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块冰 ...
-
给奚唯醒开门的是她奶奶,年过七旬,记忆力不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之前走丢过好多次,是奚唯醒骑着自行车把她找回来。
“小纯回来了。”
“刚才你们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你获奖了个什么奖,下周要去隔壁学校领奖……”
“小纯,小纯,你嘴巴上怎么了?”
奶奶杵着拐杖跌跌撞撞走来,奚唯醒连忙赶上前扶住。
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情形,奚唯醒低下头小声说:“参加了课外活动,同学说要正式点,这样弄一下会好看。”
奶奶脊背又弯下来了一点,喃喃说:“这样哪好看啊?”
奚唯醒红着眼去洗手池,即便用湿纸巾清洗了很多道,下巴、胳膊处还是不免留下口红印子。
看着很难受。
妈妈还在县里,两三周才能回一次家,爸爸也只有过节才会回来。大多数时候,奚唯醒跟奶奶相依为命。
知道奶奶身体不好,有什么委屈她都只能自己吞。
以后看见他们的车就跑,惹不起难道还不能躲吗?
反正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高中过了就好了。
像陈常绪那样的人,睡一觉什么都忘了,怎么可能会记住她。
奚唯醒打开修好的手机,窝在床上给爸爸打电话。
夏天很热,家里的空调坏了,只有个小风扇夹在床头,吱呀呀地旋转。
女孩抱着枕头,踢开拖鞋,甜甜对屏幕另一头的人喊了声,“爸。”
“小纯啊,你现在在家吗?”
“刚回来,奶奶也在家里。你中秋节回来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疲倦,但还是强撑着笑意说:“看情况。可能会回来吧。怎么了?小纯想爸爸了?”
奚唯醒低声说:“你好久没回家了。”
“不是有妈妈吗?想妈妈的话,我打电话让她过几天回来陪陪你们。”
奚唯醒闷闷地说:“不用了。你们好好工作就行。我会照顾好自己。”
“听你奶奶说,你好像获了个奖,是想要爸爸去吗?真想的话,爸爸请个假回去。”
爸爸语调试探,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他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宁可自己苦点累点,也不舍得让她吃一点苦。
奚唯醒不想打扰他们工作,连忙说:“那个奖不需要你们来,我自己过去就好了。六中就在我们隔壁,不远的。”
她犹豫了一会,问:“我只是想问问——我们,我们中秋节能一起过吗?”
她太想爸妈了。
爸爸尽力安慰她,“能。爸爸一定会回来。小纯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爸爸给你买。我看你们学生是不是都喜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奚唯醒嘴角上扬,连忙打断他说:“这些钱爸爸留着自己花,我没有想要的,我只要你回来,平平安安就好。”
爸爸笑了笑,说休息时间过了,准备坐猴车下矿。
奚唯醒依依不舍,缠着他承诺了好几遍才挂断电话。
孤单的日子不会剩太久,等到中秋节,他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她特别开心。
照例点开手机信息,看见妈妈发来的短信:小纯,最近学习怎么样?宜城天气热,冰箱里放了西瓜,你拿出来切了跟奶奶一起吃。
奚唯醒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告诉妈妈,爸爸中秋节会回家,他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晚九点妈妈回了:我好想我家小纯。
奚唯醒顿时泪朦朦。
爸妈不在身边的日子,手机就是她的精神支柱,被别人撞坏的时候她很害怕修不好,联系不上他们,白白叫人担心。
明明知道自己获奖了,也没有高兴一点。
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全市前十都有奖。奚唯醒第三,有额外奖学金。
领奖地点在隔壁学校。
周一去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还告诉她注意事项,本地的电视台还会来采访,最好和家长一起去。
一想到宜城六中,女孩不由自主收紧手,向外张望。
真希望不要再遇见那群人。
被她记挂的宜城六中现在可热闹。
景瑶菡正带着扣分表堵在教学楼入口,若说本校最不好惹的,一个是陈常绪,另一个就是景瑶菡了。
凭着景家跟陈家长辈关系好,经常来回串门,也就景瑶菡敢管他。
“站住,衣服拉链没拉,头发又烫又染,不准扎裤脚。警告了很多次,你的铭牌呢,陈常绪。怎么总是不听劝?”
景瑶菡神情淡淡的望着他,齐肩短发,校服工整,写表格的同时,唇线有点紧。
陈常绪看都没看她一眼,拎着书包直接往教学楼口子走,景瑶菡伸手拦住他。
听劝?
陈常绪嚼着口香糖,讥笑道:“你他妈哪位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怎么了景瑶菡,电视剧看多了,也想让老子迷途知返吗?”
朋友在旁边跟着嘲笑。
仿佛是嫌天热,金发少年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勾勒出胸腹那块完美流畅的人体曲线,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就没有停过,浑然一个痞子。
虽然都知道陈常绪不是什么好人,六中还是有不少女生喜欢他。
长得帅、家里有钱、又浑又坏的人。
似乎永远都不缺人爱。
转眼这群少年视若无人走进教学楼。
景瑶菡脸色不太好看,咬着唇对他背影喊:“我会告诉阿姨的。”
没一个人回头看她。
“陈哥,你今天怎么没戴铭牌。”
按理来说,陈常绪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尤其是上面来领导的节骨眼。
“不见了。我他妈怎么知道。”陈常绪也很烦。
不戴铭牌是要写检讨的。他最不喜欢没事找事。
今早所有外套都找遍了没找到。还以为是不小心被保姆丢进洗衣机洗了。结果去洗衣机里还是没找到,白发了好大一通火。
“是不是在哪弄丢了?”有人问。
陈常绪不免想起上周末小巷子里发生的事,扭过头把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正好看见一些打扮漂亮的女生跟在身后偷看他。
装货。少年眼底毫无情绪。
他的检讨不至于自己写,一般都是杨奇代笔。
放学后一堆人聚在游戏厅里面,有职高的有六中的,基本上都是混的,宁欢喜欢站在门口抽烟,谁都不敢来闹事。
杨奇抄着网上的模板,抬眼看他,“六中掉铭牌很麻烦,重新弄一个好像要等一个月,要不再找找?少爷你之前放哪的。我记得是在外套里。”
陈常绪不置可否,倚着游戏机散漫地说:“已经让我家里人去巷子里找了。”
杨奇嘟囔:“有没有可能被人捡走了?”
陈常绪折断手中的烟,似乎也是这个想法。
游戏厅隔音效果不好,容易听见街边的对话。
正要说什么,听见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想不起来在哪听过,陈常绪原本耷拉的眼皮一抬,顺手扯开帘,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女孩。
她像是刚下课不久,和同学一起在冰淇淋店面前等待,身上穿的不是六中的校服。
杨奇也注意到了。
奚唯醒还没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用手挡着太阳,舔着嘴唇,胳膊很快被晒出印记。
她今天没带遮阳伞。
冰淇淋店的门推开,男生拿着三四个甜筒,十分仗义地让女生们先挑选,“这家的甜筒可好吃了,你要开心果味的还是香草味的!”
本次二中获奖的有两人,一个是奚唯醒,另一个就是贺林威。
他说放学后买冰淇淋庆祝,请她们吃,奚唯醒和同学就跟着他来了。
奚唯醒选了开心果味的,贺林威递给她,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本来还挺开心,余光却无意瞥见看见一道身影,奚唯醒浑身一僵,迅速对同伴说:“我有点事,先回家了。明天学校见。”
贺林威下意识想要挽留,眼前却忽而暗下来,有个挺高的人站他身后,他一回头,看见了金发耀眼的少年。
陈常绪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滚啊。”
语调十分挑衅,贺林威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双手护住书包,“光天化日之下抢钱啊?信不信……信不信我报警了……”
杨奇仿佛听到了笑话,对宁欢说:“哎我不行了,他说少爷要抢他钱!”
哄笑声越大,贺林威耳朵就越红,杨奇把他推开,看都没看一眼。
显然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把无关人员弄到一边后,陈常绪走到了奚唯醒面前,身形特别高,影子很容易就将她牢牢困住。
贺林威不免有些焦急,“小纯!”
奚唯醒抬眼望向陈常绪,小腿颤抖,手中的甜筒开始融化,弄得满手都是。
他闻到浓烈的奶油香,不免开始厌烦,跟景瑶菡不过是一路人,装什么纯。
金发少年折着手中的烟,讥讽地开口,“好学生,问你件事呗。”
奚唯醒磕磕巴巴,“什,什么?”
陈常绪低头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耐心,“上周在巷子里有没有捡到一个铭牌?”
奚唯醒记起那块被踢进下水道的铭牌,顿感不妙,当时自己只是小发雷霆了一会,真的就一会……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来了?
肯定不能承认,不然就死惨了,要被陈常绪发现肯定会狠狠整自己。
往死里整的那种……
“没,没看见。”奚唯醒磕磕巴巴。
陈常绪最烦这种声音了,语调放冷,“你是结巴吗?能不能正常说话。”
“对不起。”
只是太害怕了。
奚唯醒声线本属于甜软的那种,怯怯的,努力放快,“我没看见。我要是看见了肯定会还给你。”
女孩仰起脸,膝盖并在一起,鞋子上滴了几滴融化的甜筒。
陈常绪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不知为何,唇角莫名干涸。
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下去。
谁想他突然烦躁地推开她。
奚唯醒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手中的甜筒,侧头见陈常绪好似要走,正暗自松了口气。
陈常绪回过头,冷戾道:“别让我下回再看见你。”
怕成这样,再凶点就哭了吧。
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宁欢也回头看了奚唯醒一眼,随手把烟丢进垃圾桶,轻啧了一声,跟着杨奇走了。
奚唯醒肩膀一僵,不明白哪又招惹他们了,手里的甜筒早就化了一半,心底很难受。
明明都已经尽量躲着了。
“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会突然……”
同学关切话没问完,被贺林威打断。
贺林威安慰奚唯醒说:“小纯,你别管了,他们走了。那对男女我听过,是职高很有名的混混。那个染头发的应该也是职高的。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哪能跟你比呢?”
奚唯醒没说染头发的那个是陈常绪,默默用纸巾擦脏兮兮的手,点点头。努力把他们甩出脑海。
若再来一次,还是会把铭牌踢走。然后、然后。悄悄踩上几脚。
如果不被发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