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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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城地处平原，雾汽丰沛、河网密布，楼阁亭榭大多临水而建。
烟雨婉丽，便连空中丝缕薄云也似油纸伞上的工笔丹青，千百年间尽惹骚客游子魂牵梦萦。
闹市中最风光的一处——同福客栈高楼耸立、悬灯插旗，覆檐墨瓦下是喧嚷的人声。
沈澜川正立于窗边，远眺船家舟上撑杆叫卖。他们一行人此次下山是为百姓除祟祈福。
“师兄，千丝铃。”一名十二三岁的女童向沈澜川递过一只黄梨木匣。
沈澜川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明日城主前来观礼，让大家都注意些。”
“是。”
苍岳宗历来的规矩，出门在外不可说自己宗门何处，师承何人。
楼下忽然响起热情招呼：“客官，咱们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好厢房。”女声清冷稳重，让人不自觉便想要信服。
一小锭金落入店小二手中，对方顿时喜笑颜开。
“好嘞！小虎子，阳光最足的三间房！”
沈澜川转身去看，正撞上少女剔透的眸。
客栈一楼座无虚席，正逢饭点，热腾腾的菜肴配上喧闹交谈声，是最熨帖人心的烟火气。
而天南海北的游人之外，是她眉眼疏冷，青衣仗剑不沾红尘。
许是这一眼太过惊艳，沈澜川竟油然生出岁月不朽之感。
“小熙。”
沈澜川目光轻闪：“你出关了。”
言语间荼熙已到二楼：“昨日出关。”
她淡淡略过此事，不欲惹沈澜川追问，眉宇间却隐约透出些疲惫。
沈澜川看着荼熙不言。
沅城距苍岳宗三百余里，御剑差不多要一刻钟。
昨天出关，今晨便直接寻来了。
“傅师妹与霍师弟马上便到。”
“师尊卜出沅城有变，派我等前来相助。”荼熙转脸看向窗外水路：“这水底，住着一只百年鱼妖。”
危机潜伏，沈澜川面上却不见丝毫讶异。
他盯着荼熙看了片刻，似乎在揣度师妹语气中那份古怪的生涩，最终什么都没说。
随行弟子还在等他指令，沈澜川不再犹豫，闭目掐诀，冰蓝灵力转瞬覆盖整条河道。
顷刻，他睁眼收回灵力，沉声道：“藏得很深，想必有法器傍身。它手上已沾了无辜人命。”
紧接着青年手中出现一块直径两指宽的细腻白玉，沈澜川藉此向同行众人传讯：
“除祟之事暂且搁置。”
“今夜捉妖。”
话音落下，沈澜川又转向荼熙。
少女正目光专注，视线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他难免疑惑：“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荼熙摇摇头，她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罢了——毕竟任谁发现自己回到了九年前，都难免会觉得恍惚吧?
……
州历一千四百二十九年冬的某个平静午后，梁州城主府气氛凝重。二百元婴修士被特意抽调而来，押解贼子荼熙前往青衡宗。
为防犯人中途逃窜，看守应大长老要求特意端来魂幻酒置于案上，监视着这位堪称少年天骄的前任司主亲口饮下，伏案闭眼陷入沉睡。
水滴声漾入脑海的那一刻，荼熙以为到了水牢，睁眼却发觉错得离谱：竟是阔别数年之久的苍岳宗闭关福地。
一路御剑疾驰而出，见到众多同门那刻荼熙只觉心在沸腾燃烧。情绪波动剧烈时甚至吐血晕倒，实在将师弟师妹们吓得不轻。
整夜昏睡，今早醒来便立刻问了当下时间——顿时万千遗憾纷乱一团、经年旧事逐一浮现；荼熙静默许久，惊慌闪过的刹那，心悸可称兵荒马乱。
还未来得及同阔别多年的师友见上一面、细话几句生死茫茫，她便急急喊了二位同门向着不在宗内的师兄沈澜川而来。
荼熙清楚地记得，州历一千四百二十年初冬，沈澜川在沅城意外重伤，从此金丹生裂，修为提升艰难。
前世这个点荼熙还在闭关修炼，二旬过后甫一出关，便被众多同门告知师兄出事。
她们纷纷叹息，说大师兄除祟时被一只作恶多年，每月都要吃小孩的鲤鱼妖偷袭；为了保护同门，他受伤严重，强撑着回宗，至今还在昏迷。
身为师妹，荼熙自然要去探望一番。
彼时沈澜川阖目平躺在榻上，玉冠未束，乌发散在身下；衬得他面色苍白、脆弱可怜，一派凄惨之相。
哪里还有往日身为掌门首徒的风采?
三长老说师兄胸口的伤痕还在恶化，不肯痊愈，活命与否全看天意。
荼熙坐在塌边椅上并不言语，心中却想：没了师兄，不知这繁杂琐事一大堆的宗门还能否运转得起来。
可谁知不过两日，沈澜川竟然奇迹般地转好，甚至还能在荼熙渡劫时主动提出为她护法。
除了金丹上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青年身上的重伤痕迹似乎都不见了。
大师兄伤好了。
所有人都欣喜雀跃。
可后来她们才知晓，这次重伤给沈澜川留下了一个毕生难愈的隐疾。
那道裂纹，使他较之旁人修炼进阶更难千百倍。
……
思及此处，荼熙不免又瞥沈澜川一眼。
幸而此刻他言语柔和、神色自若，周身灵力波动也尚正常。还来得及。
*
今夜星幕格外乌沉，霭蓝的浓云遮掩皓月，唯余一泓江水沉寂。
河边桥侧的古榕枝干上原本坠了些玲珑的红灯笼，内里的橘黄烛火却早已无风自熄，蜡芯都冷却。
哔啵哔啵……哔啵哔啵……
异响骤起，一串细碎水泡浮上水面，又纷纷爆裂开来。
岸边套着绳索的舟上，两名熟睡的守船人此刻闻声同时睁开眼。
荼熙看着师弟微微点头，霍之尧即刻双指并起，驱动佩剑缓缓沉入水中。
河面泛起水波，慢慢有“哗哗”声自水下传来。半晌，他皱起眉对荼熙摇摇头。
这鲤鱼精胆小得很，探查外界的妖气借着水泡浮上河面，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偷偷往远处逃窜，他的法器遍寻不见。
小妖不说道行多高，倒是很有些聪明劲儿。
骗不上来，那就只能打上来了。
荼熙见状不再犹豫，金色灵力裹缠紫色闪电破开水面，佩剑折寒紧随其后钻入江中，沿着河网方圆百里追击。
一阵铿锵铁石撞击音之后，血腥味夹杂鱼腥味传出来。那鱼看来是被原路逼回，又到了此地。
或许是才吐血昏迷过的原因，荼熙的体力竟猛地有些不支。
她轻皱起眉，暗自调息，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霍之尧见状抽出丹府灵力注入师姐身体。
缠斗良久，水面渐渐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伴着血色漫开，似是一锅沸腾的血汤。
突然，一尾巨大的红色鲤鱼跃出河面，直直冲着荼熙奔来。
它的鱼身淌血、剑伤遍布，一只眼睛早被洞穿，可见伤得不轻。
此刻情绪上头，只想着在那该死的修士身上重重还击，哪还顾得上陆地危险。
隐在暗处的沈澜川见状抓住时机、现身掐诀，顿时三尺厚冰封禁河面。
鱼妖见状想再躲进河底也丧失可能。
它明白中计，此情此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与荼熙和霍之尧缠斗。
按照先前计划好的，沈澜川很快替换下师弟的位置，同荼熙合力左右夹击，鱼妖渐渐难以应对。
那边霍之尧退至后方，配合着傅黎师姐设阵，率领其余所有弟子祭剑成网便要包抄。
过于顺利，荼熙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就在她即将一剑刺入鱼心时，红鲤却不躲不避，反而直直迎上剑尖。
霎时只见虚空中凝出一柄同折寒一模一样的红剑直朝二人心口而来。
“小熙小心！”沈澜川瞬移挡在荼熙身前，作势为她挡下此击。
荼熙瞳孔瞬间放大，她下意识调出丹田所有灵力凝成一团掷上红剑炸开。
红剑转瞬碎成齑粉，逸散开的灵波带起狂风，周边楼阁屋瓦被吹落，岸边榕树也遭腰斩。
少女灵力耗尽，自半空跌落，沈澜川忙御剑将她载起，送至众弟子旁。
紧接着回身展开折扇，敛住四溢狂风；再向前看，哪还有鱼妖身影？
他回头看向荼熙，眼中神色晦暗难言。
禁术……师妹怎么会青衡宗的禁术？
荼熙同他对视，同样思绪翻涌。
那一剑，沈澜川明明可以在拉开她的同时躲过去；可他却挡在了她身前。
他故意要受伤。
两相无言，一旁霍之尧的传讯符玉突然闪动。
他低头看了眼：“傅师姐已经追上了。”
灵力枯竭的滋味并不好受。
荼熙唇色发白，道：“鱼妖身受重伤，唯一的法宝也没了，傅师妹完全可以制住它。”
她有些踉跄，很快又稳住身形，不忘交代师弟：“你带其余弟子前去接应。”
霍之尧恭敬应声：“是。”
沈澜川见状扶上她的胳膊：“我先送你回客栈。”
*
同福客栈。
沈澜川点起蜡烛，厢房顿时被暖黄烛光照亮。
“是置魂秤。”荼熙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只不过是妖域制出的仿品，只能用一次。”
沈澜川闻言动作一顿，转瞬又轻笑起来：“原来如此，我们小熙果真见多识广。”
荼熙心绪复杂，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若不是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怎么也不会想到沈澜川出身妖域，是一只半妖。
真要论起来，这些东西沈澜川应该比她熟悉得多。
拿起杯盏，低头抿了口热茶。
荼熙状似不经意发问：“师兄今日怎么不扯着我退开，反倒挡在前面？”
“一时心急。”
沈澜川似是赧颜：“师尊若是在场，可以把我当成反例年年讲了。”
“还望小熙替师兄保密，让师兄不至于颜面扫地。”
他唇边带笑，冲着荼熙眨眨眼，仿佛真在为了这事伏低做小。
“自然。”
荼熙也学他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
第二日清晨，青石长桥。
翠湖烟波氤氲，水中残荷三两，在此折柳送别再合适不过。
荼熙三人本就是为了鱼妖而来，眼下事毕，傅黎与霍之尧向众人辞行。
“我们先行一步，盼师姐师兄早日归来。”傅黎对着面前二人拱手作礼，举止端庄大方。
待天边两道身影渐渐缩小成两个黑点，沈澜川转头看向荼熙。
荼熙感受到目光，回以对视：“师兄不想让我留下？”
沈澜川挑眉，他总觉得他这师妹哪里不一样了：“怎么会。只是觉得小熙刚刚耗尽灵力，还是需要好好修养。”
“凡尘热闹归热闹，终究不及宗内灵气充裕。”苍岳宗大阵有聚拢灵气的效能，又位于高山之上、距离三清真气更近，更利于她恢复。
荼熙见状伸手，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静静躺在她掌心，珠子中央是一朵小巧菊花：
“师兄不必担心，我带了聚灵珠。”
沈澜川：“可以是可以。”
“只不过效果不太明……”
“一袋。”
荼熙伸出另一只手，锦囊中满满当当全是聚灵珠，内嵌各种花朵。
行，很好，可以。
沈澜川老实闭嘴。
荼熙敛眸看向掌心。
前世困在梁州的四年，体内有一丁点灵力都要被抽走。
他们怕她有反抗逃跑的机会，因而依据阵法图建了一整座城主府；又将她锁在阵眼，时时巡守，严加看管。
*
除祟祈福，很多宗门都有这项仪式。
千丝铃先勾出阴暗潮湿之处滋生积攒的暗灵怨气，浩荡剑气再穿城而过，邪祟顷刻便被撞散消弭。
百姓不懂这些。
只看祭祀舞剑神圣动人，便认为这是在向上天求福。
可上天如果真的怜爱苍生，前世她的师弟师妹们，又何至于个个惨死？
荼熙坐在街边二楼包厢，眺望窗外，远处是沈澜川他们在跳祈福舞。
每个人脸上都戴了面具，身着彩袍，头戴冠帽，手中的剑旋了一圈又一圈。
沈澜川在最前，一手舞动长剑的同时，另一只手还要摇动千丝铃。
或许是因他身段颀长，这放在别人身上略显滑稽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有高华之气。
百姓们只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当看戏，一边敬畏一边又心生怀疑。
只有修道者能看见醇厚灵力随剑气荡开，整座沅城上空升起轻轻薄薄的黑烟。
远处房脊上是卧着一只猫吗。
荼熙定睛去看。
那是一只长毛三花猫，墨绿的瞳仁，看人时矜贵高傲，不可一世。
淳一宫主？
此刻那猫正紧盯沈澜川一行人，肌肉紧绷，似是做足了准备要围剿猎物。
片刻，那猫似是泄了气，终于有空转过头来与荼熙对视。
荼熙想起些什么，掐诀传音过去：“傅黎师妹不在，今晨已经回宗了。”
淳一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化作一阵烟雾消失。
*
入夜，厢房中未燃灯烛，荼熙闭目在塌上打坐，紫金色灵力在她周身环绕。
黑暗中忽然亮起火光。
荼熙睁眼，置于桌上的符纸燃烧又熄灭，带有余温的灰烬幻化成一只黑色的蝶，向窗外飞去。
她召出折寒，御剑跟上。
一路来到一片竹林，黑蝶不再向前飞。
风声萧萧，竹叶飒飒作响。
气息断在此处。
被发现了。
荼熙落于地面，握紧折寒。
忽然背后风声多了一息，她瞬间回身迎上，直直撞入沈澜川深不见底的眸。
“小熙怎会深夜在此？”
“这话应该是我问师兄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师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