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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比干 ...

  •   *

      明烛洞天。

      “叫你去几日?”听明白二徒弟的意思,姬子衿正在绘符的笔尖忽然顿住。
      “大概八九天。”荼熙躬身应答:“庄前辈说,到时会让秋冉师妹也回来,同我一起前去颍州,待到年后她再去进学。”

      姬子衿闻言搁笔起身,走到荼熙面前、抓住了她一只手腕,向内输送入丝缕灵力进行查探。
      半晌后她放下徒弟的手,斟酌道:“最多三日,你便要开始渡劫了。”荼熙不明白她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能保持沉默。

      索性只是停顿了片刻,姬子衿就松了口:“……叫上澜川同去。”
      荼熙颔首应声:“是。”为师兄准备的说辞没有用上,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恭敬告辞后便要离开,却又被姬子衿叫住。
      荼熙心中打鼓、面上却不显,装出副疑惑的样子发问:“师尊还有何吩咐?”

      姬子衿深深看她一眼,其中意味不明,嘱咐道:“澜川手里在忙的事,先让之尧顶上,灵曦与承冰从旁协助。”
      有那么一瞬间,荼熙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其实已经被师尊看穿了。可既然师尊没提,她也就不用说,只回了句:“是。”

      *

      浮玉峰,寄蜉斋——沈澜川的住处。
      荼熙坐在灯火通明的小茶室里,边饮热腾腾的姜枣茶,边看着庭前那泓清泉咕嘟嘟淌水、像在逗弄塘中漫游的小鱼。

      她这位师兄似乎格外喜欢活水。浮玉峰上常年积雪,当初各弟子选建屋地的时候,其他人挑的都是平坦、开阔、向阳、温暖、植被多的地点。
      偏沈澜川为了一个泉眼选址在这光秃秃又潮湿阴冷的岩滩,为此甚至不惜远离师兄弟。虽说也在山腰,但到底嶙峋崎岖,就算月色再美,也不常有人来看。不知道他夜深人静时有没有偶然后悔过。

      幸而他动手能力强,后来向热爱莳花弄草的三长老悉心请教后,又是平地、又是植草、又是栽树、又是种花,前后费了不少心思。
      寄蜉斋如今整洁漂亮,白墙低矮、黛瓦静谧,院门靠墙处种了棵紫叶桃,用灵力温养着,年年开粉嫩花、结甜蜜果,饱了师弟师妹们的口福。院外各色树种环绕,倒真像一处宝地了。

      正漫无边际地闲想着,传讯符玉忽然亮起。荼熙拿起来看,是师妹杨秋冉:“怎么样?掌门同意了吗?”
      荼熙转头看向屋内正与霍之尧交接任务的沈澜川,心情轻松地回了话:“嗯。”

      杨秋冉得到肯定的答复,顿时有些激动:“太好了!上一次见阿爹阿娘还是两年前。”说着说着,她竟渐渐哽咽、直至哑声:“去岁阿姐生小外甥我也没能回去……”
      听不见对面的动静了,荼熙顿时也有些担心。还不待她唤人,杨秋冉又很快传讯过来,语气雀跃、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多谢师姐给我这次探望的机会,我在杨家村等着你们。”

      荼熙想说不用谢,毕竟蒙骗掌门的后果,她们商量好了是要一起承担的。
      可是她实在心情不错,也就不提这茬、避免煞了风景,只应师妹一句:“好。”

      传讯符玉的光芒熄灭,荼熙的一双桃花眸被身边橘红烛火映照得闪闪发亮。
      沈澜川他们恰好说完话走出屋子,霍之尧朝荼熙颔首抱拳、恭敬唤了声师姐,荼熙点点头、算是见了礼,而后霍之尧便告辞离开。

      沈澜川提步踏入茶室,看向荼熙手中空空的白瓷盏,语气疑惑道:“你小时候不是死活不吃姜吗?我还以为你这次肯定又要三推四阻,最后原封不动地倒掉。”
      荼熙感觉他这话真是莫名其妙,姜丝怎么能和姜汤相提并论:“我一直都不吃姜啊,也不吃葱、蒜、麻椒、芫(yán)荽(sūi)。但是这里面有红枣有红糖,怪味又不重。”

      沈澜川更奇怪了:“可你以前来我这里温书时,我怕你天凉受寒,哪怕给你放再多红糖,你都是一口不尝的。”
      “我哪有这么挑食——”荼熙忽然顿住,她反应过来了。时年日久、原是她把这段记忆给忘了。

      沈澜川说的应该是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她当时刚离开师兄、跟着师尊修习,起初很不适应姬子衿的教学方式。
      功课跟不上,她不免就有些焦虑。沈澜川看出来了,主动提出为师妹批注讲解,地点就选在这间茶室。

      这段记忆对沈澜川来说,距离现今不过六年;但对荼熙来说,更像是梦里缥缈的前半生。她早在后来奔波流离的岁月中,将那段安宁时光远远舍弃,不曾回忆、更不敢回首。
      她沉默了太久,沈澜川不知道师妹怎么了,一时也有些担忧。看见青年皱起的眉头,荼熙终于回过神来,神色自若道:“小孩子的味觉都敏感。如今长大了,自然口味也广了。”

      沈澜川知她不想提,也只好帮忙掩盖道:“也有道理,我小时候爱吃的菜和现在也不大一样。”
      他将茶碗与碟托端起、掐了个诀洗涮干净,然后收至壁侧橱柜中。荼熙就跟在他旁边看着师兄兜转忙碌、眸中暗色沉浮。

      *

      妖域,悬玉城棠梨宫。

      "来者何人?所求何事?"
      小妖娥语气散漫,目光上下来回打量着眼前身穿素布窄袖直领袍、长相平庸普通的两个人。

      “苍岳宗弟子,”荼熙语气不卑不亢、平静道:“我们来同淳一宫主做笔交易。”
      “在这儿等着。”小妖娥抱臂转身,慢悠悠朝里走去。碧璃大门随之“啪”的一声合上。

      “已经到棠梨宫门口了,”沈澜川咬牙切齿:“小熙可以告诉师兄了吗?”

      荼熙找上他的时候,同他许诺,如果沈澜川陪她来妖域,她便告诉他为何自己会青衡宗的禁术。
      可是进了妖域之后,荼熙又开始推脱,要到棠梨宫再说。

      现在终于到了棠梨宫,沈澜川觉得师妹如果有那么一点点诚信可言的话,总该说了吧。
      但很可惜,现在的荼熙身上没有这种东西:“等拿到了辅心草,我就告诉师兄。”

      荼熙也没有办法。
      沈澜川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不止知道自己会禁术,还知道她已经二十六岁了;甚至因受她所托,沈澜川还知道护山大阵很快便会泄露。
      荼熙就算有意撒谎欺瞒,以沈澜川的机警程度,他也会很快反应过来不对、进而疑窦更深。

      荼熙想起刚回来时、她昏迷的那夜。
      浮沉之间,似有人在她耳边絮絮低语,说道:“你听过比干的故事吗?”

      “比干失心未死,策马奔逃到集市上,正看见有人在卖空心菜。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被掏了心的那一刻——坠地命绝。”

      “这是一场梦啊。明白吗?有人献祭一切给你争取了五年时间、来做一场梦。”那人声音阴冷,轻笑起来。
      “你记住,死了的人不能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否则,美梦就醒了……”

      那道声音只警示她不可说出死而复生之事。可除此之外、其余的事,荼熙却不知道能说与不能说的界限在哪里。
      目前可以明确的是,沈澜川已经猜测出了部分真相、却未产生什么恶劣的影响。这是不是说明——除了令他们意识到自己早就身死之外,她被允许透露前世的其他事。

      荼熙只有三分把握,但她既然要做出改变,就需要盟友、就免不了泄露出部分真相。她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试探此间规则是何态度。
      还请上天,一定一定要再眷顾她这一次。请让她猜对吧,她真的承受不了输了的后果。想到这里,荼熙的眉宇间笼上一层薄薄的忧愁。

      如今的一切确实像是一场幻梦。她有时也会想,会不会一觉醒来,睁眼发现自己还是困在梁州城主府的小院子里:
      灵力尽失、身负枷锁,只能听着外面传来同门一个个身死的消息,心渐渐冰冷麻木……

      一旁的沈澜川真是要被气笑了。
      他发觉师妹出关之后,不但怼人功力见长,还颇有几分苏茯苓不要脸皮的风采。

      正要同师妹细数这一路上她画了几次大饼,刚刚传话的小妖娥出来了。
      她这次语气恭敬,领两人穿过重重青檐流光、冰砖透瓦。在看遍琼枝桂树、踏过月下玉阶后,终于到达棠梨宫大殿,小妖娥行礼退下。

      只见背对着殿门的方向,早已站了个人:她身着火红的狐皮大氅,正逗弄着怀里一只小脸圆眼的雪貂。
      荼熙与沈澜川双双变回原貌。那人听到动静斜转身看过来,但见一张美人面尚带稚气,眉心落了颗殷红的朱砂痣、墨绿色眸中竖瞳幽冷:“我认得你们。”

      淳一宫主目光依次扫过两人,缓缓叫出他们的名字:“荼熙,沈澜川。”
      沈澜川惊讶挑眉。他看向荼熙,却见师妹面色如常,显然是有所预料。

      荼熙神色平静,心中却突然忆起两人前世初见的荒唐场景:淳一酗酒自我麻痹,她重伤高烧不退。
      不存在谁拯救谁的俗套戏码,两人不欢而散。后来直至淳一和傅师妹身死,荼熙都没有再见过她第二面。

      淳一宫主不想浪费时间,她直言不讳发问道: “有什么话不妨明说,你们要交易何物?”
      荼熙见状坦诚道出来意:“一株辅心草,换一个有关傅黎师妹安危的消息。”

      她紧盯着淳一,果然见她眼中有担忧一闪而过。
      自己没猜错:早在傅师妹被逐出宗门之前,这两个人便已经相熟。

      子夜漏静,棠梨宫宵禁钟声适时传来,漫天的梨花飘落堂前。
      淳一宫主转身去看纷扬花瓣,过分的要求随口就来:“辅心草乃无价之宝,我需要知道这个消息是什么,才能决定要不要换。”

      沈澜川并不相信淳一宫主的人品、便要拒绝她的提议,身侧师妹却斩钉截铁应下:“可以。”
      “……”沈澜川闭上了嘴。师妹行事,越发出乎他意料了。

      ……
      “所以,你们明知道自己的师妹要出事了,非但不提醒她加以警惕,反倒将此事拿来同我一个外人做交易?”淳一宫主语气颇为嘲讽。
      她看向荼熙,眼中带上刻毒的怨恨:“你们担得起她一句师姐师兄吗?”

      “宫主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想办法阻止?”沈澜川忍不住辩解:“就算没有交易的事,我们也已经遣了人,时刻密切关注着妖域各大阵法商的动向。”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的经历太少,沈澜川居然觉得这景象有些可笑:“至于告知傅师妹……您现在知道了,大可以直接去说。”

      不知何故,淳一宫主第一次看见沈澜川便不喜欢他,此刻听他喋喋不休更觉厌烦。
      她扭转视线怒视沈澜川,寒下声色质问道:“我在同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澜川呆住:“您刚刚不是才痛斥我不配做师兄吗?我只是在为自己解释。”

      淳一宫主却并不听他说了什么,只专注讲自己的规矩:“便是你们本事再大,此处也是我棠梨宫的地盘。”
      “主人没有要同你讲话,你就不能开口。你们修界不是向来自诩注重规矩礼法吗,怎么教出的弟子似你这般言行无状?”

      荼熙看了半天热闹,此刻见“小吵小闹”大有演变成“种族攻击”的架势,连忙扯回正题:“宫主,我们不告知傅黎师妹,亦有不得已的原因。”
      她目光幽深,对上淳一望过来的视线:“正如同傅黎师妹身上,不也有未曾对我们言明的秘密吗?”

      话语落下,只见淳一宫主贵气漂亮的绿色瞳仁瞬间紧缩。
      荼熙看得分明,心中轻叹道:果然还是个孩子,藏不住丁点情绪。

      她毫不介意地将选择权交入买方手中:“消息已经告诉您了,您就算选择拒绝交易,我们也没办法。”
      明明谈判已经处于劣势,荼熙却仍旧泰然自若:“只是傅黎师妹,应该希望我们能拿到辅心草。”

      淳一宫主看向荼熙,二人无声对峙。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履诺:“我可以给你们辅心草。但是有三个条件。”

      “您请说。”沈澜川从前便听闻过棠梨宫难缠的名号,此刻对她加价毫不意外。
      淳一宫主斜睨他一眼,又看向荼熙、弯起眼眸:“第一,我要你们留在妖域,直至查出陷害傅黎的真凶。”

      荼熙不加思索地直接应下:“可以,但是辅心草必须预支给我们。”
      “行。”淳一也应得爽快。

      “第二,我要同傅黎传讯。”她与傅黎相识多年,如今却因种种不得已失了联系,当然不甘心就此疏远。
      “可以。”荼熙并无惊色。若非如此,那日沅州相遇,淳一不至于不知晓傅黎的动向。

      “第三……我还没有想好,待到日后有主意时再同你们说。”
      她语调轻松,未察觉对面两人露出警惕。

      沈澜川眸色深深,沉吟道:“违背天理的事、背叛宗门的事,我们都不会做。”
      不知全貌,他们怎敢轻易许下诺言。

      淳一闻言发笑:
      “这种事我也不会做。”

      她抬手召来管事为二人准备厢房,转身离去时音线悠悠:“第三个条件,二位到时愿意履行便履行,不愿意便罢。”
      “我淳一从不强求。”

      *

      辅心草一到手,沈澜川便叫了苏茯苓前来妖域接应。师弟到的很快,听闻是给银朱长使救命用的,神色更添郑重。
      为防拦截,在给苏茯苓加了数重护身咒后,沈澜川又交付了一大叠攻击类符纸,这才将他送走。

      终于安顿下来,他敲响了荼熙的房门,打算听一听师妹究竟要怎么解释、她身上反常的一切。
      荼熙已在此端坐等候。她没有燃灯,只在桌上摆了一颗夜明珠,珠白莹光照在少女如玉般的面颊上,更为她增添几分孤傲之色。

      可能是桃花眼的缘故,师妹有时看人无情也似有情,沈澜川近来常常生此错觉。
      此刻荼熙转脸望来,美眸泛波、嫣唇摄人,沈澜川心下重重一跳,莫名就想起江淹的那首诗——

      《咏美人春游诗》
      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苹;
      不知谁家子,看花桃李津。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行人咸息驾,争拟——洛、阳、神。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知道想起些什么,沈澜川神色顿时不自然起来。他连忙制止自己乱想,落座的动作莫名带些了紧张。
      隔断咒之下,周遭声响统统寂灭,整个世界仿佛只余他和师妹两人,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荼熙垂下鸦黑睫羽,终于开口道:“师兄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从九年后回来的。”
      沈澜川方才兀自镇定下来,此刻微微挑眉掩饰慌乱,全然一派不置可否、故作审查之态。

      “这九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过得并不算好。”
      “先是我因渡劫阵仗过大,被迫离开了宗门,去往青衡。那些禁术便是在天藏院学的。”

      果然如此。
      沈澜川凝望着荼熙不言。

      师妹认识天藏院的长使银朱,又会青衡禁术,更是不惜忍受裂骨之痛、封闭一欲三感也要压制修为。
      这一切都表明:她曾经因为己身极高的天分、导致了重大的变故发生,而师妹本身是不愿意的。

      而她又有过一段在青衡宗的经历,那么便不难猜出:她是因资质出众被青衡宗逼迫明珠另投。
      想到师妹最近一段时间日夜不止的繁忙与奔波,沈澜川心中忽然如针扎般泛起细密的疼。

      青年的心理变化如何、荼熙都不曾得知,她接着往下道:“之后傅黎师妹被陷害,自请离宗。”
      “最后是,师兄你。”她抬眼看向沈澜川:“华羽族内乱,原定继承人突然身死。”

      少女脸色凝重,她抬手拂过明珠,其上顿时显现出一名须发尽白之人的影像:
      “族老争执不休。最终江鹭道人受华羽族所托,找上苍岳,游说你回妖域主持各项事宜。”

      当年的寻墨少主、也就是沈澜川的父亲,原本应该是下一任家主人选,却因婚配之事不服安排失了族心。家主重新从旁支中挑选了继承人。
      寻墨少主英年早逝后,沈澜川作为唯一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私人仆众与财产。族中为表对这支尊贵血脉的敬重,也允许沈澜川暂时保留了少主之位。但所有人心底也都明白:真正的继承人究竟是谁。

      荼熙话语刚落,沈澜川便看过来,眉眼坚毅、透出股不可动摇的决绝意味。
      “我不会回去的。”他神色认真道。

      他自入宗起,便是苍岳宗的大师兄,是掌门座下首徒。
      这一生,他都会与苍岳宗牢牢绑定、绝不背弃。

      “师兄确实没有同意,”荼熙眼中染上悲悯:“可是师尊对外公布了师兄的半妖身份,她说……师兄卧底苍岳、图谋不轨。”
      “修界向来厌恶妖族,被煽动后群情激奋、骂声漫天,师兄不得不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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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三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