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茧》狐涂D

45、第四十五章 错乱 这最后一次

　　齐淮之回来后，鹿时记忆中那些尖锐的混乱棱角似乎被短暂地磨平了。生活像重归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按部就班的校园日常。她依旧去图书馆，上课，和宋礼卿、王恣奕她们说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她与真实世界之间，触手可及，却无法穿透。更让她心悸的是，偶尔，她会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阻力”——当她试图深入思考那些异常，试图将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时，一种无形的困倦感或注意力涣散便会袭来，巧妙地打断她的探求。
　　仿佛她的思维被设定了禁區，一旦触及，系统便会自动宕机。
　　“我是不是……因为朱建那件事，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终于，在一个午后，鹿时对着坐在对面的宋礼卿，迟疑地吐露了部分困扰。她省略了最光怪陆离的部分，只提及了近期的精神不济、记忆恍惚和偶尔的失真感。
　　宋礼卿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很有可能。那种事情，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创伤。小鹿，我们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就当是做个检查，求个心安，好吗？”
　　这一次，鹿时没有拒绝。
　　持续的内心挣扎和对自身精神状态的不确定，已经让她感到了疲惫。她需要一個权威的声音来告诉她，这一切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而非……而非她内心深处隐隐恐惧的、更糟糕的情况。
　　校心理辅导中心的老师推荐了一位校外的资深心理咨询师。
　　预约，登记，然后鹿时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咨询室里。
　　咨询师名叫江镜识。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气质沉静温和，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眼神很特别，清澈而专注，望着你的时候，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喧嚣，让你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鹿时，对吗？”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温润的玉石，“不用紧张，这里很安全。你可以选择你想说的任何话题。”
　　最初的几次咨询，鹿时说得谨慎而保留。
　　她描述了自己的“症状”：记忆断片、既视感、莫名的言语和动作，以及那种被无形力量阻挡思考的感觉。但她隐去了蓝色笔记本、宵梧的名字，以及所有关于“世界不真实”的直接猜想。
　　江镜识听得非常认真，从不轻易打断。他会提出一些开放性的问题，引导她去描述细节和感受，但从不武断地下结论。
　　“听起来，你最近经历了很多困扰。”在一次咨询中，江镜识缓缓说道，“你提到，感觉像有人在阻挡你探求某些记忆。这种‘阻力感’，除了困倦和分神，还有其他的表现形式吗？”
　　鹿时努力回想，忽然记起一个细节“有时候……当我快要想到什么关键点时，会突然听到很尖锐、但很短促的声音，像耳鸣，然后思路就断了。” 这是她之前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异常。
　　江镜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轻轻点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顿，然后状似无意地问“在你出现这些情况之前，或者在你感觉最混乱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稳定的存在？或者，能让你感觉安心的人或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齐淮之的身影浮现在鹿时脑海。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回答“有一个人……好像他在的时候，我会感觉好很多。”
　　“能说说他吗？”江镜识的语气依旧平和。
　　于是，鹿时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模糊地谈起了齐淮之。她省略了七槐枝的关联，只说是学生会上认识的同学，两个人很聊得来，认识的比较戏剧，但奇异地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心。
　　“很有趣的联结。”江镜识评论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就是会这样难以解释地契合。”
　　这次咨询结束时，江镜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下次见”，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类似运动手环的黑色硅胶腕带，递给她。
　　“这个，你愿意试试吗？”他语气寻常得像在推荐一款维生素，“它能够监测一些基础的生理指标，比如心率、皮电反应。下次你来，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数据，或许能发现一些与你情绪波动、记忆波动相关的生理模式。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完全可以拒绝。”
　　他的态度太自然，理由也足够专业。鹿时看着那个朴实无华的手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病急乱投医，她太想抓住一根稻草，来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戴上那个手环后，鹿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生活依旧继续，记忆的迷雾也依旧时不时地笼罩下来。
　　但她和齐淮之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那是在一次学生会活动结束后，众人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在空旷的教室里收拾残局。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齐淮之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信息。鹿时则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他。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平日里对其他人的那份疏离感在暖色调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鹿时的脑海——不是关于图书馆或消毒水，而是关于齐淮之。画面里，他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毛衣，坐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眉头紧锁地看着屏幕，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与担忧。
　　心脏猛地一缩，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低呼出声。
　　齐淮之立刻抬头，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迈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鹿时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想说“没事”，可对上他那双此刻写满关切的眼眸，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心口……突然有点疼。”
　　下一秒，齐淮之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不是触碰她，而是稳稳地扶住了她微微摇晃的手臂。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春衫传递过来一种坚实的支撑感。
　　“坐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扶着她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仔细查看她的脸色。距离很近，近到鹿时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像雪后松林。
　　“要去医务室吗？”他问，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那股因记忆碎片和心痛带来的慌乱，在他沉静的目光和稳稳的扶持下，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鹿时摇了摇头“不用……现在好多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齐淮之……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问完这句话，鹿时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那股“阻力”再次出现，像一层纱幔落下，试图模糊她的思考。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齐淮之就在身边，那阻力变得微弱了许多。
　　齐淮之扶着她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但表面依旧维持着惊人的平静。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这三秒漫长得让鹿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但目光并未移开。他的回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砸在鹿时的心上：
　　“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有否认。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拨动，更多混乱的画面和信息流涌入鹿时的脑海——深夜电脑屏幕的光、网络上那个名为“七槐枝”的ID发布的充满智慧和鼓励的文字、自己决定参与某个重要“项目”时的决然、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悲伤和怜悯眼神看着她的女子面容，那是……宵梧！
　　剧烈的头痛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鹿时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鹿时！”齐淮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七槐枝……”在意识的漩涡彻底吞噬她之前，鹿时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最关键的那根线头，抬起头，直视着齐淮之瞬间骤变的眼眸，肯定地低语，“是你……对不对？”
　　她看到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那震惊之下汹涌而出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感。
　　然后，黑暗降临。
　　鹿时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
　　周围是流动的、由0和1组成的绿色代码瀑布。她像一个幽灵，漂浮在其中。她看到了“自己”——或者说，一个有着和她一样面容，但眼神更加沉寂、名字是“陆时”的女孩，在对现实世界毫无留恋后，毅然在一份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她看到了齐知秋，那个与齐淮之眉眼相似但更显成熟凌厉的男人，以及他身边那个气质空灵、眼神却锐利无比的少女——宵梧。她听到宵梧在和技术人员争论着什么“意识上传的伦理边界”，听到她私下里对“陆时”低语“……我给你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有一天你察觉不对，想回来……去找我朋友江宛的哥哥……”
　　她看到了庞大的服务器机组，看到自己的身体被连接上各种仪器，置于维持生命的舱体中。而齐淮之，则躺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类似设备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最后，所有的画面凝聚，她看到了自己——鹿时，在这个校园世界里，经历着点点滴滴，与齐淮之的每一次相遇、交谈、眼神交汇……那些被她认为是“记忆错乱”的瞬间，此刻清晰地呈现出另一重真相——那是两个世界、两段记忆在争夺主导权时产生的碰撞和涟漪。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精心构筑的虚拟牢笼。
　　原来，齐淮之才是那个需要被唤醒的人。
　　原来，她自己，是自愿献祭了现实生命的试验体“陆时”。
　　原来，宵梧留给她的，是江镜识，和这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意识回归的瞬间，鹿时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椅子上，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信息洪流只是短暂的一瞬。
　　江镜识坐在她对面，平静地看着她。而他放在桌上的那个黑色手环，此刻正发出急促的、不容忽视的震动声，屏幕上也亮起刺眼的红色警示光。
　　江镜识没有去看手环，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鹿时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蕴含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清明。
　　“它响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这声音，代表检测到了符合预设条件的、极高强度的意识觉醒波动和认知重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鹿时似乎还沉浸在震撼中的双眸。
　　“鹿时，或者……我该叫你，陆时？”
　　“现在，你拥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敲打在鹿时的心上，“是留下来，继续作为‘鹿时’，在这个世界里陪伴他，直到他醒来，然后……永远沉沦于此？”
　　“还是，选择醒来，回到那个真实的、但可能更加残酷的现实世界？”
　　“这是宵梧，留给你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