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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狎昵 ...

  •   师兄妹两人各怀心思、皆未言语,戒律堂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屋外北风呼啸之声渐渐止息。此时正处仲冬,荼熙的衣裙好似终于被这沁寒的温度刺穿,少女齿间发冷、忽地想明白许多事。

      难怪……

      难怪师尊当年忘却前尘后再习符咒如此艰难,甚至发展到了脉堵气凝的地步,最后不得不忍痛弃道、将十数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难怪师尊明明自称卦修,却又偏偏对剑术之道理解得那般透彻:自己每每遇到瓶颈,就连同是剑修的二长老都找不出问题,但她的师尊却总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沈澜川看着师妹眉头低压得越显沉重,本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在突然察觉有人靠近时将话语生生咽下。
      他正起神色、转身看向堂门边某处空阔之地,微微低首躬身行礼、唤道:“二长老。”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荼熙腹诽一句,也跟着转脸看向门边。

      二长老燕回舟动作随意地抛出手中黄澄澄的杜梨、又在其落下时稳稳接住;旋即有些遗憾地轻啧了声,暗自叹惋没能看完这出“徒弟猜忌师尊”的好戏。

      他略略抬手,身形便瞬间显现在了荼沈两人的面前:
      男人着一身金莲橙的百蝶双宫缎,墨发用镶玉金冠束起,打眼一瞧便觉富贵逼人;
      狭长的眸子似含星光,肤色白中透青、很不健康的样子,薄唇锋利、俊美中带了份不着调的邪气。

      燕回舟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荼熙手中的牌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澜川见状上前半步、挡在师妹身前,阻断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这才转而看向沈澜川。他唇角微勾,上挑的眼尾刻意低垂,故作可怜地抱怨道:“唉,澜川怎么还是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与燕长老为难’,这可是你那天当着掌门与几位长老的面亲口承诺的。”

      沈澜川却态度冷淡,回复不卑不亢:“弟子不敢。”
      “只是想要询问二长老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燕回舟摊了摊手,仿佛在说自己无辜:“掌门叫我带小熙去明烛洞天。”
      语毕,他招手呼唤藏于沈澜川身后的荼熙道:“小熙过来,我带你去找师尊。”

      荼熙犹豫片刻,最终决定跟着二长老走——她需要知道姬子衿到底是谁,又为何始终拒绝向自己透露当年之事的全貌。
      沈澜川明明站在荼熙前方,感知却敏锐到仿佛精通读心术一般,在她准备抬步的瞬间朝后伸手、精准扣住了少女的腕。

      荼熙接下来的动作顿时卡住。
      她的注意力不可自抑地落在了腕间传来的、略带禁锢意味的微凉触感上。

      实话说,她觉得这种肢体接触发生在他们师兄妹二人之间、显得有点过于亲昵了。
      但可能是由于最近一段时日、她和沈澜川经常出于各种不得已的原因搂搂抱抱,荼熙居然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习以为常。

      表面上看,少女的眼睛仍旧注视着燕回舟所在的方位,但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不知游荡到了何处。
      某种异样的感觉渐渐从手腕处蔓延开来,它顺着手臂一路向上、途径肩颈锁骨、注入了她的左侧心房。

      荼熙并非不解红尘事的稚童。
      她知道这种过电般的雀跃叫做“怦然”。

      为什么总要引诱她呢?结妖契那次他就是这样,说什么心甘情愿为她牺牲……明明自己早就决定好要放下了啊。
      荼熙试着往外抽手,可沈澜川实在抓得太紧。她当然可以使强力迫他松手,但又转念觉得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硬来伤人。

      借着衣袖遮掩、卡了视觉死角,门边的男人显然不知道眼前两位优秀弟子暗里正如何角力拉扯。
      只是这师兄妹二人都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一样无视、自己干喊半天没人应,他不免再次感叹自己的威望低下、实在混得可怜。

      燕回舟有些愤愤、又带点无奈。
      他仿若对峙般和沈澜川冷眼互望,旋即张开嘴对着梨子狠狠大啃了一口。

      沈澜川这小子真是记仇。
      他不就是从前领着小熙、小黎、青阳和灵曦出任务时,不小心把她们弄丢了两天嘛。
      那荒山上一没野兽二没妖邪的,四个姑娘又是修士,抱团轮班警惕着、能出什么事?
      至于到现在还防他跟防贼似的吗?

      对此,沈澜川表示——非常“至于”。
      青年略微颔首躬身,语气无波无澜、依旧客气地婉拒燕回舟道:“我陪师妹过去便可,就不麻烦二长老了。”

      荼熙却被沈澜川有礼有节的动作晃了一下,如同回魂一样、视线禁不住顺着他修竹般挺拔的背脊下移,低头去看青年落于明灭光影中、色如冷玉的指节。
      心弦霎时被拨动,此刻那些纷杂的计量统统都被刻意舍弃。是师兄先勾搭她的,荼熙想。

      少女把原本执着的牌位小心地换入那只被拽住的手中,腾出的右手垂落、触上青年修长白皙的手背。
      沈澜川愣了一下、对荼熙的举动有些不解似的,抓住师妹的那只手稍微用些力道、提醒她别闹,这才又将注意力放给燕回舟。

      只能怪二长老也是个办事不甚上心、磨磨唧唧的性子,就谁送荼熙这么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都能同沈澜川推拉半天。
      荼熙听着两人谈话,简直想扭头便走:这么近的距离,她腿还没断,不需要人送,自己便能过去。

      可眼下她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少女温热的指尖压住沈澜川皮肤下泛青的筋络,继而拇指轻碾过他突跳震颤的血管,动作格外的亲近。

      荼熙从不自欺欺人。
      她对沈澜川,确实有那么一分粘连黏腻的隐秘心思。曾有犹疑,今未消绝。

      沈澜川被师妹来回摆弄他手掌的动作搅乱了思路,偶一失神、没来得及堵住燕回舟的套话。
      待到理智匆匆归位,便见男人正朝他身后走去。沈澜川急忙地想要抽手,却被荼熙死死压住。

      少女先是动作迅速地调用灵力将牌位悬至半空、借此空出一只手死死压住沈澜川的手背;至于原先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它灵活地翻转半圈、强硬挤入青年五指之间。
      剑修的手往往纤长有力、指腹上略带一层薄茧,荼熙就是如此。她左右两掌合力将沈澜川牢牢锁紧、仿佛是银丝网扣住了一只雀,侵略的意图越发突显。

      沈澜川被荼熙狎昵的举动震住,霎时大脑紊乱、终于意识到师妹不同寻常的情绪。

      他刚刚是不想被燕回舟看到越矩情状,害怕二长老瞎说话导致流言四起。
      师妹却好像被他退缩的动作激出了逆反心理,偏要给旁人瞧瞧她是怎么按着他的。

      可眼下并非是能够嬉闹玩耍的场合。
      燕回舟此人少时经历复杂,性格唯恐天下不乱;妖域至今还流传着不少关于“妖修金燕”的传闻,威慑程度可止小妖夜啼。
      这人从前劣迹斑斑,也就近十年才稍微有所收敛。但沈澜川并不认为他真变得慈祥和蔼了——他只是未曾发作。

      如若兴起,这人是真的会给自己和小熙捏造个莫须有的谣言出来;到时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师妹,都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沈澜川相信世上存在诚心改邪归正之辈;但他更知道亡命之徒本性难驯、任何人都不该掉以轻心。
      毕竟对于那些打小就混迹游走在灰色地带、最后还真闯出了名头的人来说:道德是最无力、也最无用的东西。

      沈澜川仍在不动声色地尝试挣脱。只是因为不敢大幅度动作,始终未有成果。
      直到二长老走近,在他即将看到两人纠缠着的手部状态的前一瞬、荼熙才猛然放开对青年的桎梏。

      少女拿过乌木牌位,走出沈澜川的遮掩,主动表态道:“不劳师兄费心,我随二长老过去就行。”
      燕回舟诧异地挑眉、从这一句话里听出浓重的火药味,不由得猜测二人刚刚是不是背着他传音吵架了。

      荼熙才不管他怎么想。
      她脚步匆匆,天青色的长款披风垂坠接地、尾缘伴着疾行步履迭起翻飞,看起来有种生动的冷怒。

      沈澜川伫立在原地,目送燕回舟追着师妹离去,眼中神色复杂。
      他刚刚好像弄错了一件事:师妹如今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

      二十多岁,正是修士们渡情劫的时候。
      她难道真是无心嬉戏、不明白男女之间十指相扣隐含着何种意味吗?

      *

      明烛洞天。
      松青石桌上摆了具棋盘,姬子衿与狐星竹对坐两侧、正执棋对弈。
      姬子衿面色阴沉如水,可见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她久久举棋不定,良久才道:“从前我便说,苍岳不能按照散修的路子来。你们四个非要鼓吹自力更生好,我信了你们的话。”
      “如今这些孩子大了,各有心思,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一个个的不服管教、阳奉阴违,总让我觉得当初妥协错了。”

      狐星竹温和一笑,看出对面之人早已无心棋局,索性也不下了、抬手将象牙白棋轻轻放入棋盒。
      他理了理自己作为医修常年浸染药香的宽袖,这才抬眼望向姬子衿、声线温柔从容道:“放养的好处,掌门这些年也实打实看在眼里。”

      狐星竹:“修界依照宗门道系划分阵营日久、积弊深重;门户之见愈深、体制僵化愈强。”
      “真要把小熙、之尧他们放到那种环境里强行驯养,他们也定然不会像如今这般自在舒展。修道嘛,看的就是个随性来去,条条框框多了反而不好。”

      “恰是作此考虑,才导致了他们今日托大自专、什么主意都敢拿。”想起刚刚惩戒过的两个徒弟,姬子衿略带疲惫地叹息一声。
      “旁的小事也就算了,偏又波及到你我所谋之业;像这样重罚一次,尚不知他们能不能长个记性。还有就是小熙……唉。”

      狐星竹听出姬子衿语中未尽的忧愁与犹疑之意,目光里顿时带上了担忧、劝解道:“如果舍不得,就放小熙走吧。”
      “记忆封住,远远地送走……掌门何苦与自己为难呢?就算只剩下我们,也未必就斗不过他们。”

      而姬子衿只是摇了摇头:“当日我既带她上山,就决定好了此生再不回头。”

      狐星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艰涩沉痛:“……融穗,我有时真的很担心你。”
      “偏执和仇恨结合起来是重病。枉我担着医修圣者的虚名,却怎么都寻不到治好你的办法……”

      男人的眼眶渐渐酸涩。他低下头状似随意地用手背拭过眼睑,待喉间堵塞的异样感缓过去,才继续道:
      “只能日复一日、看着你在这片沼泽里面越陷越深……我很害怕,会不会真有淤泥没顶的那天、而自己却只能干站着束手无策。”

      姬子衿缄默不言,许久才开口道:“我自愿的——”然而话甫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么说就好像自己在讽刺狐星竹多管闲事一样。
      于是姬子衿只好又斟酌了片刻,才再度干巴巴地劝慰:“你思虑太重了,也有可能是劳累过度,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或许是吧。”狐星竹听懂了她的无所谓态度,只得犹自平复好心绪、略显苍白地笑了笑。
      接着他又转回最初的话题、道:“这次的事只当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该对弟子们的动向多加关注。”

      姬子衿本在拨弄乌黑的棋子,闻言点点头:“你说的是。”于是气氛就安静了下来。
      忽地,女人掀起眼帘、目光直直射向狐星竹,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道:“十年幕有消息了吗?”

      十年幕,又称铁树信,是一种通过观测天象推演未来大局的术法。惯常来说,天象术一般跨越时间越长便越不准。
      十年幕是周期最短的一种,可信度反而因此最高——应验率往往在八成以上。

      与日常摇卦不同:天下大事关乎众多,讲究个开天眼、撞机缘;只有“有缘人求问有缘事”,才会在冥冥之中得到回应。
      譬如姬子衿:虽然她也是卦修、自身品阶还不低,却总是因为机缘差了截,反而不容易卜算成功。这次便是如此。

      见她终于想起问这个了,狐星竹的眼眸不由得弯起、这下是发自真心在高兴了:“来时承冰才同我传讯说,谜底解出来了。”

      夏承冰是狐星竹座下第三个徒弟。
      与苍岳宗内大多选择器法双修的师兄师姐不同,他属于卦法双修、卜算命途准得恐怖。
      用杨秋冉的话说就是:“承冰小师弟以后若是下山装半瞎算命,能一路从街边摊干到国师。”

      狐星竹话音刚落,姬子衿的瞳孔瞬间紧缩。接着她声线颤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何?即使不是我们,起码也不该是他们吧?”

      而狐星竹只是长久凝视着姬子衿,眸色温柔道:“融穗,我们会赢的。”
      “四百年来飞升的第一个仙尊,出在苍岳宗。”

      得到确认的一瞬间,姬子衿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勉力压下喜悦、保持镇定,沉吟半晌、道:“早该料到……我们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不管是小熙、小黎、之尧的剑术,还是澜川的君泽扇、灵曦的伏龙鞭、茵茵的染芜枪,哪个不是刃随心动,器与神合。”

      “纵观修界天骄,有多少能比得过他们的?假以时日……”女人忽然顿住,看向狐星竹:“我、我真的很高兴。”
      狐星竹的态度柔软得似是三月春风,他包容地安抚着面前之人、道:“我明白。”

      二长老和荼熙的灵力波动越来越近了。
      狐星竹也并不想搅扰掌门师徒长谈。

      于是他起身向姬子衿告辞,接着踏上简朴的出行专用木剑离去。
      转眼间,四季常开不败的紫藤花下就只余了姬子衿一人。

      女人送出一丝灵力打开崇吾峰上的结界、放荼熙与燕回舟进入,又看向棋盘上的残阵——
      原来,已经十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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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三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