剪影。
那个被赶出府的家仆,已经变成了一颗脱离了棋盘的棋子。
自由,便意味着可以落在任何地方。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让他暂时不要入城,”他说,声音不高,“先在城外的联络点待着。给他换个身份——商贾的伙计,流民投亲,随便什么。”
幕僚应了。
郑裴将案上的一份文书拿起来,那是长安今早发来的密报,上面提到了赵安府上的“闹鬼”风波。他看了片刻,将文书放到一边。他心中有了计划,赵安是个蠢人,但蠢人有蠢人的用处。有欲望便容易被拿捏,有恐惧便容易被驱使。长安那潭水,需要有人搅一搅。太子刚在贪墨案中受了挫,父皇正在气头上,朝堂上各方势力刚刚找到新的平衡——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变数。
而赵安,恰好可以做那个变数。
他铺开一方新帛,提笔写了几个字,封入竹筒。
“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