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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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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桥上站到了日暮,一直看着桥下的江水,平静又像藏着汹涌澎湃的激流,如果有人从百米高的桥上坠下,会是怎样的惨烈。
不过既然毅然决然选择了这样的死法,想必人生也已如孤舟飘摇,千疮百孔。
回过神时听见有路人喊我,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拄着拐杖扯了扯我的袖子:“小伙子。”
声音很沧桑,我回过头看他,怔了下:“怎么了?”
老头子问我:“一个人在这儿,怎么没去上学啊?”
我说:“不想读了。”
“不读书可不行,不读书怎么上大学啊。”老一辈的观念还是这样,考学是天大的事,老头子又道,“现在的孩子压力大是大了点,内心也太脆弱了,哪像咱们当时那个时候,根本读不起书。”
我不语,沉默的听老人继续讲话。
老头子像是把我当成一个倾诉对象,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的话,有他们那儿的方言,也有他的家常。
他说他老婆子走的早,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家里尽全力让儿子读书,逼的紧,儿子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拿过市里的很多奖,高考没考,被保送了。
我说:“那很厉害。”
不过老头子很重的叹了口气,我想这就是他选择找我一个陌生人倾诉的理由,他告诉我他儿子在考上大学后就死了。
我身子一僵,迟钝的看着老人:“为什么?”
老人说儿子连遗书都没留,也许是在怪自己管的太严了,在儿子的所有童年的记忆里,没有快乐,只有压抑,外面的孩子在享受青春时,他在学习,别人在笑在闹,他还是在学习。
大人们听起来觉得这可太好了,一个劲的夸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大出息,老头一听也高兴的紧,于是将这股高兴又转化为儿子身上的压力。
朋友们敲敲落了灰的玻璃窗,问屋内的男孩要出去玩吗,男孩笔尖一顿,继而又低下脑袋,看着桌上的试卷,说我不去了。
这是老头子亲眼看到的一幕,那群孩子走了后他夸儿子自律,就应该这样,以后上了好大学,他们都抢着和你做朋友。可是没有,他没有没有了,后来,连命也没有了。
老头子收到警察的通知后吓得直接进了医院,醒了之后反复问警察是不是搞错了,可警察一直摇头说就是你儿子,老头子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哭成那样,花了钱和精力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大学生。
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步入社会了,就差一点就能撑起整个家了,就差一点他就能安享晚年了,为什么儿子突然选择离开了?
老头子指了指面前的那片江,说我儿子就是跳的这条江死的,明明知道他不在了,还是总想来这儿看看,想着万一呢。
我想说万一什么,万一儿子回来了呢,万一又碰到儿子了呢。
怎么会呢,他儿子一定不会再想回来了,绝对不会再想回来的。
我听完后竟并没有觉得他儿子有什么错,只觉得他一定过的很痛苦,想和别的孩子一样玩什么时候成为错了。
他可能并不是被压力杀死的,而是被无能为力杀死的。
只因为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是自己血浓于水的父亲。
我象征性的安慰了老头子两句,让他早点回家。
其实他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人了,跟我一样。
渐渐落入夜色,那一百块被我用来打了车,坐上出租车时我靠在车窗上,希望司机能开慢一点,这样我就能晚一点到家。
我打开手机,已经八点多了,许志鹏如果没有酒局,那一定到家了。
我并不想回去,到除了那里我没有去处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时,我又摸到了一张纸条,拿出来一看是一串数字,我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把加陈度联系方式这件事给忘了。
学校是几点下晚自习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很久没上过晚自习了。
我搜索了那串数字,陈度的头像很像他本人,一抹圆月渡上一层柔和的光,像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温柔。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他一进学校就被那么多人喜欢,这样的人没有不被喜欢的理由。
仅仅只和他见过两面,他的言语,行为像是刻在了我脑海里,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会在雨夜伸出伞,也会送别人去医院。会在别人还他钱的时候默不作声的撇开话题。
如果对每个人都这样,陈度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我只是不理解,风言风语传了那么久,没有一点是跟他本人有关的,不是他爸干这个,就是他妈搞那个。又不是陈度犯的错,为什么罪行都是陈度去承担?
就这么想着,出租车突然停了,我和司机道了谢,开门下了车,站在马路边吹着风踌躇了很久,等到九点还没进小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陈度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陈度:到家了吗?】
其实到了,但我并不想进去。
【许诺:到了。】
【陈度:真到了?】
我打字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有点疑惑他为什么这么问。
【许诺:嗯。】
【陈度:拍个照?】
我着实被这人的不依不饶给弄的顿在原地,面前只有时不时从他面前穿过的车,总不能拍照给他看车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好像和他还算不上很熟。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总觉得不熟的人要求拍自己的家有点越界。
见我迟迟没回应,“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在我们的聊天窗。
【陈度:外面起风了。】
【许诺:但还是很热。】
【陈度:风还不是很大。】
【许诺:也别太大。】
【陈度:也是,你太瘦了,容易把你吹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边觉得这么聊天可太幼稚了,另一边又为陈度一句话愣神。
【许诺:你放学了吗?】
【陈度:嗯,学你。】
我一怔,敲着字【学我什么?】
【陈度:逃课。】
我:“……”
你们好学生能别学我当不学无术的混混吗。
【许诺:老师同意?】
【陈度:都逃课了还能管老师同不同意?】
也是,我每次逃课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不过那是我,陈度怎么能这样,我没办法把陈度和逃课这个词结合在一起。
总觉得他是生了重病也得爬起来做个题的那种人,不过这个想法顿时被我抛之脑后,我怎么能想陈度生病,不用我想,他也会长命百岁的。
【陈度:晚饭吃的什么?】
那头又发了条消息,晚上压根没吃。我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编几个食物的名字发过去,陈度便又发了条过来。
【陈度:想好了吗?】
【许诺:想好什么?】
【陈度:菜名。】
我在想这人是不是会读心术,隔着屏幕也能看穿他在想什么?被人看穿太尴尬,我选择反问回去。
【许诺: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陈度:没吃,现在很饿。】
对比起我,陈度倒是很坦率。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不知不觉站在马路边和陈度聊了很久,于是蹲在花坛边上,手却从未停过。
【许诺:你晚上要去吃饭吗?】
我等着他的消息,这次比前面回的都要慢,我低垂着脑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一双球鞋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我迟钝抬起头,目光不断向上移,最后,看到了那双在路灯下被渡上一层柔光的少年,陈度笑了笑:“你呢,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