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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你爱我爱得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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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影坊的灯笼,用的是桑皮纸吗?”
谢千屿迟疑一瞬的眼神,叫苏岫宁知晓了答案。
直到柳摇金伪装之下,露出芷苓的脸。
她一把揪住纯钧。
“我有生死攸关的事要和你讲。”
“带我去蜃影坊,马上!薛林昭有危险!”
今晚沙肆街上行人未见少,反而更多,越是靠近蜃影坊,越是混乱。
苏岫宁来了激劲儿,提着裙子跑得飞快,纯钧不运功都差点追不上她。
眼看她一头扎进混乱的蜃影坊大门,纯钧吓得心提到嗓子眼儿,连忙将人提住。
“夫人,我们该去何处找将军?”
苏岫宁面色凝重,“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响箭是村夫放的,蜃影坊中一定有我们的人,想办法喊我们的人出去。”
“还请夫人先走,将军不见得亲自来的。”
“不。”苏岫宁抚开一盏险些打在脸上的灯笼。
“她一定在这里。”
她眼神过于笃定,语气更似有千钧之力。
令纯钧霎那间想到将军,几乎下意识听从。
混战之中,纯钧依苏岫宁所言,找到一名蒙面人简短交待几句。
而后扛着苏岫宁在谢千屿掩护之下突破重围,朝后院去。
见苏岫宁满面焦急,临别谢千屿还扬声安慰道。
“放心吧,待你们进去我便找机会跑。”
苏岫宁心中挂念薛林昭,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赶来帮忙,苦苦打架中的谢千屿,“……”
黑夜中,人声渐渐远去,此处回廊交错,只余树影。
“怎么回事?心里怎么毛毛的?”纯钧将苏岫宁护在身后,警惕道。
她身后苏岫宁却沉吟,“建筑是江南风格。”
纯钧不明所以。
“廊转九折,五行逆乱,是九曲迷踪阵。”
纯钧愣愣点头。
苏岫宁皱眉,“蜃影坊在藏一条路。”
“什么路?”
远处火光跳动,有人正在靠近。
“寅位三步,踏木生路。”
苏岫宁一跃跳到纯钧背上,“纯钧,运功提气。”
纯钧背着她穿梭在回廊之中,突然低声道,“有人追上来了。”
“自己人?”
“不像。”
纯钧说完,翻身上了屋顶。
底下一群蜃影坊手下打扮的人跑过来,有人问,“人呢?”
“跟丢了。”
“怎么回事,今晚混进这么多外人,坊主到底在哪?”
“别说坊主,连兰长老都不见了。”
“兰长老不是带人去后院抓奸细?”
有人跑来直喊,“你们怎还在闲逛,胡长老叫人去前面。”
“兰长老在哪?坊主不在,不是兰长老主事?”
“不知道,没人知道。”
“那奸细呢?”
奸细呢?
奸细在后山密室之中。
少女,也是村夫,正在密室书架上摸索。
薛林昭布置了几天人手,大动干戈,就是为了给他这个进入后山密室的机会。
书架上纸张书本凌乱,村夫在微弱光亮下勉强辨认着。
突然被身后之人揪着衣领拉走,嘴也被人捂住。
村夫才要抗议,就见罗鹰和手下皆面色凝重。
“响箭果然引人来了。”
村夫抓紧时间,又从书架上拿两本账簿塞入袖中,极力小声道。
“蜃影坊中高手如云,就算被你们引出去大半,也还有几位长老留守,只有我们几个是不可能出去的,你们的接应呢?薛将军怎么还不来?”
“将军在外……”罗鹰眉间一跳。
“和你一起来的人不是裴飒?!”
紧张戒备的听风营部下也是一惊。
村夫茫然道,“当然,不是啊。”
“这门要怎么进去?”
纯钧依照苏岫宁指路,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山洞前。
暗门之外更像是间柴房,入口被杂乱的树枝遮挡,里面空间不大,七零八落摆放一些杂物和酒坛,已经积满灰尘。
空气中隐隐有股难闻的味道。
纯钧奇道,“要不是和夫人你来啊,谁能想到蜃影坊后院居然还藏着个山洞。”
“不只山洞。”苏岫宁借着月色小心打量四周,“整座山恐怕都是空的。”
纯钧也吃惊,“那瑶台引就在这里面?也不知道将军他们找到这里没。”
“找到了,放响箭的,估计是村夫。”
纯钧恍然大悟。
却见苏岫宁蹲在地上,又从胸前掏出一叠纸条,轻轻在地上蹭了蹭。
如果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什么,矾花试纸。
“夫人?”
借着微弱火光,能看出试纸瞬间泛红。
“这是……”
“硝石。”苏岫宁道。
纯钧瞠目结舌。
“硝石?那岂不是……真的有火药?”
苏岫宁凝重点头,她翻开墙角几只酒坛,顺手拿起来掂了掂。
又轻轻放在一旁。
墙角地上,积了一层灰尘和粉末。
她撕下一片衣角布料,用随身的小水囊浸湿后贴在缝隙处。
不消片刻,布料边缘出现焦黄灼痕。
“硝地之墙,纸棉为脉。”
苏岫宁道,“蜃影坊需要大量桑皮纸,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用,而是为了包火药。”
纯钧急,“将军在哪里?”
苏岫宁更急,“到底在哪里啊。”
“什么人!”
不远处有劲风袭来。
苏岫宁熟练就地一滚,躲到纯钧身后去。
头顶兵刃交接,听得人一个激灵。
眨眼间纯钧已与数名蜃影坊中人打扮之人缠斗一处,不远处就站着个女人。
观其站立姿势和眼中精光,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其气质身形更加眼熟,恍惚叫人以为是仅有两面之缘的娜娅夫人。
苏岫宁心中更沉,看来这便是蜃影坊二把手,兰长老。
可以肯定的是,如此关键时刻,她来此,绝对不是看风景。
果然,那兰长老抬手,吩咐道,“动手。”
暗处立时又窜出数人,皆是黑衣装扮,每人手中拿着火把,转眼消失在数个方向。
苏岫宁想到了什么,心中惊骇。
“你们连自己人也不要了?”
兰长老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与娜娅夫人别无二致的姣好容貌,以及如出一辙的邪气。
兰缇罗悠闲问,“自己人?谁?”
纯钧一人抵挡数人,急得直嚷嚷。
“就该让谢掌柜进来帮忙!啊不,我就不该答应带夫人你进来!”
苏岫宁心中想的却是更加要紧之事。
薛林昭他们设局将娜娅夫人引走,娜娅夫人也不是没有后手,看来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一旦蜃影坊暴露,便会销毁一切证据。
包括里面的人。
方才那些人,手持火把,定然是去点燃引线的。
足以销毁整个蜃影坊的火药量。
每月要用八十刀桑皮纸来包的火药量。
苏岫宁不敢想,一旦引爆,会是什么后果。
时间紧迫,苏岫宁来不及再仔细衡量。
她提起方才一只坛子,大喝一声,“纯钧跑!”
火把塞进坛中,苏岫宁使出多年制笺练就的全部力气,狠狠朝兰长老面门抛去。
伴随一声巨响,苏岫宁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打了一掌,整个人身体不受控制朝后飞去。
耳鸣声中,是千钧一发过来接着她的纯钧,灰头土脸在嚷嚷什么。
不远处蜃影坊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次小规模爆炸波及。
奈何火药太少,又是在半空爆炸,众位高手仅是狼狈,并无重伤。
苏岫宁暗道可惜。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心中只盼着。
这一次爆炸能给薛林昭等人提个醒儿。
能逃的赶紧逃。
“你也是宣国的人?你很好。”兰缇罗拭去面颊灰尘,一柄弯刀出鞘。
“何不与我比划比划。”
苏岫宁,“……咳咳咳”
她摆摆手,躲在纯钧身后,正待密谋脱身。
蜃影坊的刀阵却已至眼前。
纯钧没带锤子来,抬起情急之下随手捡的剑格挡。
“锵”一声,长剑断裂。
苏岫宁暗道,完啦!现在放响箭也不知贾行风看得见不?
“带她走。”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苏岫宁心猛地一空。
柔韧的长剑游龙般插进来,紧紧缠绕上蜃影坊杀手的手腕。
手起剑收,竟将双手齐齐斩下。
这熟悉的招数。
苏岫宁屏息看来人,一身黑衣,并未蒙面。
果然是薛林昭。
一次爆炸,没能让她逃离此处,反倒将她吸引过来。
兰缇罗似乎认出了她,刀刀直奔致命之处,似乎有什么过节。
仔细一看,兰长老颈侧还有一道极细的伤痕。
似乎先前与谁交过手。
兰缇罗冷笑道,“薛将军,我蜃影坊的舞,可好看?”
薛林昭眉间微蹙,挡住这一刀,并不理会对方的话。
只是又道,“带她走。”
纯钧见了主心骨更是大喜,直接领命便要带人走。
苏岫宁忙道,“一起走,这里到处是火药。”
薛林昭没有分神看她,“我知道。”
不远处天边又绽开一朵烟花,还是落日城的响箭。
样式却有些许不同。
这下不仅是兰缇罗脸色凝重,连纯钧也是满脸惊愕。
又惊又喜,“家里出兵了?”
“嗯。”
薛林昭声音才落,不知何处又冲进来大批人手,将蜃影坊等人团团围住。
局势转瞬反转。
兰缇罗道,“看来宣国今日,是铁了心要荡平沙肆。”
“并非沙肆。”
薛林昭冷淡到如同遛弯路过。
“是荡平蜃影坊。”
她虽这样说,在场之人却都清楚。
蜃影坊即将被火药夷为平地。
兰缇罗交手之中低声对身边人吩咐。
“怎么还没有动静,去看看,不要出岔子。”
可落日城的将士是绝对不会放一人离开的。
混战之中,苏岫宁只来得及看到薛林昭朝这边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纯钧好似春芽附体。
仅通过一个与往日并无太多不同的眼神,眨眼间领会出堪称复杂的意思。
因为纯钧先是擒住她的双手,紧接着纱巾缠嘴,顺带下来五花大绑朝肩上一抗。
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头也不回突破重围沿原路返回。
一路甚至还有专人护送!
苏岫宁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
然后悲催发现,居然动弹不得!
“唔唔唔!”
“夫人忍一忍。”
此时她们才看见,蜃影坊内大乱,到处都是落日城的士兵在抓人。
视线颠簸中她甚至看见棠映雪正被人塞进麻袋。
纯钧脚程极快,蜃影坊大门近在眼前。
苏岫宁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唔!唔!”
纯钧满头大汗,一步跨出大门。
“夫人坚持一下,把你送个安全的地方,我就回去帮将……”
“轰!”
一声巨响。
大地跟着颤抖。
好些人直接被这一下震倒在地。
所有人都在惊恐看着她们身后的方向。
随着纯钧转身,苏岫宁也终于看清身后景象。
此时的蜃影坊后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很快又是一声巨响。
有人慌张大叫,“炸了,山炸了!”
纯钧手一松,苏岫宁跌在地上。
她立刻挣脱纱巾束缚,朝蜃影坊之中冲去。
纯钧几乎是下意识抓住她,守在外面的将士不明所以,也来帮忙阻拦。
“夫人,将军说你不能……”
“她说什么你都听!”
“军令如山……”
“放屁!让我进去,谢千屿救我!”
坊中不断有人逃出来,薛林昭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就在外面,只要是蜃影坊的,出来一个抓一个。
这里兵荒马乱,苏岫宁心急如焚,一个个看过去,全都不是薛林昭。
就在他们在门前纠缠之时,远处又是接连几声巨响。
围观人群从起初的惊奇到震撼直到惊恐。
“山塌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火药?”
“蜃影坊怎么会爆炸?”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剧烈的爆炸和山崩之后烟尘漫天,烈焰照亮夜空,热浪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连棠映雪都尖叫着被麻袋中抖落出来,还是不见薛林昭。
崔姨和春芽不知何时来的,她们一大群人,似乎还抓了什么人。
有人在笑。
配合眼前惨烈景象,笑声格外刺耳。
崔姨在大声喊什么人。
春芽在点人准备进去寻薛林昭。
死死抓住苏岫宁的纯钧终于也有些慌了。
“你们几个保护夫人,我和春芽进……”
“又有人出来了!”有人喊。
火场之中,数人护着一人冲出来,中央之人佝偻着身体,似乎还在保护怀中之物。
看到罗鹰时苏岫宁一喜。
可待中央那人抬起头来,她一颗心沉到谷底。
是村夫。
趁纯钧心神大乱,苏岫宁用力挣脱钳制,头也不回朝大门冲去。
世人皆言薛林昭心狠手辣,他们都说薛林昭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任何人。
曾经苏岫宁也这样认为。
可在海妖阁之时,苏岫宁从未真正觉得院中的假柳摇金会有危险。
也瞬间便猜到薛林昭就在蜃影坊之中。
因为薛林昭就是这样,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是她自己。
热浪翻涌。
透过火光,苏岫宁猛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爆炸声时不时还在发生的蜃影坊之中。
薛林昭脚踏满地焦土而来。
火浪在她身后翻卷,灼风掀起黑袍下摆。
烈焰与血的颜色将冷峻神色重新勾勒。
“薛!薛!”
后方有人突然失心疯般连连尖叫。
有人失声惨叫。
“薛长风回来了!”
“他手里拿的什么?”
“是人头!”
“大开杀戒了,他要毁了这里。”
有人慌不择路,转身便逃。
却被军队拦住去路。
顿时更加绝望,简直比目睹蜃影坊被炸上天还要惊恐。
苏岫宁对一切声音充耳不闻,屏息看着她。
她们距离在不断靠近,都在打量彼此。
区别是,薛林昭仅是眼珠子动了动,不动声色。
而苏岫宁恨不得扑上去,绕着她转上三圈里里外外看上几遍。
完好无损。
只是有点脏。
一颗心大起大落又大起,苏岫宁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火光交映在脸上,苏岫宁看着越走越近的薛林昭。
开始愈发后怕。
鼻子一酸,才想起哭。
“你受伤了?”
薛林昭摇头。
又在苏岫宁再次开口之前主动道,“我已知蜃影坊中有火药。”
“什么时候?”
“你在海妖阁中,告诉纯钧。”
苏岫宁崩溃,“还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
足够她安排人手撤离和生擒蜃影坊中人。
“既然早有安排,为何又一言不发只命纯钧将我带走?”
“危险。”
苏岫宁更加愤怒,“九曲迷踪阵我也懂,村夫都能进得,为何我就不可?我说过这条路想和你一起走,但你可曾信过我一次?”
她知道自己的质问和愤怒都非常无理。
她们之间的关系太过诡异,亲密至唇齿相依共享秘密,疏离至救与被救,恩大过情,勉强算是同僚。
可薛林昭只是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
淡淡的四个字,却叫苏岫宁如受当头一棒。
薛林昭漆黑的眸子向来平静。
今日映着火光,就像一面镜子,映出苏岫宁错愕的脸。
却也泄露出一丝不比寻常的情绪。
你也一样,可曾信过我一次?
“将军!”纯钧一嗓子将苏岫宁从错愕中惊醒。
“你提的是什么,真是人头?谁的头?蜃影坊的谁?”
薛林昭转瞬间神色已恢复如常,顺手将手中之物递给春芽。
吩咐道,“纯钧带苏小姐……”
“不要纯钧,薛林昭!”
整天直呼将军姓名的仅有一人。
还是如此不敬重的语气。
所有人都紧张看着苏岫宁。
有不知情的已经捂上眼睛,生怕这不要命的姑娘因为直呼薛将军性命血溅当场。
只见她又走近薛林昭两步,吸了长长一口气。
突然扯着脖子叫道。
“关心则乱,承认吧薛林昭,你就是爱我爱得要死!”
笃定自信,掷地有声。
大萝卜脸不红不白。
叫人群都是一震。
那一天来沙肆还活着离开的人,在以后的岁月中都会不断向人提起当天曲折离奇的经历。
而其中收尾的一件事便是。
他们看到了宣国那位护国大将军震惊的表情。
爆炸,大火,喧闹的人群寂静一瞬。
薛林昭睁大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未彻底交到春芽手上的东西自薛将军掌心滑落。
“哗啦”一声,陶罐稀碎。
人群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