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贼人》晓天然

26、偶遇

　　因寺中法会，僧人大多去了正殿，院里清静，不见人影，从后山走回来，经过菩提树下，池边廊亭，穆清驻足看了看。

　　池中水引自山溪，黑石砌成的进水口白浪翻涌，一尾鱼在附近欢快游动。

　　“这山斑鱼长得还挺大。”

　　穆清忍不住感慨，估摸它有七八斤。

　　萧裕随她止步，回头瞥了一眼，“是能吃的鱼？”

　　“嗯，山斑鱼刺少肉多，味极鲜美。”

　　“才知道你有这般馋，看到活蹦乱跳的鱼，便想到其味鲜美。”

　　“分明是王爷这么问，我才……”

　　穆清没好气地说着，便听不远处有人声传来。

　　“施主，此处是菩提院。”

　　月洞门口出现一个僧人，是之前诵经祈福的年长僧人。

　　见到与他同行的青袍身影，穆清心头一跳。

　　来的不是别人，恰是钟临岚。

　　钟临岚望见院中人，在门口施礼道：“王爷，卢小姐。”

　　萧裕也颇意外，道：“今天不是休沐日，钟御史为何来了玄隐寺？”

　　钟临岚走到池边廊下，停在几步外应答。

　　“去年腊月有桩案子，凶犯已捉拿归案，待秋后问斩，但其家人近日到衙门喊冤。该案犯在案发之前，曾在玄隐寺借宿，下官为此来查问。”

　　萧裕打量他的恭敬，“去年的案子，今年来喊冤？喊冤之人想必是听说钟御史明察秋毫，识破假通判，查明了秦御史一案。”

　　“不敢居功。”钟临岚略微低头，“下官身为御史，闻人喊冤，只知剖析案情，翻查证据，以免无辜之人蒙冤受屈。”

　　萧裕面露赞许，“钟御史赤子之心，又有查案之能，实乃良才。我此前派人查探，多有冒昧，还请钟御史不要挂怀。”

　　钟临岚拱手辞谢，“在此事上还得感谢王爷，正因王爷派人去下官家乡查探，下官才想到那位通判大人可能由贼人假冒。”

　　去家乡查探？一旁静立的穆清看向钟临岚，却见他低眉敛目，恍若无事发生。

　　“如此甚好，但我从未怀疑钟御史的来历，不过是有些无用的好奇心，想了解一下钟御史，没想到有所惊动。”

　　查知眼前之人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大半家产为父亲挥霍，剩余家产为叔父侵占，从含着金匙出生，落到穷街陋巷里生存，仍有毅力埋头苦读，勤勉修身。

　　萧裕暗自叹服，看他始终面色平静，忍不住道：“钟御史苦尽甘来，别太执着于过去才好。”

　　钟临岚抬眼一望，“不知王爷指的什么？”

　　萧裕见他眼中含光，既无奉承，又无畏惧，有些难言的情绪在涌动，不禁摇了摇头，“算是我多嘴，钟御史不必在意。”

　　钟临岚却道：“王爷说的过去，是指下官那个表妹？”

　　他不避讳，萧裕便也直言：“听闻你那表妹并非良配，却使你念念不忘，及至今日也无心婚娶，着实可惜。当然，感情之事，旁人都是局外人，我有点爱管闲事的毛病，便忍不住说道一二。”

　　因着起疑，派人去查钟临岚过往认识的女子，得知只有个表妹曾经投奔他，当时已有十六岁，面上生麻子，蛮横无礼惹人嫌，却在旁人落井下石时，百般维护他。

　　钟临岚中举后，对贫贱时交好的人多有关照，对曾经维护他的表妹，也是牵挂不已，入了京，做了官，仍委托邻里照看旧屋，留意那个由于受不了贫苦、与人私奔的表妹是否回去，定期飞书传信，探听消息。

　　对于此等有情有义之人，萧裕颇为欣赏，遗憾的是，前去查探的人露了行踪，平白生出些嫌隙。

　　此时，穆清在袖中掐着手心，生怕自己出声。

　　钟临岚站在不远处，虽然望向王爷，但眼角余光分明将她拢在眼中。

　　她当初在他家时，以表妹的名义留住，邻里都知道。王爷派人去查探，查到了多少？不过，王爷对她一如既往，定然没想到她就是那“表妹”。

　　穆清一心做鹌鹑，便听钟临岚开口，令她心头发虚。

　　“王爷说的有理，但人的感情并不能随意控制。下官从当年认定她，就难改心意。”

　　萧裕悠悠叹气，“按年龄算，你那表妹今年已有二十一岁，若嫁为人妇，与他人养儿育女，你岂不是落得一场空？”

　　钟临岚沉沉道：“无论如何，下官都无怨无悔。”

　　见他言辞笃诚，萧裕受到打动，笑道：“祝你得偿所愿。”

　　穆清听得汗毛直立，自小王爷身侧，瞪着钟临岚，却见他在言谢时，向她瞟过一眼。

　　神色淡定，仿若谦恭，可他口口声声说这些，就是在欺负小王爷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倘有来日，小王爷得知一切，定会以为受到愚弄，同时恨他们两个。这是何等阴险狡诈！

　　穆清愤慨于心，不得发作，只好看着钟临岚随僧人去往厢房，身影消失在廊道一端。

　　“卿雪。”萧裕在前唤道。

　　穆清回神，应声跟上。

　　萧裕回头看她，只看到一双露在纱巾外的眼睛，鸦睫纤长，低低掩着主人的心思。

　　他轻声问：“得知钟御史对表妹情深不渝，你很感动？”

　　穆清克制着情绪，语气微露不屑：“他空口说话，说得好听，谁知道究竟如何。”

　　萧裕意外地挑了下眉，“钟御史生得芝兰玉树，年轻有才干，又得圣上信任，前途无量，多的是人家请媒上门说亲。可他为了那个不知所踪的表妹，宁愿得罪人，尽皆推拒，至今无婚配，这不单停留在口头上。”

　　“王爷把人想得太好了。”穆清心头闷气，一通胡扯，“他不婚配，也许是不想家中有妻子约束，也许喜好龙阳，也许有什么隐疾……”

　　“咳，咳，咳咳！”宁姑在后干咳。

　　穆清回过头，见宁姑捂嘴看她，立时知道说错话了，闷声问：“宁姑，你怎么了？”

　　宁姑放下持帕的手，道：“岔了口气而已，没有大碍，小姐不必担心。”

　　穆清照例关怀几句，将方才的话一径忘了。

　　萧裕浅笑不语。

　　佛堂里，帘幔束起，一室清光，佛像前已燃了几柱香，偶尔可闻纸张翻动的声响。

　　三夫人又抄完一篇《吉祥经》，抬起头来，便见不远处，一袭灰白居士服的端静王妃坐于桌案前，尚在提笔抄经。

　　她们少时在京，同为闺阁女子。三夫人出身侯府，来往皆显贵，端静王妃生自将门，来往多为兵将家眷，虽闻知彼此，但交往极少，到了卫州，因着儿女婚事，当面相交，算是他乡遇故知。

　　望向端静王妃时，见其鬓角微白，略经风霜的面容恬静淡泊，三夫人心有戚戚。

　　这位将门之女，当年跑马蹴鞠，可谓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而今到不惑之年，竟如其封号一般，沉静得可以坐在这佛堂，以端正的姿态抄写经书。

　　娘家没落，夫君早逝，曾经爽朗的女子独守漫长的岁月，将年幼的孩子教导成人，在孤寂中信起玄学，是无可指摘的。

　　三夫人看着面前抄下的经文，轻叹一声。

　　端静王妃抬头看她，“素娘为何叹气？”

　　“没什么。”三夫人掩起落寞之色，唇角噙出一抹笑意，“只是当年万万想不到，能和王妃娘娘在此抄经。”

　　端静王妃笑着翻了翻桌案上抄好的经书，“还需一篇才够数，你已经抄好了？”

　　三夫人早就抄完了，前面抄的几篇，已是为了陪同。

　　她点头道：“娘娘可以慢慢抄，反正卿雪还没和王爷回来。”

　　之前和端静王妃约好，开城门后到玄隐寺抄经，想着借机让女儿和端静王妃亲近些，没想到小王爷也来了，这倒也不坏。

　　玄隐寺是个大寺，穆清和小王爷在寺中绕了半圈，回到佛堂时，又过了一炷香。

　　见端静王妃站在尚有纸页余烬的铜盆前，穆清屏息凝神，上前请安。

　　“王妃娘娘，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端静王妃向她笑了笑，“今日瞧着，卿雪像之前一样精神了。”

　　穆清亮着眼眸笑道：“托娘娘的福。”

　　这位端静王妃其实每次见面都挺好相处的，但宁姑总是让她小心应对，提点得多了，便让她局促起来。

　　三夫人倒让她大胆些，说端静王妃是爽直之人，只要没有表露不喜，就无须担心。

　　穆清分不清谁更有理，便都听着，小心应对，却不担心。

　　端静王妃瞧着她，觉得心思简单，性情也讨喜，可毕竟被拐过，流落十多年才回家，这得是个多么倒霉的孩子，总让人疑心，嫁入王府后，会不会招灾引祸。

　　人有一命二运，她临到婚期得了急症，现今容貌还未复原，足见运势还是很坏。

　　听她说托自己的福，端静王妃忍不住蹙起眉尖，便见儿子站在这个倒霉的姑娘身边，逗她转头说笑。

　　也罢，只能多祈点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