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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就是它     货 ...

  •   货还没装完呢,街上便涌来了一伙人。

      仅仅是用余光,仇姚就能看着他们与普通百姓的不同。

      虽说寻常布衣,无甲无刃,可在人群中整齐地诡异,步伐迅捷,目的明确。

      为首之人熟悉的面容让他放下了警惕,甚至还主动踮起脚挥手,朝那人打招呼。

      “陈叔!这里!”

      陈平远余光还未瞥见他,仇姚的生意响起,嫌弃便已经在他的脸上浮现。

      更别提下一秒见了仇姚和余景承面前已经装地满满当当的马车,恨铁不成钢的中年男人顿时也不佝偻身子了,挺起腰几步迈出去。

      一拳便已砸在仇姚脑袋上,“哪有你这样的败家子!你知道现在北境什么样了吗?还花钱大手大脚!”

      仇姚也一改刚才的松弛,眉头紧拧,凝重发问,“陈叔?北境怎么了?”

      陈平远用余光再一次审视着站在仇姚身边,年龄相近,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沉稳冷冽的那位,执掌着半数北境兵权、朝野最年轻的边境将军。

      余景承。

      他是如今令所有北境老将心服口服的谋士,但在资历最深、功绩累累的陈平远眼里,仍然是那个数年前流放而来,身份卑劣的罪人后辈。

      世世代代为将的陈平远,确实有点看不起这个出身南方,身量并不魁梧的晚辈。

      但无奈,这份消息最终要送到的对象,仍然是余景承。

      陈平远草草行了个军礼,态度疏离,“将军。”

      他声音粗粝沙哑,嗓子因为常年练兵落下了病根。

      余景承将心中沉思压下来,呼出一口气后,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陈叔,北境如何了?”

      陈平远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他黑沉沉的深邃眼眸,“启禀将军,北疆蛮子联合残部突袭边境三城,”

      “战事拉锯半月,将士依然死守,城门未破,但谁知敌军竟绕去粮道,沿路押运的粮队尽数被截。”

      “若非束手无策,我也断不会离开北境,来到中原属实迫不得已,打搅了殿下的计划...”

      余景承打断了他的话,“别这样说。”

      “不论是百姓的安危还是将士们的安危,殿下心里都是第一位的。”余景承抿了抿唇,十分为难,“附近的城镇可还有余粮?”

      陈平远在心里轻啧一声,而后还是主动开口,“那是最后一波粮了,城里的百姓节衣缩食,省下的最后一批。”

      “在来到嘉州之前,我就已经在不远的城镇发现了来历不明的粮车,想要重金买下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却始终没能成功,差点还闹了起来。”

      “我...”陈平远欲言又止。

      但余景承已经知道他面对这样的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于是你想,先斩后奏,先开仓放粮,而后再上报朝廷来解决。”余景承尽量将“抢”说得好听些,以免本就不服他晋升迅速的陈平远气急败坏。

      陈平远一个年近半百,鬓发斑白的武夫,差点被这句话嘲地满脸通红,最终还是轻咳两声后道,“是,但对方的头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字字珠玑,坦言他们的粮同样有着大作用,涉及朝廷争斗。”

      “如今圣上病危,人人忐忑,怎么也不肯从指甲缝里扣出哪怕一点儿...”

      “但除却那不知名的势力,整整北疆三十二城,仿佛提前预设了阴谋似的,不论是车马,又或是人粮,这样短的日子里尽数进入了他们的口袋...”

      “而更远些的地方,存粮也不多,陆老将军他们也都以高于市价六成的价格拿下,已经送去应急了。”

      “再远,便就是这中原,途径京城,我这老脸一露面,本就高昂的米价竟然又翻了个倍,”陈平远越说越气,脑海里闪过了几张屡次在上朝时弹劾他的狡诈面容,恨不得茹毛饮血将几人剁成八块,大朵快颐。

      “风风雨雨,再往南下,我竟是没想到能求到殿下所在的嘉州城来,属实是老脸都丢尽了!!”

      “如今我只想着禀报殿下后尽快上奏,这样朝堂议政总要挑出几个倒霉蛋开仓放粮...”
      余景承显然看出了陈平远情绪的转换,不再因为对方异样和轻视的眼光而在怀,“国库空虚,各州都在守着自家府库,前些年递上去的文书便石沉大海,这一次,又会有哪一处肯拨粮?”
      陈平远兀地一震,某种难堪混杂着悲戚爬上了他泛红的眼角。

      在北疆驻守的几十年,这样的事情的发生并不在少数。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情发生的后果是什么。

      无非是兵死将绝,死守,死守至边境小城成为一座亡魂遍布,活人尽死的空城。

      新帝继位后,再挑新的武状元,落魄的武将后裔,将满腔热血的少年送进风沙弥漫,寒冷落魄的最边缘。

      更可能签下丧权辱国的协议,就像是被送去西夏作为质子的五皇子,再派出个可怜的皇嗣,去陌生的地域猪狗不如地活着。

      余景承沉默许久,倦意爬上面庞,“富商、士族、民间粮商。”

      仇姚的眼眶也红了,他转头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向世家商贾借粮,便是欠下莫大人情,殿下要许诺多少代价,才能够得到?”

      心头沉坠。

      余景承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无力的感觉了。

      仇姚盯着已经装地满满的马车,“要不...我还是把这些退了...”

      “嗯,”他自己给了自己认同,有些窘迫地想要回过身子去和店里还在筹备着红丝带的小厮们开口。

      余景承拦下了他。

      “陆老将军是有办法,才会遣陈叔来。”

      被余景承提起,陈平远有一瞬间的讶异,而后还是收了心,继续听。

      “否则军情如火,还讲副将往外头派,这是什么意思?”余景承蹙着眉,低声叹气,“陈叔,你可还记得陆老将军在启程前,说过什么?”

      陈平远一怔,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试探性开口,“我没有劫掠那人家的粮仓,不仅是因为他言之有理。”

      “不知是谁得知了我带了亲兵要前去劫掠的消息,上报给了陆老将军,被抓了个正着,当着那当家的面前,给我抽了一顿。”

      陈平远一点儿也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夜的点点滴滴,那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经历,可这余景承偏生提要他说起路老将军与他说的话。

      也不知重点在哪,便只能从头说到尾了。

      月色昏沉,仓前火把噼里啪啦,那当家的又惊又怒,满心只想着要拼上性命,并叫人防火,引来城中其他官兵,将事情闹大。

      却没想到,那位戍守边疆,战功赫赫的老将军竟然作势要向他下跪赔罪,心头大震,连忙上前死死抵住对方胳膊,不敢受这一跪。

      “将军万万不可!”

      陆老将军诚恳地握住了他的手,“是在下管束不力,部下急疯了头脑,生怕某刻敌军便杀进城镇,流血千里。”

      “此事错在军中,所有损失,日后我等必加倍补偿,今日,在下在此赔罪,还请阁下宽恕。”

      当家的望着满脸沧桑,容颜已然老去的老将,一腔怒火被轰然浇灭,沉默半晌,才松了口。

      “罢了。”

      “如今北境危急,将士急不可耐绝非坏处,若非...”

      短暂的停顿被精准抓住。

      “阁下可是也有苦衷?”陆穹目光中带着渴求。

      当家的长长地叹了口气,退开几步,“贱民的命是主上救的,贱民如今还能活在这个世上,是主上施舍钱财布匹。”

      “扪心自问,我看着整个北境的残象亦不想开仓放粮,可属实是...不能处置不属于我的东西。”

      紧绷的气氛微微缓和,夜风轻轻吹拂。

      周遭将陈平远架起的士兵不知是否也听入了迷,动了心,一时放松了劲。

      于是陈平远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一开始誓死要守在粮仓前的执着,和短暂流逝过眼眸的惋惜和痛苦、自责。

      那个人在挣扎。

      陆穹语气放缓,话锋悄然一转,试探性开口,“阁下府中囤粮丰厚,这般大手笔,想来背后也是有人扶持。”

      “不知供养这批粮秣的主人,现下身在何处,可否准允在下前去拜访...”

      当家的眼底略过一丝审慎,犹豫片刻,四下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凑到陆穹耳边,压低了声音。

      “他说了什么?”

      陈平远正要往后讲述,余景承却突然喊了停。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拨动了陈平远已经模糊的记忆。

      那个瞬间被重现。

      他重新捕捉到了陆穹余光给过来的那一瞬间,和当家的当时的口型。

      他说。

      “中原,嘉州城。”

      ...

      “中原,嘉州城。”

      陈平远恍然大悟,“陆老将军,是让我来寻找那粮仓的主人!?”

      “可他为何没有在启程时主动告知?又或是私下提醒我呢?我要是没有听见当时...”

      “您会听见的。”余景承说。

      毕竟在这样多年戈壁的夜战,呼啸的狂风几乎要将人吹聋,两军相距在数里之外,风沙遮蔽视线。

      几批探路骑兵派出,统统有去无回。

      唯独陈平远,总是伏在土坡上,在层层风声里剥离出铁蹄碾过砂砾的轻重,铠甲铁皮摩擦的细碎声音,一点点拼凑出敌情和来向。

      而如今不论是仍然驻守在北境的军中,又或是嘉州城今日未跟上来正值休沐的其他人,都可能掩藏着探子。

      由谁派来,有何目的都尚不知晓。

      若是从前,他们也无所谓情报邪路,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即使提前知道几个时辰也无伤大雅。

      但如今这样长的距离,这样危机的关头,要保守一个秘密何尝不容易?

      陆穹不是不相信陈平远,是不相信得知秘密的陈平远是否又会意外泄密。

      于是他用了只有余景承与他二人能够懂的高深密谋,传递了这一次情报。

      “那么,您再回忆一下,”余景承拍了拍仇姚的肩膀,示意他抑制住激动的心,不要被看出破绽来,“陆老将军还向您强调过什么?”

      年过半百的将军捉耳挠腮,眼珠差点转成陀螺,最终窘迫地从腰间拿出了个油纸包。

      舔了舔指尖后,将那包了不知多少层的油纸包摊开,交到了余景承面前。

      “陆老将军让我保管好用来购置兵马、粮食的银票,交入沿途的钱庄,到哪座城镇要用钱时再现取。”

      “可我始终觉得那钱庄是不靠谱的,那些商人唯利是图,存进去了哪还吐的出来...”

      余景承凝神发问,“哪家钱庄?”

      陈平远一怔,微微抬起头,像是被某种事物吸引。

      他的视线慢慢转动,最终停在了不远处高高的招牌上。

      他抬起手,“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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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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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