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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象王 ...

  •   青衡宗位于东部沿海地区,无诏不可入京;人族皇城原本地处神州中心,十年前迁都后略偏向北。二者间距足有三万余里。
      苍岳宗坐落在九州之南,从此地出发再向东南便是雪原、再向西南正对妖域,勉强算是处于人族、妖族领地交界处。与燕北皇城相隔六万余里,御剑最快也要一天不止。

      此前为了维持民间秩序,朝廷领地大多早早设了护城结界,禁止修士飞行。
      而皇家自己私人豢养的庞大修道机构“悬镜府”遍布地方城镇,对于无故违背民间法令的修者具有执法权。

      是以大部分修士若想进入皇城,中途免不了要绕路或者换马;折腾倒在其次,主要是审查手续甚为繁琐。
      如此一来,耗费的时间比御剑多上十数倍,用头发丝想都明白效率有多低下。

      时间久了,各大仙宗也慢慢明白过来本朝人皇的忌惮之意,歇了与之深入交流、建立亲密关系的心思。起码明面上都是这样。
      本来地理位置就远,相互之间再不常走动,消息的闭塞几乎是必然的。

      荼熙前世算爬到了整个修界的高层,却仍对京中风气误解颇深,甚至直到今日姜茵茵提及才觉出不对。
      这里面纵使有下任登基的五皇子本人对自己治地严防死守、兼之荼熙自己不关心不了解的缘故,但管中窥豹、亦能见修界众人的茧房深厚。

      “对,是去年夏天我一个好友托阿娘寄来的。”姜茵茵因为想到了思念的人而感到高兴,她弯起杏眸,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甜美可爱。
      定远侯府远在皇城,茵茵自九岁入宗以来已有六年不曾归家。荼熙曾经见过师妹因为不舍故乡而深夜啜泣的样子,又会不明白她愿将旧友心意转赠自己的热烈赤诚。

      这些年碧山阻隔、暮云相遮,音书倒是未曾断绝,可见定远侯也并非亲缘浅薄。
      那么究竟是不舍女儿长途奔波,还是别有算计、另有图谋,荼熙都不想深究。

      总归他们惦念着小师妹,在送姜茵茵上山之前就不惜斥巨资悄悄建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为的便是充作沟通之用。
      尽管每次启用耗费数千灵石、数额不菲,却坚持一年开两次,次次都送来堆积如山的家书与钱财吃食。

      荼熙把册子推回姜茵茵面前,语调里尽是罕见的温柔:“好友相托,亲长远寄。这太珍贵了,师姐不能要。”
      姜茵茵闻言不免失落,低垂着脑袋道:“我现在能力微小,没法帮师姐解决难题,只希望能用这点东西换师姐开心。”

      荼熙心下动容,伸手摸了摸小师妹发顶乱翘的聪明毛:“有茵茵在身边,师姐已经很开心了。”
      “对了!”正安慰着呢,姜茵茵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还有一本,是之尧师兄给我买的,比之这本不遑多让。”

      她匆忙转身翻箱倒柜,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屋子扔得无处落脚:“我可以把那一本送给师姐,之尧师兄想必不会介怀。”
      荼熙的手滞在半空,半晌默默收回:看来她今天是必须带一本美男图回去了。

      她理解小师妹献宝的心情,却不明白为什么师妹年纪轻轻,大好年华,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
      或许是她二十六岁思想僵化了吧……可话又说回来,霍之尧倒是想法前卫开明,怎么能连这种东西都答应给茵茵买?

      似是听到她心中疑问,姜茵茵边翻找边向她灌输新一代年轻人的价值观:“食色性也。我朋友说了,好的东西吃多了就不会被一颗糖轻易骗走。”
      “那什么书里不还讲嘛:‘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师姐就是绷得太紧了,才会年纪轻轻忧虑多思。”
      姜茵茵说着转头看一眼荼熙,接着故作老气横秋的摇头叹气之态、道:“看,师姐你都不怎么笑。要我说,该玩就玩、尊重人性,这便是最大的道。”

      “可惜如此简单的道理,好多人还是不明白。他们非但没有善于发现快乐的眼睛,反过来却还说我幼稚,真是无语……找到啦!”
      吐槽着吐槽着,姜茵茵忽然语调高昂地叫了一声,然后小跑到荼熙面前,鬼精灵地鞠了个躬,再毕恭毕敬双手将书奉上。

      荼熙看着语气坚定认真、神态可怜可爱的师妹,只能表情郑重地配合接过画册。
      她的小师妹正处于大肆发掘兴趣爱好、培养人生目标的年纪,道理感悟讲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

      荼熙最终还是被师妹说服了。

      她大晚上不理事、不修炼、不巡山、不睡觉,却在后山找了片安静的林子,挑了根最粗壮的树枝,坐在上面翻阅美男图。
      清晖皓月、枯枝寂寥,莹莹的月光洒在书页上,将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们个个映衬得如若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茵茵原来喜欢这种少年气盛的啊,和自己的审美偏好不大相同……书翻到一半,荼熙开始走神。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前世去妖域巑(cuán)岏(wán)城赴宴,一条长廊之隔遇见沈澜川时的情景。

      彼时“妖域三大族”之一的岏(wán)象族内乱刚刚终结,青衡宗就收到了来自新任掌权人的邀请函。
      那位后起之秀名叫罗森,出身旁支却实力超群。他先后干掉了老族长和原定少主,自封象王、执掌巑(cuán)岏(wán)城,大摆七天流水宴。

      当时坤宇秘境开启在即,青衡宗主早前便定好了:空缺的天藏院司主之位将由秘境试炼胜出者接任。
      那个时间点,几乎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都已开始进行封闭加强训练;但荼熙却因没背景、好欺负不断被外派任务,打的就是提前消耗竞争对手的主意。

      作为被无数修士敬仰的第一仙宗,青衡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

      宗主赵世镜资质、心计皆属平庸,身居高位近十九载仍管不住手底下那帮狼子野心、家族势力盘踞的新旧长老。
      大长老赵元德当年扶他登位,大概也是看重这个沾亲带故的自家傀儡性子软、好控制。

      二十年,足够河东河西、风水轮转。
      如今尤、吴两家年轻一代势头正猛,赵元德只能忙不迭地再扶家族小辈赵岱晴同他们打擂台。

      荼熙本无意掺和青衡宗内部派系争夺,但顶着“大长老亲自迎接入宗”的名号,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有大把大把人前赴后继地赶到面前利诱招揽,或者排挤倾轧。

      上一场决战才堪堪收尾,她就接到了新的命令、急急带队转到巑岏城赴宴。那帮人不过是阻拦她回宗集训。
      荼熙当时状态并不算好,前胸箭痕未愈、右臂还有一道贯穿伤,连日来高烧不退,其实已经不怎么清醒。

      是以初初望见变化颇多的沈澜川时,荼熙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谁,只匆匆扫过一眼便略了过去。
      修士和妖族聚集的筵席总是大同小异,无一不贵宾如云。她没什么结识陌生人的兴趣,只想赶紧带自己的人到指定院落厢房休整养伤。

      正目不斜视、领着身后长使继续往前走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那人唤:“小熙。”
      沈澜川是代表华羽族过来的。妖域之广,如今也不过只容纳了华羽、月狮、岏象三族独大。

      虽然沈澜川是现任华羽族家主的唯一直系孙辈,但因为半妖血统的缘故,他早在还没出生时就被踢出了下任家主继承人的候选范围。
      可不久之前华羽族原定继承人意外身死,家主震怒严令彻查,牵扯出来好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暗中勾结、越矩行权,一时华羽族内乱作一团。

      因为寻墨少主当年为娶修士沈洛淮同族中决裂、同时也放弃了自己这支血脉的继承权,是以沈澜川在这起事件中最不可能得利。
      事情发生之后,他被族中匆匆召回、暂代家主继承人职务。

      妖域当时正飘鹅毛大雪,沈澜川与往日在苍岳宗温温柔柔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那日身着玄色大氅,冠金佩玉,身后乌乌泱泱尽是族中缙绅,端的是矜贵非常。

      身侧的府中管事不知两队人马是何关系,更怕起了冲突,便要悄声示意荼熙那边的引路侍从带人先走,却被沈澜川抬手制止。
      他冷白的脸上寒色甚于冰雪,一双精致瑞凤眼直直朝荼熙看来,向来被温润气质压倒的惊人美貌尽显锋芒。

      荼熙站在墨瓦飞檐下,听见呼唤转身看过去、与沈澜川遥遥相望,心中莫名涌动起浪潮般的疼痛。
      后来她想,那一刻自己其实是在怨恨委屈。可……委屈什么呢?

      是委屈自己在青衡明明每日都过得煎熬,却还要顾念着姬子衿所托、不能大肆反击吗?
      是因为终于承认自己蝼蚁之身,就算再努力、也挣不脱作为那些大人物们手中棋子的定数吗?
      是委屈如今相遇,明明自己与他在这世上牵绊深重,却只能向命运俯首,道一句好久不见,而后尘归尘、土归土吗?

      明明形若孤影随风浮沉,前路尽是绝境,她又在妄想些什么呢?
      荼熙垂下眼帘掩盖去眸中暗色,客气地抱拳行了一礼,应声道:“澜川少主。”

      沈澜川明显怔愣一瞬,随后却不知想到什么,淡淡应下了这句尊称。
      他嘱咐了随行的人先行离开,而后自己迈着大步走到荼熙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之后,担忧问道:“脸色怎么这么差?”

      大概是太长时间没见到这个人为自己皱眉的样子,荼熙居然觉得久违:“受了点伤。”
      说着,她猛地想到些什么,回头扫了眼自己个个损耗严重的亲信,再看向沈澜川时、眼里泛着星点光芒:“澜川少主带了医师吗?”

      吴俊义那个狗东西贼胆包天,把她队里那名唯一的医修以其他理由召回宗,却迟迟不给她们指派新的医修进行支援。
      这几天为了给大家治伤,她想办法托了好几处人脉,面子情都要用尽了;如今沈澜川就在眼前,他的父母都是有名的医者、亲随从中应当也不乏医术高超的人。

      沈澜川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道:“带了。你若信得过我”
      不待他预设完前提条件,荼熙便直直地望向他眼底道:“我信。”

      沈澜川轻叹口气,伸手将荼熙的披风裹紧,暗中放出神识和她悄声叮嘱:“师尊催得再急,你孤身一人在外,也只需先顾好自己……对自己好点。”
      随后他取出一张传音黄符烧了,令随行医士带好东西前来治伤。荼熙盯着他看了半晌,呆呆地眨眨眼睛。

      最后医官随着荼熙一行人前往住所,沈澜川不便再跟随。岔路口分别之前,荼熙同样以神识回了句:“师兄亦是。”
      接着她不再去看沈澜川的神情,转身走得很利落;反倒是沈澜川的心神开始因这句话而摇晃。他无可奈何地想:师妹还是这样。

      还是怎样呢?
      再进一步,沈澜川却又不肯往下细思了。

      …

      象王人生经历很是曲折传奇:八年前被指控修炼邪术、屠杀了南泥镇的四万失踪人口,人修妖三界联合下令对他缉捕追查。
      凭借着强劲妖力称王后,他做得首件大事,就是将当年沆瀣一气、往死里陷害他的人吊在城楼上凌迟曝尸,震慑力简直拉满。

      恶意受尽、冷眼看遍,难免就导致为人脾性古怪。据闻他若不高兴起来,就连多年追随自己的忠仆也是说杀就杀。
      眼下他刚刚清算完族中仇敌,就办了这场鸿门宴,只怕是要算算往年那些被各方苛待的旧账。荼熙自己也清楚——青衡就是要推她出来当受气包、对人家赔礼道歉。

      她赴往巑岏城时,宗内只说此去不求合作、只是给个面子;日后青衡宗与岏象族保持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结果就在宴会开场前,白凤长使对荼熙耳语道:宗主印信,要她拉拢此人,便于日后青衡宗在巑岏城活动。

      荼熙听了之后唇角微勾、眼含讥诮,心道宗主果真越发窝囊,连修界向来看重的脸面也顾不上了。为了点好处,竟让门下弟子卑颜屈膝、主动同妖族攀关系。
      她怎会不知青衡宗主说的是什么活动?不过是凡仆倒卖至妖域,妖奴倒卖到民间——两头吃,大长老赵元德的看家本领。

      可能因为修士会术法,不需要别人围着伺候就能生活自理,所以修界是没有奴隶这一说的,顶天了也就是养个低阶妖兽当坐骑。
      而妖域和民间因为血统决定论的盛行、习惯了尊卑有别,至今仍有大批的奴隶存在,为主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卖命工作。

      倒卖妖奴这事只能说是投机取巧,按照现有规定来论确实也算不上犯法。
      妖族和普通商人赚这个钱或许能解释成生计所迫,可作为大宗长老的赵元德同样借此敛财,里面的问题就多了。

      且不论他本人是否德行有亏、为人不齿;单说那些奴隶的来源就不会很清楚。
      青衡宗设有九司,除了荼熙前世掌管的天藏院、秦风进与沈洛淮多年前任职的参药阁、负责沟通调配各部门的掌事堂外,还有个缉捕铲除恶妖的镇妖司。

      判良为奴、监守自盗,赵元德做的净是没成本的生意。如此暴利之下,他能吃得膘肥体壮、赚得盆满钵满也不足为奇。
      胃里有阵阵恶心翻涌,荼熙再一次疑惑:天道究竟为何、能容忍赵元德这种蛀虫苟活至今?

      就快走到宴会大厅时,荼熙抬头去看澄蓝的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世间一切都干净清白、无可指摘。
      她猜不透祂的意图,索性就不再去猜。平视着前方富丽堂皇的大殿,女孩眸光清明、抬步迈了进去。

      庆功宴开启,象王果然闲不住开始挑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修界仙宗之首、此刻全由荼熙带领的青衡宗众人。
      只见罗森调笑间便将荼熙与沈澜川扯在一处、语意暧昧不明:“孤听闻,荼副司与澜川少主师承一人,是师兄妹?”

      众位宾客听见他的问话,纷纷目带探究地看向沈澜川和荼熙,大殿之中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象王仿佛很满意自己引来了这么多关注,清清嗓子兴高采烈道:“两小无猜、抵足而眠,真是好缘分……这里面想必有不少轶事吧?何不与大家伙儿分享分享?”

      荼熙举杯遥相祝:“并不相熟。”
      沈澜川脸色冷沉:“城主慎言。”

      仙宗修士与妖族少主之间隔着血缘族群和俗定规矩,若是两人游走得太近,想必两界都不会容忍。
      如果说荼熙拒绝承认,是为了避免这些争端;那沈澜川神情不虞,就是厌恶别人攀扯揣度自己的宗门和师妹。

      两人避之不及的样子更表明他问对了方向。象王脸上露出兴味:“这便见外了,澜川少主若论起来还是罗某的族弟。”
      寥寥开了个头,他却顿住不再往下说,俨然一副故作高深、引人询问的姿态。

      沈澜川自然明白象王打算发癫,可他此来有所求,是以只能冷脸应对——他要向这位新王借用岏象族至宝,设法救活那位倒霉的原定继承人。
      其他人眼见澜川少主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越发强势迫人,顿时也不敢牵扯进两大妖族的恩恩怨怨,只能纷纷装聋作哑。

      妖域的人因为利益相连不敢开口,青衡宗的人却没什么顾忌。白凤见状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左右宗主没说还要拉拢华羽族。
      她不是不知道副司主与澜川少主有交情,只是眼前这关实在不好过。左右不过受几句羞辱,成大事者、又有谁是体体面面爬上来的呢?这个道理副司主比她更懂。

      不如眼下先应和着让象王解了气,待日后副司主回宗正式赢得天藏院司主之位,一切都好说。她们以往也是这样做的啊。
      递个台阶接个话茬而已,绝佳的赔罪示好机会。白凤想着想着便要悄悄开口催促荼熙,却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被施了禁言咒。

      半晌鸦雀无声,象王见场面尬住却也不觉羞赧,他站起身来环大殿一周,最后走到荼熙的席位之前:“荼副司不好奇吗?”
      荼熙看他一眼,冷淡道:“象王即位大喜,我等前来庆贺就是为表个祝福。您又何必在意不相干之人呢。”

      象王闻言不赞成地皱起眉头,拔高声音道:“副司主此言差矣!咱们的澜川少主金尊玉贵、呼风唤雨,哪里就不相干了?”
      他说着说着扫了眼荼熙裙摆上的青衡特有团花纹样,顺便也刺她一句:“我看您倒是长情,纵然明珠另投也不忘维护故人。”

      荼熙开始抑制不住地怨恼起来:罗森打着报仇的旗号,却转而对着无辜者耍起威风,更是丝毫不担心自己树了敌被记恨。
      她眼看着罗森又踱步到殿中央,摆明了要与她和沈澜川为难,越发觉得这人脑子不正常……

      连荼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明明从不喜欢评判旁者短长的自己、此刻心底接连冒出的话语主观恶意有多浓重。

      料想沈澜川是被自己身后的青衡宗牵累,荼熙索性不留情面、冷冷开口回敬道:
      “又不是所有兄弟都关系要好,别人不懂这个道理、象王您还不明白吗?”

      宴中宾众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当年象王尚还是个无名小吏之时,曾被他的异父兄弟当众踩在泥地里羞辱过多次。
      荼熙这是在揭象王的逆鳞。

      然而象王却未被激怒。
      他表情扭曲地对上荼熙、眸中藏着的血腥暴虐几乎要掩盖不住,可情绪发酵了半天、最终只转过脸继续方才的话题。

      ……猜错了,原来她才是被牵连的。
      看来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恩怨,荼熙不动声色地想。

      那边罗森似是觉得自己找的这个乐子极好,哪怕自说自话也要将它讲完:“说起咱们澜川少主的血统啊,那可谓是各取所长。”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要沾点亲带点故。妖族人族两边都是至亲,也不怪如今不管在哪都这么吃的开。”这便是在嘲讽沈澜川半妖之身、血统混杂低贱。

      “竖子妄言!”坐在沈澜川席位下侧的一名族老几乎是怒吼出声的,他脸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气得不轻。
      沈澜川的脸色一直就没有好过,毕竟任谁被这般指着鼻子骂爹娘都不会好受。按照荼熙的想法,他此刻当众受辱,便该怒而离席、拂袖远去。

      可他居然还是顶着周围人各异的目光、静静坐在那里不发一言,甚至还给自己斟了杯酒。
      荼熙胸腔里从宴席开始便一点点积攒的不耐,此刻终于转为怒火、腾然而起。

      她低头轻笑一声,极近嘲讽、意味却不明。
      象王闻声转头,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如同天真稚童:“副司主笑什么?”

      笑什么?
      当然是笑自己空有清高,却给赵元德这种歹人做帮手;
      笑沈澜川潇洒半生,如今却逼不得已弯腰从贼;
      笑众人地位煊赫,如今却都因为各种荒谬的理由在这里看一条疯狗乱吠。

      荼熙多么想不计后果地、就这样把心里话一股脑全砸到象王身上,大不了斗个你死我活、生死由命,那些破事她都不管了。人活到这份上,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可听着脑海神识里传来白凤急切的安抚和激烈的劝阻,荼熙还是忍住了,一如从前的许多个崩溃瞬间。

      未至绝境,她不能先行放弃。

      面前桌上斟满美酒的小金杯映出她冰河封冻般的眸,荼熙缓缓闭上眼睛,试图让怒火与绝望随着眼前画面消失。
      她忽地想到自己曾在苍岳时听过沈澜川的诗文课:那时他讲杯弓蛇影之典,以此告诫大家遇到问题首先要保持冷静……如今想来,还真是恍如隔世。

      要保持冷静,她不能真的遂了赵元德的心,也不能闹得太过失去赵家重用;
      要冷静,她这次必须拿到天藏院司主位,下一个时机还不知是多少年后;
      冷静,她不能再让别人以为她对旧宗门有留恋,这样对她和沈澜川都不好……

      忽然,荼熙搁在案边的手屈指“哐当”一声推倒杯盏,名贵的酒液瞬间洒满了整张桌案,醇香酒气深深浸透丝绒桌布。

      女人终于开口,腔调却极为悲凉,似乎终于悟透了什么:“荼某不过是笑……玉殿琼楼、前程锦绣、师长挚友,到头来遍布算计、尽是荒唐。”
      紧接着她一撩衣摆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全然一派清高孤傲、不堪受辱之态。白凤心急如焚,也匆忙带着其余长使跟上。

      就在众人踏出大殿的前一刻,荼熙忽然停住,继而转身面朝沈澜川割席决裂:“澜川少主今日能屈能伸、折了膝盖骨拿尊严换前程,倒和荼某不同路了。”
      她避开沈澜川的眼睛,冷眼扫过殿内众人:“诸位如果喜欢互相针对攻讦,大可以斗个昏天暗地,荼某今日就不奉陪了。告辞。”语罢大步离去。

      都知道修仙的人心气儿傲、惯来恃强自矜,大家也只低低感叹年轻人受不得激、倒也没多奇怪。
      全场唯两个看出荼熙情绪不对的青衡长使、却已然跟着自家上司匆匆走了。

      象王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沈澜川,摸着下巴玩味地大笑:“荼副司这话,倒是我今天听过最实诚的一句。”
      他忽转身望向满座高朋,有些神经质道:“在座诸位又有谁敢说,自己不荒唐?”

      众人不敢同他对视,皆如鹌鹑一般低下头去。象王看了一圈,自觉留下的人都没什么意思,摇头嗤笑几声,顺势向后坐在被酒沾湿的桌上。
      他伸手从荼熙桌案上捞来倾倒的酒杯,自己斟满,举杯朝荼熙离去的方向遥敬:“我敬司主,试炼成功。”而后手腕一转,将酒横洒祭地,松手任由空杯坠落,带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奏乐献舞继续!”
      “今日孤与宾客不醉不归……”

      荼熙已然走远,决意即刻启程回宗。
      未曾见沈澜川垂下眼帘,眸中光芒黯然寂灭……

      *

      方瑜师弟不日便要归来。
      沈澜川夜半忽然忆起五年前,他与方瑜、霍之尧三人一起在后山树林里埋的几坛好酒。

      顺着记忆找到了做过标记的那棵树,他似有所感,抬头便见师妹正坐在树干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师兄半夜不睡,出来赏月?”
      沈澜川摇摇头,抬手起个寻物阵,眨眼间便似做戏法一般拎起两坛酒:“夜夜有月,却并非处处有酒。”

      “小熙会挑地方,守株待兔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下不分你一坛便说不过去了。”沈澜川抬手朝她扔过去一坛。
      荼熙单手接过,也不客气,直接收进自己腰间的软翠绣柳芥子囊中。

      沈澜川抬头望了望天,只见圆月中悬,不由发出感慨:“大好月色不可辜负,来都来了。”
      他脚尖轻点,纵身跃上枝干,坐在荼熙身侧,这才看见师妹膝上倒扣了一本书,题为《诗词歌赋》。

      沈澜川今夜本就心情不错,见状生出几分做游戏的兴致:“有诗有酒,不如来玩飞花令?”
      荼熙脸上登时露出个古怪的笑:“师兄误会了,没有诗。”

      青年神色不解,荼熙定定瞧了两眼,见他眸色清澈、低头时睫羽乖顺,心中忽然一动。
      她翻开倒扣的籍册,拎起展示在沈澜川面前:“但有美人。”

      触目是大片裸露的瓷白肌肤,沈澜川忙避开眼,耳后瞬间烧了起来。
      “典藏版,师兄不看吗?”荼熙的语气带着种天真的恶意,沈澜川一时语塞。

      到过年的时候,师妹将迎来十八岁生辰,身体意义上的十八,那么她此刻看这些便也不算太早。

      沈澜川兀自定了定神,道:“这些杂书偶尔看一看也没什么,只是不能太过沉迷,否则损伤心神。”
      荼熙轻笑一声,合上书册放回储物芥子,提起正事:“方瑜师兄三日后便要回来了,辅心草还是寻不到吗?”

      听见正事,沈澜川眉心蹙起:“自十年前天麓山崩至今,能确定尚还存世的辅心草仅剩六十多株。”
      “方瑜四处打听了,只能确定棠梨宫有四十几棵,其余的都被各方暗藏、难以查探。”

      辅心草本就产量稀少,对生存环境的要求苛刻,只能在天麓山生存。
      十年前雪域大地震动、天麓山崩,辅心草自此绝迹。后来出现在世人面前的也都是早在山崩前便已被收藏了的。

      妖域棠梨宫……倒是和傅师妹的事情挤在一起了。
      她若有所思,最后却只道:“大后天给方瑜师兄接风洗尘,叫茯苓师弟多做些好吃的。”

      言罢跳下树枝,御剑回山。人都走出一段距离了,才远远传音过来:“夜里风凉,师兄还是早点回山为好。”
      听着这不甚用心的关怀,沈澜川哑然失笑:师妹也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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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三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