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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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苍岳宗近四十名弟子中谁的威望最高，那必然是沈澜川与覃醉蓝：大师兄与二师姐负责管理门中的各项事宜，手握权力堪比长老、位同半个掌门。
而荼熙，从来都是大家公认的掌门心头肉：她不仅天赋高、悟性强、修炼勤勉，还平易近人、谨遵门规、恪尽职守，可谓是当之无愧的仙门典范。
但谁也没有想到，模范人物竟然也会有犯下大错，被公开处刑的一天。
还不是一个，掌门一罚就罚了一双。
十年难遇的鬼热闹，不看白不看。
是以对此件重大新闻满怀好奇的弟子们，纷纷借着课下时间往戒律堂涌去。
姬子衿是真的动了怒。
往日弟子犯错都是由各位长老或者几名亲传弟子监刑，今天她却不惜亲自到场施鞭。
或许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她下手格外狠辣——十三节的蛇鳞鞭遍布钩刺，咬在身上能生生嵌入半指深。
荼熙与沈澜川并列跪在戒律堂一排无名牌位前，两鞭落下去、二人衣上俱是血迹斑斑，甚至能看见迸溅开的细碎血末。
弟子们见状顿时歇了凑热闹的心思、纷纷生出不忍与歉疚来。
他们没想到大师兄和四师姐会挨蛇鳞鞭，还以为是在戒律堂跪一跪、挨挨骂就好。
不论违反了什么规矩，这处罚都着实太重，更何况沈师兄和荼师姐对大家向来极好。
有些八九岁的小弟子敛不住情绪、已经想开口向掌门求情，却又被身边大一点的师兄师姐压住肩制止。
小孩儿们满眼不解地看向师姐师兄，却见她们均是唇角绷紧、脸色凝重，顿时也安静下来、不敢再吭声。
苍岳宗占地广阔，人数却格外少。这就导致了所有弟子都互相熟识，任何消息更是像长了腿般传播得格外快。
是以早在沈澜川怀抱着荼熙匆匆御剑回宗后不久，二人欺瞒掌门前往妖域的事便流散开来——源头大概能追溯到苏茯苓当日启程送药时，围在他身边看膳堂新食谱的几位同门。
众人最开始没把这当成一回事来讨论，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荼熙很得掌门青眼、沈澜川又相当于掌门副手，他们或许是接了宗门密令也说不定。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是私下里违规去的妖域，又如何呢？想必姬子衿也不会主动追究。人堆里的佼佼者嘛，总有些旁人羡慕不来的特权。
四师姐在剑道一途上颇有些天赋，更是在十二岁步入金丹期后被掌门带在明烛洞天亲自教导。
这种相当于开小灶的行为不是没引起过其他弟子的不满，只是大家碍于荼熙是掌门亲传、又在领习剑术时历来用心，就只是偶生几句吐槽罢了。
据传，除了入门最早的沈澜川是真正跟着掌门修炼了半年外，后面被带进苍岳宗的弟子都是分批次上的大课。
也就是按照法器类别和修炼层级，由每名长老负责两三门课业；后来偶尔长老们抽不开身，师姐师兄们也会代为教习。
修界多数宗门的运转模式都大差不差。
苍岳宗的教育理念是全知全能，它专门开设的常识课程中就有介绍三界运转模式的。
通常来说，小仙宗偏重派系传承——新任宗主多半都会由老宗主的子侄担任，其余弟子们长大后会成为新宗主的家臣；
大仙宗则更开明些，它的运转模式更类似于雇佣关系——有天赋的小弟子们接受宗门恩惠教导，长大后就需用一定期限的任职效力作为代偿。
反正早期的甜头都有代价，说不定少受些优待还能更早获取自由，所以苍岳宗的弟子们很平淡就接受了这种放养教学。
但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要搞放养就都放养、要搞特殊就直接说，别一遍讲着公平正直的大道理、一遍明晃晃地整个特例放在大家眼皮子下面晃。
这难道不是贴脸嘲讽大家说“嘿嘿，你们课堂上学的凡人生而平等都是假话，你们就是耗材牛马”吗？搁这挑衅谁呢？
有些看事情透彻的弟子们能逐渐咂摸过来味，明白这是因为“三长老的价值观教育”和“掌门的培养需求”有异导致的；有些年龄小的同门分析不明白，结论自然是掌门偏心。
对这批争强好胜的天之骄子来说，虽然师兄师姐们也教得不差，可同掌门亲自指导比起来，自然还是后者更难能可贵、惹人艳羡。
即便最后因为荼熙本人的超强实力和良好人缘，大家渐渐不再议论此事，却仿佛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刺，时不时冒出来扎在其余弟子心上。
掌权者最怕分明不公，还要捂嘴。
是以沈澜川、覃醉蓝等亲传弟子对此风闻言语向来不予置评。
总体来说，苍岳宗风气还算开放。
同门之间互相多加宽容凑合凑合，仍旧是不可分割的亲密家人。
大抵世间亲友、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都是如此：你过得太好他隐隐发酸，你过得不好他又开始揪心难受。
楚灵曦便是这种典型的别扭性格。
并非出于嫉妒或者旁的什么，只是单纯眼里容不下沙子。
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天下不公之事何其多，苍岳宗甚至称得上对弟子不错的了。她的某些同门就觉得似乎不该再求全责备、苛求太多。
可在楚灵曦看来，就算在比烂大赛中稍逊几筹又如何？姬子衿看人下菜碟的事实不会更改，她照样不喜。
但到了此时，真见到往日高居云端的人姿容狼狈、血迹洇湿青裙，她却又平白生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气恼来。
楚灵曦对鞭类武器的了解无需多言——她的法器名唤“伏龙鞭”，数百年来稳居名器排行榜前三十位。
是以她无比清楚，蛇鳞鞭这种东西如果不收着力道，是能连带着骨头一道生生打碎的。
掌门必定不舍得损害她这对爱徒的根基，却又在那么多刑具里独独挑了条常年积灰的蛇鳞鞭，可见是有心要叫荼熙与沈澜川尝尝那凌迟般的剧痛。
楚灵曦心中的不屑与嘲讽愈发胀大：平日不见她姬子衿对宗内弟子有多上心，此刻罚人倒是耍起了掌门威风。
她避开眼不愿再看，视线刚转、目光就不经意落在了前方的姜茵茵身上。
作为主场两人之外唯一的掌门嫡系，姜茵茵身旁的围观弟子纷纷主动让开位置、让她站在了人群的最里层。
看着向来最疼自己的师兄师姐受罚，女孩双手成拳捏紧、杏眼泛红，眸中的温热泪珠积成了一汪清泉。
从姜茵茵所在之处起始、再向斜前半步远，站着三长老狐星竹座下大弟子、楚灵曦的师兄霍之尧。
黑衣少年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保证了自己能在小师妹姜茵茵冲动上前时拦下她，又不至于因两人靠得太近而失礼。
霍之尧想起苏茯苓从杨秋冉那里得来的一手消息，眸中神色晦暗难辨：荼师姐和大师兄受罚绝对不只是因为他们私自前往妖域。
根据大师兄抱着荼师姐疾驰回宗的情形推测，不难判断出荼师姐受了伤；但从前同样发生此等事件时，掌门并未似今日这般恼怒过。
眼下掌门态度如此反常——纵然可以将之解释为荼师姐此次受伤尤重，但霍之尧的思虑向来幽微沉重，他倾向于还有更深一层的什么原因。
毕竟之前苏茯苓给狐星竹送辅心草时，霍之尧就在边上；他跟着三长老的时间很长了，非常明白自己师尊有任何事都不会隐瞒掌门。
但既然当时姬子衿什么也没说，又怎会在现时突然发怒？
霍之尧透过师尊的态度，大概能猜出一二分姬子衿的心思。
在掌门心中，门规禁令都是用来约束像他这般的普通弟子的，掌门之徒当然不在此列。
若是以往，妖域去便去了、掌门不会舍得罚荼熙，顶天了疾言厉色些要她长跪思过。
姬子衿对荼熙碎丹一事严防死守，是以霍之尧并不知晓问题仍在荼师姐身上。
但不得不说，人类的敏锐觉察有时候还真就歪打正着——霍之尧想起一个人，傅黎。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身处人群包围正中的荼熙身形颤抖，沾染了黏腻血污的几缕青丝贴在脸侧，将她本就因忙于渡劫而干燥的唇衬托得更加苍白。
但就算在如此境地之下，少女的脊背却仍然挺得很直，与旁边的沈澜川互为映照，就似两株载雪青松般彼此倚靠、不弯不折。
因为疼痛、她的目光略微有些涣散失焦，可是紧盯的方向却始终没有变过——
荼熙在看堂前那张摆放了乌木牌位的供案，传闻中姬子衿用它来供奉苍岳山神。
须知，下界没有神明。
山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讲究个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此前竟没有想过，苍岳宗共十九座主峰，为何师尊偏偏认定有六位山神。
六张牌位，六个蒲团……这个特定的数字究竟代表着什么呢？师尊的故人吗？
纵使修界皆知天宫众神只是百姓们的美好愿景、实际上并不存在；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大能却仍旧出于对羽化飞升的坚定信念、对鬼神诸事保有几分敬畏。
可姬子衿毕竟与那些人不同。
两世之间，她追逐之事更似执念。
荼熙仔细回想，可以确定师尊从来没有表露过对于神明的虔诚之心。
姬子衿的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慢。
那么，师尊这是冒将哪几位逝去之人放在了神龛里、受苍岳宗弟子祭拜呢？想到这里，荼熙顿时觉得心跳加快、齿间发冷。
如果真的同自己所想无差，那师尊此举可谓是对天道缘法的大不敬；任何修界人士若知晓，怕是都会认为师尊横无忌惮、逞性妄为……
同虽然偶有轻微战栗却仍跪的稳稳当当、还有精力揣度掌门信仰的荼熙不同，沈澜川在姬子衿挥落最后一鞭时身形微微摇晃、险些栽倒。
虽然他很快醒神稳住了自己，却还是瞬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就连神游天外的荼熙也立刻收回了四散的心绪、转而关切地望向他。
面对大家担忧的目光，当惯了众人中照顾者的大师兄沈澜川委实有些尴尬。
三十记蛇鳞鞭结结实实挨在身上，虽然看着好像血肉模糊、却也远到不了晕过去的地步。
但他这两日抱着师妹不断转换渡劫地点、又接连替她扛了三阵天雷，加之才从百里外回宗便被叫来领罚，沈澜川确实有些体力不支。
看见沈澜川没什么大事，姬子衿轻轻抬指，蛇鳞鞭瞬间便归入戒律堂内室的刑具架上。
她掀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看向在场诸人，除了几个十七八岁的亲传弟子敢同她对视，其余孩子都纷纷鹌鹑似的缩回头。
姬子衿自觉杀鸡敬猴效果达到，于是又朝身前血泊中跪着的那对师兄妹投去目光，语气寒凉、不带丝毫温度道：“妖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们一时头脑发热便能去的地方。”
“我记得苍岳宗初建时便定下门规，要求弟子‘在外不可大张旗鼓引人注目，不可直言师承何人何派，更不能随意同他人做下约定，交付信任’，如今看来这条规矩搁置时日太久了。”
“你二人此次外出不止诓骗师长，更违背了多条禁令。十余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出格至此。”
“念及从前未曾阐明过违背门规的严重性，这三十鞭小惩大诫，权为警示众人。”
“日后再有蔑视门规者，不论是谁，一律剥取记忆、罚鞭三十、逐出师门。”
楚灵曦静静地听完了姬子衿的话。她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而后控制不住地眼露嘲弄。
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理由。说到底，不还是舍不得放弃自己耗费了巨大心力才培养出来的两个亲传徒弟吗？
姬子衿却仿佛是听到了少女的心声一般。
女人的视线从楚灵曦身上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而后她意念微动、掐诀原地消失，是回了明烛洞天。
霍之尧这才敢顺着刚刚掌门扫过的方向转头、看向斜后方，很快锁定了自己的师妹。
他与楚灵曦同在三长老座下。
五年共事，霍之尧瞬间便明白了师妹在想什么。
看来他有必要提醒一下灵曦，是时候学着收收她外放的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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