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尘》冬雪盗梦

2、第二章 。

　　谢无尘难得的回到君山上的枫桥殿，这里的一切陈设在十几年以后依旧没有太多的变动，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里面东西不多不少也没有任何添置之物。他走到一棵枫树前靠着粗大的树干前歇下，闭目好久，浅浅地听见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正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他自认为应该是观南或者参商中的一位，便也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为什么有的人偏偏拎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此等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踏足的，万一被那位大人知道这里进来了这等腌臜东西，小心小命不保。”
　　前来之人语气嚣张跋扈，谢无尘听声音并非他所熟悉之人，缓缓上抬眼睑。面前人双手叉腰，用一副居高临下的眼神睨着他，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看着他慢慢站起身来。那人见不得他浑身上下这股缓慢劲，朝着谢无尘大声嚷道：“快离开这，不然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若是其他人，遭到此番无力对待，少不了的要理论几句，可谢无尘从不会因此动气。
　　“真是不好意思。”他声音清浅，像山涧流过青石的泉水，不带半分戾气，只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身着青灰色服饰的人，“我在此处歇脚，扰了你的清净了。”
　　面前之人约莫十多岁的年纪，但眉眼间却全是骄纵，见谢无尘这般温吞退让，觉得他是怕了，下巴抬得更高，指尖几乎要戳到谢无尘的衣襟上：“知道扰了清净就赶紧滚！枫桥殿乃是君山禁地，除了殿下与那两位亲随，谁也不能踏足，你这身衣着朴素，一看就是外门混进来的杂役，也敢在此地放肆？”
　　谢无尘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和:“禁地？我怎不知这枫桥殿何时成了旁人口中的禁地？”
　　他在这的时间算不上长，但从未听听任何人说过禁地一词，此去经年，归来时这里竟然成为了所谓的禁地，想来不过只是为了吓唬他而特意编造罢了。
　　那人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推搡谢无尘：“你还敢嘴硬！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君山的规矩！你等着，等我家殿下来治你的罪。”
　　“刚才还是禁地，这个时候就不是了。”谢无尘好奇道，“请问这什么时候易主了？”
　　“什么易主？那位少微星官虽然没被扔到下界，但谁都知道他已好几十年未归，想来应该也不会再回到这里。至于我家殿下，见这里风景优美，自是想要在这里居住下来。”那位下人讲道，说完便有想要将他赶走之势。
　　“若是你口中的那位少微星官回来，你和你家殿下又当如何？”谢无尘问道。
　　那人撇了撇嘴，眼神一飘，明显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但也耐着性子答道：“就算真的那什么少微星官回来，那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早已不属于他，即便回到这里，见这里已经是其他人的地盘，不也只能灰溜溜的逃走？”
　　“可你刚不是还说这里并非易了主，又何来这里是‘其他人的地盘’一说？”谢无尘倒也不是要咄咄逼人，只是他想通过这些问题来判断自己的去留，但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人见自己无法说过谢无尘，便仗着自家殿下声势道：“你这下人怎敢这么说话，小心我家殿下要你好看，都说了赶紧离开，被我家殿下发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听他张口闭口一个殿下，谢无尘着实无言以对，从这仆人的口气不难猜想到他家那位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惹之人，这下人他有些模糊印象，只是没记错的话这下人明显与他主子的性格不相符合。
　　谢无尘细微的笑着看着他，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自己早些知道这里已经有了其他人并且早已在这住下，他确实不会再来，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知道这里或许早已不属于他，此刻他还赖在这里不走倒是让人觉得是他要抢别人家的地界了。
　　只是这殿外的四千台阶，竟真的有人愿意一步一步踏上来，占了这无人问津的枫桥殿。他当年离开时，只觉这君山高处风冷，四下寂寥，似乎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绝佳之地，除了观南与参商，再无人愿意久留，如今倒似乎是成了旁人眼中的香饽饽。
　　那仆人见谢无尘沉默不语，只当他是终于知道了害怕，气焰又高几分，伸手便要去推他的肩膀：“识相就赶紧走，别等我动手，到时候丢了脸面，可别怨我！”
　　谢无尘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那仆人便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倒在枫树根上。他恼羞成怒，正要破口大骂，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一道锦衣玉带的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矜贵。
　　“吵什么。”那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仆人立刻换了副恭敬模样，躬身退到一旁：“殿下，这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闯入枫桥殿也就罢了，还怎么赶都赶不走！”
　　被称作殿下的青年抬眼看向谢无尘，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素净，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便也将他归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杂役，眉头微蹙：“枫桥殿乃本殿下居所，何人准许你在此逗留？”
　　谢无尘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这人他没有印象，不过看他那衣着打扮，身份必定不普通，听那人叫他殿下，想来肯定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却没想到，这样身份的人竟会跑到这枫桥殿来占地盘。
　　被叫殿下的人见谢无尘不说话，只静静看着自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冷声道：“本殿下在问你话。念你无知，现在离开，本殿下可既往不咎。”
　　“你的居所？”谢无尘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浅，“这殿宇建成时，你在这？”
　　泽昀脸色一沉：“放肆！少拿陈年旧事压人！那位少微星官早已离开数十年，天界早有传闻，他早已陨落三界之外，这无主之地，本殿下为何住不得，既住得，那便是名正言顺。”
　　“无主之地？”谢无尘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殿门前那株观南大人亲手栽下的枫树，扫过殿檐上他亲手刻的枫纹，扫过院内每一处他熟悉的陈设，心头最后一点留恋，渐渐凉了下去，叹道，“既是无主之地，那我走便是。”
　　他本就不是贪恋权势居所之人，若不是心中念着这一点旧地温情，也不会踏回君山。如今物是人非，连他的地方，都成了旁人耀武扬威的资本，再想强行留下，要被旁人道不识趣了。
　　谢无尘不再看眼前二人，转身便朝殿外走去，素色衣袂拂过落满枫叶的青石路，步履轻缓，他没有半分不甘，也没有半分恼怒。
　　二人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反倒是那位殿下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人会哭闹争辩，却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走了，那背影清瘦却挺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竟让他莫名心头发慌。
　　仆人凑上前来：“殿下，还是您有威严，一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他却没有半分喜悦，只盯着谢无尘消失在台阶尽头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观南大人与他讲过，少微星官，性情淡泊，从不在意任何事情，唯独君山上这一座枫桥殿，是他仅有的归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方才那人的眼神，那份从容与疏离，倒是像极了传说中的那位星官。
　　只是……
　　传闻应该也不会有假。
　　他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而台阶之下，谢无尘撑着伞缓步走着，四千级台阶，一步一落。山风卷起枫叶，落在他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眼底无悲无喜。
　　有道是人微言也轻，人势仗位高。

作者有话说

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