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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他一定是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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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这天,程鱼上值,这天脸色惨白双眼空洞无神,杨鲤正与她讲解诗文赋论。
她强撑着听了一半的内容,从开始随着他修长的指头滑动,到最后眼睛不知不觉地看向面前人的脸上,最后一动也不动,直到半晌,眼珠子才转了转。
她时隔几天没都没见到杨大人,总觉得哪哪都不一样了,她发现他身上的官袍布料不在起毛,而是换成了祥文锦缎,光打到他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明亮了,这套颜色绸缎好看,很衬他,如果不近距离接触他,还以为是那个一表非凡的公子哥呢。
他好像无论在与皇帝筳讲,还是做其他事绝不含糊,仔仔细细,正正经经的人,说话也温温柔柔,若是他的朋友他的温柔则带着关怀,若是他的下属做错了事却不会带着严厉的苛责,对待妻子也是无微不至,他并不是市面上那种刻板的士大夫,他对外人有边界感,会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她真的很羡慕。
她要是身边有一个人安静地听她说每一句话,认真地回应不带着眼光和歧视该有多好。
她想到那个凶巴巴说话的严正平,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人,他与她说话恨不得咬呀切齿,吃了对方,总是带着尖酸刻薄攻击彼此,三言两语几句下来两人必吵得两败俱伤。
杨鲤见她脸色阴沉沉的,没一点精神气,正在讲解文章的他停了下来,时隔几天见上一面,这是她第三次跑神。
“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程鱼垂下脑袋,实话实说道:“是。”
她瘫在太师椅上,“昨夜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半夜吓得我直接坐了起来。”
她强打着精神,“有句话说的好,什么垂死病中惊坐起!”
杨鲤纠正道:“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用得不对,她制止道:“我知道!这句话是元大诗人病中在听到白居易被贬的噩耗...”
杨鲤眼中有笑意道:“我有安眠的香薰下次帮你带来。”
程鱼甩甩手,“那不用了,又不是成天睡不着。”
她的睡眠质量还是可以的,雷轰都不会动一下,只是上次挨罚后身体太疼导致气血亏空,睡得差了。
不过说到香料的事,在上京刚来不久时,凭借对着一方面足够的痴迷和热爱,自己便研制出一种独有的香,是混合了几种花香和香露,只要沾上一滴那香味能飘溢到四处。
“说到香料杨大人也睡不着吗?我有自己的独门秘术,那种香才是经久不散,还有安神的功效,你要不要试一试?”
她空洞的双眸又变得亮闪闪,适才那半死不活的摸样也不见了,一副期待他问下去的样子。
杨鲤手上正在写字的毛笔一顿,宣纸上晕了一团黑墨。
他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她自己做的香,怪不得四处都买不到。
程鱼见他没什么反应,想来杨大人不用香薰一类的,她素来对聊天十分的感兴趣,她觉得与杨大人像知己好友,所以对聊天的话题便肆无忌惮了些。
杨大人不感兴趣,那她换个话题继续讲,轻咳几下,“杨大人这次觉得我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有没有像李太白、王羲之那种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风骨的气魄?”
杨鲤沉思了片刻,李太白的字他未曾见过,少有真迹在世,至于王羲之、草书一类,且他那本字帖是楷字与这些书法名家的字无关。
杨鲤道:“你想的学是这种字吗?”
她啊了一声,脸黑了白、白转青,杨大人是不是以为自己瞧不上他的字帖。
“当然没有,我对其他的字没感兴趣,我只对你的字感兴趣。”
杨鲤长长的眼睫微微一抖,面前的女子双手托着下巴,眼中笑意盈盈。
她轻轻地歪头,“杨大人不信吗?我从不说假话,我只对讨厌的人说假话。”
她以为他不信,把脑袋挤了过去向他证明自己。
他的侧面突然凑过来一个黑乎乎脑袋,空气中的甜甜的香味更浓郁。
他的雪白的脸颊近在咫尺,像雪一样,脸颊两侧的肉好像比上次更饱满,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睫毛翘密,上扬的嘴角,双唇红润,她几根柔软翘起的秀发轻轻擦过他的脸,带着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她抬头对他笑了笑,随后又离开桌面拍着胸脯道:“杨大人写的很好,以来阅览群书的经验,杨大人的给人一种柔中带刚,笔锋坚毅的好。”
杨鲤道:“你也可以。”
程鱼泄气道:“可是之前那个年长的翰林不是说书法有的人天生就会,而有的人再学也没有用。”
他轻轻地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道:“我能看得出来你是块璞玉只是喜欢偷懒,如果把心思放在诗文上一定不比别的男子差。”
杨大人说的一番话让程鱼好生激动,一股热意涌上心头,她竟然在他眼里是块璞玉,还说不比其他男子差等这样的话。
且之前她甚至想过在他面前展露自己草包一面,可如今被他这样的肯定,她内心竟有了想要展现自己、证明自己的冲动,重新鼓足了她的士气一扫以前萎靡,心中来回激荡不定,脸越发的滚烫。
她初来大明对一切都很陌生,在高中从千军万马杀过来,也算有半个文化的人,可她来到了这里却变成了一个草包、文盲,她一本书需得看上大半年,古代的排版她看着还会犯晕。
表哥都笑她在这个年纪竟在看三岁小儿刚识字的书。
她自己真的有那么好吗?
还是杨大人在安慰她?
程鱼看了看宫中的漏刻,再有两刻就能下值了,叹息一声,要是他知道,她身上还疼着想回去躺躺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可惜现在来不及了,我现在有点后悔没专心听杨大人教我的那些东西。”
杨鲤见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漏刻,安慰她道:“不着急,从头开始一切都不晚。”
程鱼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的学,绝不开小差。”
杨鲤扬起一丝笑意,“嗯。”
她站得直直,“杨大人,要是下次再看我开小差,就用...”
她瞄见一根长尺子,捧着这根尺子道:“就用这个提醒我,我保证不喊疼。”
杨鲤把尺子拿走,放在书桌上,“....不必。”
他小时候背完书,父亲经常用尺子来教训他,有一次打得手上出血,他还是没有背下来,后来父亲换成了长鞭。
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而他总是让父亲失望。
他不想这样对待程鱼。
“杨大人?”
窗外一阵暖风吹了过来,桌上一阵沙沙的响动,宣纸被吹落在地上。
她软糯的声音伴着清风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杨大人在想什么?”
杨鲤垂下眼眸道:“一些旧事罢了。”
她看了看手的尺子,放回原处,凝视着他的侧脸,那天听完严正平的话,她对这位‘疑似’孟兴之子的杨大人产生了好奇,再加上,上回严正平看到杨大人给她的字帖反应如此之大,她虽然对严正平说了假话,但心里还是存了些怀疑。
如果他真的是孟兴的儿子,现在又担任工部主事的他,是包着一种什么心思在范永夫子手底下做事。
他的忍耐超出常人。
孟兴早在几十年前自焚而亡,二十多年的痛苦,要走怎么久,此刻竟然还能耐着性子教她学这些东西。
她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道:“杨大人做这些东西不感觉无聊吗?”
杨鲤抬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杨大人这么有才华为什么没在工部做事,而是...”
他的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
她看得浑身绷直了起来。
程鱼斟酌了一番,解释道:“我不是在贬低杨大人你现在做的事,我是觉得杨大人的才德应该做更有意义、很好的事,不能拘泥这么普普通通的小事上,这简直大材小用!给为百姓修桥、搭桥,去修陵寝,还有修水利…”
杨鲤抬眸看她,目光平静,“何处不是治国安民?”
他不觉得教程鱼是一件小事。
她被他一双眼睛盯得浑身发紧,“也是。”
“对了,我之前遇到一个修水利的大人,就是不知道他是谁,当时他救了我,他还不告诉我姓名,还劝我活下去,我一直都没找到他,我推断他是被调任徐州,是工部的人吧?”
杨鲤茫然了半天,缓缓道:“你在找他?”
程鱼道:“当然,修水利一般是工部的事,我推测是翰林院的人,要么就是工部的某个官员。”
她见他不说话,自言自语道:“本来呢,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很倒霉,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只要我一遇到生死相关的大事便会有贵人相助,落水的时候遇到一位官员相救,在我学问上的问题时遇到杨大人。”
“杨大人我说的对吧?”
“……嗯。”
杨鲤手指蜷缩着,许久他轻轻道:“若他知道,一定会很欣慰。”
程鱼没察觉他说话的异样,自顾自说道:“反正这些好,我都记在心里,永远忘不了。”
她深深一叹息道:“要是知道他是谁就好了。”
杨鲤道:“知道了要如何?”
“知道了就…就给他磕三个响头,然后大传他的威名,还要把他的书还有字画当传家宝给下一代,我要撰写记录他一生的事迹,在历史上给后人留下他存在过的种种痕迹!”
她又补充道:“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本来快死了,来到这里孤独又凄冷,而他是第一个将她从生死线上救上来的人。
杨鲤道:“人各有两面,若你看到的是不同的他呢?”
程鱼心头一跳,迅速嗅到一丝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但又抓不到收尾关联。
她逼近些许追问道:“这个是杨大人认识的人吗?”
“我好像记得杨大人之前是在徐州任职。”
杨鲤避开她的视线道:“不认识。”
程鱼眼睛波澜起伏,随后又暗沉了下去,“哦…那可能是没有缘分,官员调动大,现在估计已经不在徐州了。”
“放心,会有缘份。”
程鱼瞎了一声,“要是遇不到就不强求了,就算他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大殿静的只剩下漏刻的水滴,她心中微动,那句话几次在嘴边脱口而出,都咽了下去。
他虽然时不时地帮她,也只是出于仁德而已。
他们之间无形之中有一个屏障,她不愿打破。
“杨大人,要下值了!”
程鱼蹭的站起来,把她的东西收拾走。
“我走了!”
杨鲤看了看漏刻,想说的话没说出口。
“好。”
“再见…”话音刚落,那抹身影便消失了。
杨鲤不紧不慢地将东西收拾好东西,他心中那种别样感觉被揪起。
她说他很重要。
他不懂哪里重要。
三年前,他第一次做父母官,意气风发,那个时候他离报仇只有临门一脚,心里只有报仇,可他到了徐州便失落了,这里生灵涂炭,如人间炼狱。
他没有放弃,发誓要做一个好官。
可他身上藏的有太多事不能告诉她。
她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坦白告诉他,而他却没有。
他看到她想说出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她看似对人热情大方,却观察甚微,别人的私事若不主动说,她也不会主动询问。
他被她分在了边界线以外的位置。
文华殿外严正平隔着一墙,偷听他们的对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这样好声好气话,她从未向他说过呢?
他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平。
他们的关系看似没有那么好,但又说不出来的亲近。
程鱼不喜欢接近他,却愿意接近杨鲤。
他写字也很好看,帮她写了这么多天的赋论也没见她说如此感动的话。
是不是他太凶了?
还是他逼得她太近,她厌恶了他?
他看向自己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突然笑了。
他一定是疯了,竟然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