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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丹碎 ...

  •   *

      苍岳宗明理台,傅黎刚代荼熙领剑结束。
      灰岚群峰间白云低绕,少女望着师弟师妹御剑远去的背影,默默估量着课程进度。

      腰间垂坠的传讯符玉忽然闪烁起来,傅黎未作他想、以指划开。只闻荼师姐那边声音嘈杂、似是有人争执,却又在她接通的瞬间安静下来。
      傅黎不禁升起疑惑:“大师兄,荼师姐?”

      荼熙抬手躲过淳一抢夺符玉的动作,扫了她一眼示意安静;又将符玉悬置在三人正中,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傅师妹,我和师兄现在正在妖域棠梨宫,淳一宫主也在旁边。”

      淳一……小猫?
      傅黎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紧接着抬手结印阻绝交谈外传,这才继续开口问询:“是哪里出事了?”

      师姐师兄原本同所有人说的都是要去寻庄前辈和秋冉师妹,现在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妖域,甚至特意强调淳一也在。
      傅黎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只能压下内心的惴惴不安,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

      联络的另一端,淳一时隔六年再度与阿黎直接交谈,心中竟然酸涩得想要落泪。
      她看着漂浮在面前的细腻白玉语无伦次,匆忙解释道:“阿黎,苻景那狗东西想要陷害你,被我抓来了……”

      竟然已经到了需要动手交涉的地步,看来情况比她刚刚的猜测更糟一些。
      傅黎轻皱起眉去看眼前层峦叠嶂的远山,温下声安抚故友的情绪:“淳一,你慢慢说,不着急。”

      待淳一宫主止住哭噎,细细道完苻景做的事后,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庞杂的权力纠纷之下,自己的老底被揭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傅黎的心一路沉坠到底,几乎在瞬间明白了师兄师姐的顾虑。
      如果只是少君与王储之争,那么她们伸手帮个忙不算什么难事——毕竟自己才是经过公卿加冕的正统,旁支宗室再闹、动摇不了她的根基。

      可问题偏偏在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怕在极为看重道德品性的雪域,也不可能仅凭偷窃贩卖阵法这事扳倒王女。

      苻景虽然妖力不高强,脑子却转得很快。此番算计漏洞百出,傅黎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拿着祖母赏的匣子存放物证、故意用小偷小摸的罪名诬陷王女、故意将夺位之心闹得人尽皆知。
      身为尊贵的南廷少君,他手下有那么多人可用,偏偏却挑中了个张曜。比起挑衅,傅黎其实觉得他更像在证明……证明他更得祖母疼爱吗?还是证明他更有登临高位、御下赐恩的能力?

      如此拙劣的戏码,他敢明目张胆去做;若说背后没人撑腰,傅黎是不信的。那么是谁给了他能够接替自己的信心?

      傅黎敛眸垂首,伸手抚摸腰间悬挂的芥子囊:上面的莲花栩栩如生,是祖母亲自挑选的纹样,寓意也极好。
      傅黎依稀还记得,当时那个威严了一辈子的女人主动弯下腰,把它系在自己腰间。

      她说:“此去便是数年,习剑起阵修炼都要努力刻苦,别给咱们雪域丢脸。”
      “记住,你是南廷的王储,肩上担着的是万民的未来。去吧,祖母在这里等你回来。”

      于是小小的傅黎便牢牢牵住夜长老的手离开。回望南廷宫门的那一眼,她以为自己毕生难忘,现今忆起却无比模糊。
      当初话别之时,祖母亦曾红了眼眶。难道如今不做数了吗?傅黎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感到迷茫。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少女很快就回过神来、饱含歉意道:“大师兄、荼师姐,这件事我已然知晓了。真是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会禀明师尊与掌门,前往南廷把事情都处理好,保证绝不牵累宗门。”

      她停顿一瞬,又想起嘱咐起另一个人:“淳一,你让师兄师姐离开吧。不要耍小性子为难人。”

      傅黎念及她话语中掺杂的哽咽,不由将语气再放缓一些:“我回雪域之前会去棠梨宫看你。”
      “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你不要让月狮一族掺和进来;否则我就给玖彤姑姑和风祭大巫传讯了。”

      “可是……”淳一想说,傅黎离开南廷的时间太久,也不曾笼络过臣官,众卿的态度又向来随风倒。
      一个父母俱亡的继承人,若是连自己祖母的支持也失去了,便真成了孤立无援。傅黎拿什么去同苻景的父亲——阴河君斗呢?

      如今再看当年,怎么都像是太后另有私心、故意借着修习的名头将傅黎支走。

      淳一是两年多前偶然与傅黎重逢的。虽然傅黎改换了身形容貌,可淳一明白那就是她的阿黎,温柔的、善良的、好脾气的阿黎。
      那天淳一遣退了身边人,生怕泄露风声、坏了阿黎的大事;但她也不敢直接和阿黎相认,她太了解阿黎了,所以知道她一定会逼自己离开。

      她跟了傅黎四天时间,几度跟丢、又几度重遇踪迹,最终摸到了一处群山连绵之地——阿黎在此处彻底消失。
      淳一知道那里定然有着什么掩人耳目的设置,可她看不出来、更不敢贸然找别人询问。

      她只是悄悄在山下的小镇等待着。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她感受着那些、只有法力高强之人极为专注、才能觉察的灵气波动、闪现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哪个是她的阿黎。
      可淳一没有灰心。终于在三个多月后的某天,傅黎的灵气波动再度出现。淳一终于笃定她就在山上修习。

      少女无比高兴,却仍旧不敢露面。

      她这些年来飘忽不定的零落感终于消散,心落回了实处,这才敢回到妖域去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自那以后,但凡心情不好时,淳一就会伪装成凡人在那个小镇住一段时间。

      有时是远远跟着傅黎看她出任务,有时哪都不去、只在买下的那间宅院里静静待着。
      无需时时刻刻都看着傅黎,淳一只用知道自己和阿黎近在咫尺、她就会很安心。

      时日久了,她也慢慢对傅黎的身边人眼熟起来;荼熙和沈澜川实力不俗,淳一知道的。
      如今这种形势紧要的时刻,若有阿黎的师兄师姐坐镇相助,肯定会比阿黎一人单打独斗轻松些。

      然而傅黎太了解淳一了,对她要讲什么、傅黎无需听就能猜到。她温声打断小猫未出口之辞:“听话,好好疗伤,在棠梨宫等我。”
      她知道猫猫是何意思,只是这些事她并不打算让师兄师姐掺和。淳一见傅黎态度强硬,也只好噤声。

      这边沈澜川见两人谈得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叮嘱道:“小黎,你同我师尊说一声,师妹马上要渡劫了,待雷劫过后我们再回宗。”
      带个话的事,傅黎干脆应下:“是。”

      传讯结束,荼熙紧紧盯着淳一、手掌朝上摊开:“解药。”
      淳一愤愤扭头轻哼,招手令人去取。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又转过身来,话语间尽是犹疑:“你们真的不管阿黎了吗?她什么为人,你们不会不清楚。”
      “亲友之间本来就应该守望相助,古往今来莫不如此。任何事都有风险,明哲保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淳一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些什么、然后怀疑地看向荼熙:“你们敢发誓说,自己便从未将宗门拖进危机之中吗?那时你们被宗门放弃了吗?”
      “既然你们没有受到什么惩处,凭什么阿黎就不行?荼熙,阿黎是你的师妹。你总说宗门如何宗门如何,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什么想法?你也甘心抛弃自己的师妹吗?”

      荼熙面对淳一合情合理的质问只能敛眉沉默。她无比清楚,自己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光明磊落。
      也正是因为私心,她才冒着被追查的风险带回了银朱,也因此找上了淳一做交易。

      在“公允”和“私情”之间,她时常有刻意模糊边界的心虚歉疚感。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救银朱,银朱终究会被青衡逼死;不救傅师妹,傅师妹却仍有许多转圜之机。
      这些年来,哀求她主持公道正义的人与事何其多?荼熙不是查不明真相,更不是读不懂人心,只是她此身背负着的使命在时刻警告着她“立场大于一切”。

      立场大于一切……

      前世她站在青衡宗的领地上,赵岱晴许诺她成为未来“修界第二人”的无上尊荣,要求荼熙能始终维护第一仙宗的威严神圣。
      今生她依恋着苍岳宗的温情,师尊不惜用她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作为锁链拴住荼熙的脚踝,不过也是令荼熙能处处为宗门考虑。

      所以她总是前后态度不一、言语自相矛盾、底线朝令夕改。
      因为她所依据的原则,从来就没有什么——襟怀坦荡、暗室不欺。

      放银朱生路,是她在立场之外难以自抑的私心。前世银朱为自己牺牲了太多太多,直至她献出生命、荼熙依旧不明白自己哪里配得上这般厚重的恩情。
      不帮傅师妹,是她的立场、更是苍岳宗的立场、甚至同样也是傅师妹的立场。为了师姐妹之情,荼熙确实可以替傅师妹出谋划策、哪怕手刃敌对之人也没什么顾虑。

      可偏偏她们苍岳出来的人、都默契地秉持着“立场先行”的准则——荼熙自己是如此、最正直的大师兄沈澜川是如此、就连傅师妹这个当事人也是如此。
      所以荼熙刚刚才敢那么笃定地向傅黎发起通讯,因为她太知道傅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们这些人,注定了要为这个塑造培养了自己的宗门献上一捧最热的心头血。

      可正如淳一宫主所问——荼熙自己怎么想的呢?难道荼熙这个人天生就该为别人的事业奉上所有、哪怕亲友离散也在所不惜吗?
      荼熙自己的志向呢?荼熙想过的人生呢?荼熙这个独立人格的恩怨爱恨、遗憾悲凉又该安置在何处呢?

      想着想着,荼熙忽然头痛起来,脑海中有个尖锐的声音开始喋喋不休着嘲讽: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幼年时立下志向,说什么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没做?
      荼熙痛苦地紧皱起眉、抬手捂住额头,像是被戳破心事般、倏地恼怒起来: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大报负的人、一个言行不一的虚伪之辈啊,为什么要替旁人考虑那么多?为什么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她?

      那个声音显然并没有被这份自贬求全的剖白打动,它仍旧絮絮着:看看,自己也承认了吧。
      你就是个又虚伪又自私的胆小鬼,还有那么多人眼瞎了欣赏你,啧啧……你这种烂人的生命,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啊……

      她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意义……
      魔音绕耳不绝,荼熙的四肢百骸迅速渗入冷意,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颤。

      旁边的沈澜川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方才见师妹不断摇头、神情痛楚,连着询问了师妹好几遍是否不舒服,可师妹都没有回答。
      顾不上失不失礼,沈澜川连忙抬手去探师妹的额头,指节刚放上去便觉出掌下皮肤灼热滚烫……师妹怎么这个时候发烧?

      修士通常都不怎么生病的,是以几乎没有谁会在身上备下这些日常丹药;但幸运的是,沈澜川自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也略通些医术。
      此刻他连忙扶住荼熙的肩,将逸散若游丝般的冰蓝灵力自师妹腕上灌进去;乾级水灵根自带镇痛清毒之效,沈澜川想借住它冲刷过师妹的全身经脉、以此实现降温。

      淳一宫主见沈荼二人如此作态,也不由得皱起眉、招手唤人准备褪热丹。
      可荼熙却推开了沈澜川的手,紧接着又止住了淳一的动作。

      少女摇摇头,掐诀自封丹府、堵住灵脉,这才看向沈澜川道:“不是寻常发热——”
      “我的金丹裂了。”

      沈澜川闻言愣住一瞬,反应过来后一边抬手、想要唤出君泽扇,另一边满含焦急地询问道:“要进阶了吗?我们现在便去寻一处福地。”

      师妹如果要渡劫,便必须立刻离开妖域。因为天雷劈到下界便有了自己的意识,能分辨清正灵气与妖邪之气。
      许多凡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都有着“主人公做了孽被雷劈”的桥段,往往就是身怀妖心邪念之人被渡劫修士波及。

      妖类天生属性邪佞,身为神弃之魂、无主之魄,他们往往不得天道垂青,是以也常常有“小精怪被雷劫误伤”的倒霉事件发生。
      按理说妖域领地都设有抵抗天雷的护城大阵;但沈澜川从荼熙口中知晓她此遭雷劫轰动,最好还是遮人耳目、以防产生什么意外。

      而荼熙本人在听清楚沈澜川的建议后,只是很平静地开口解释:“不是渡劫。”
      “是道心,”她抬起右手尝试蕴起紫金灵团,但经脉就像是泄露了的管道、只能召出几截轻而飘渺、断断续续的灵烟:“它刚刚碎了。”

      淳一和沈澜川俱是心神一震。

      众所周知,修士进阶通常都会导致丹田灵府的边界外扩。
      丹田可以容纳的灵力越多,修士打出攻击时可以附加的灵波就越强,招数便越有杀伤力。

      古往今来,历史上也有金丹碎裂的修士,不过他们数量极少、还都是被雷劫劈碎了金丹。
      俗话说不破不立,待这些人的雷劫过后、他们碎裂的金丹就会迅速愈合、坚固程度更胜以往。

      这显然与荼熙的情况并不相同。

      荼熙顶着沈澜川担忧的目光,压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垂眸将丹府周围封印再加固一层。

      所谓道心,其实就是每名修士最初筑基时立下的最高理想;荼熙九岁便筑了基,那时她认真想了很久。
      当幼年流亡路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在她眼前不断闪回时,荼熙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要天下安定、人间丰收、山河太平。”

      可是自从前世拜入了青衡宗之后,她的所言所行违背颇多。
      于是就只能自欺欺人、说一些为了其他人好的空话,凭此在权势沉浮间求得片刻喘息之机。

      前世的九年光阴,荼熙成功瞒过了自己的心;可重生回来不过月余,她无时无刻不在心神动摇。
      今日更是在淳一宫主简单的一句问话过后,就这么突兀地、随意地、轻贱地,粉碎了十七年的信仰。

      或许本来也该如此。

      荼熙面无表情,向来乖顺的睫羽却在缓慢眨动间被不经意沾湿。
      她的心早已不再纯粹,凭什么还能握住至纯至真的灵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丹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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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新三千字,通常早上九点半发布。 作者第一次写中长篇,会努力讲好这个故事,最后依旧十分感谢大家对《剑道天才》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