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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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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考
一
1977年10月中旬,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了,我高兴极了!兴奋极了!
我太盼望读书了!这回别又是梦啊!离校回乡后的十年中,我不知做了多少回在学校读书的梦了。
多少个梦里,我回到了学校。在教室里上课,在操场上打篮球,在水泥做的乒乓台上打乒乓球,在图书室里看书。
有一次,梦中的我正和同学们在宿舍里聊天,我对同学们说:“别不信啊,有些梦是可以成真的。我做了好几次上学的梦,你们看,现在不是成真了吗?”
结果,梦醒了,又是梦,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流着泪坐到天明。
终于真的有了再上学读书的机会了!我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再次走进课堂,去追我少年时的梦!
我就开始整理书籍。我初中的课本保存得非常好,很完整。
语文、代数、几何、俄语、历史、地理、物理、生物,全部都完好无损。
我从小就有个习惯,一发新书,就用纸把书都包起来,□□纸坏了,一定要重新换纸再包起来。我的课本连边角都不会折损。
10月下旬的一天,通知报名和填报志愿了。我兴冲冲来到设在镇中学的报名点,学校里拥拥挤挤的都是前来报名的考生。
我听他们交谈,基本上都是高中生,有地区高中的,有县高中的,只有很少的几个初中生,我一个同学也没遇到。
报名考生的队伍排了很长,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往窗口里一看,这个窗口里负责报名的老师是我认识的,他还是高我一届的初中校友,他问我是报中专还是报大专。
“报大专。”我毫不犹豫地说,并递上准备好的初中毕业证。
他看了一下我的毕业证,又抬头看看我,笑着说:“是你呀老同学。”
我早认出他来了,问:“老同学,没问题吧?”
“有点问题。”他指着我的毕业证说,“你是初中学历,怎么报大专呢?”
“我分析过相关的招生文件,相当高中学力的也可以呀。力量的力。”
我在老同学给的报名登记表上学历一栏填上“相当高中学力”。报上名了。
回家后,我路过同学春福家,我告诉他,我报上名了,叫他也去报名。
可是他说:“我们初中都没读完,怎么考得上大学?语文还好说,高中数学怎么办?再说,我有了老婆孩子了。算了吧,我不去了。”
回到村里,我又鼓动同村的一个高中生九号去报名。
九号是我出生时救过我的命的“老大”的儿子,按辈份他是我的爷爷辈。“老大”共生了九个儿女,取名很有意思,按号次取名,九号是最小的儿子,他有个哥哥叫八号。
可是老大不让他去,说他想上大学是做白日梦。我说我是个初中生都敢去报考,九号是高中生,怎么不敢去考呢?
在我的鼓动下,九号第二天也去报了名。
过了几天得知,我们大队有十几个高中生去报名了
二
高考的时间定在12月的7日和8日两天。
文科考试科目: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
1977年11月1日,我的高考复习正式开始了。复习时间总共只有36天。
我认真分析了自己的学习基础,语文、历史、地理三科基础较好,问题不大,政治主要是时事政治要加强,问题也不大。
关键是数学,初一初二的数学我基础非常好,初三的数学和高中的数学没有学,必须下功夫学,需要的时间最多。要把初三和高一的数学作用为学习的重点。
于是,我制订了这样一个复习计划。
11月1日至7日,7天复习完初中全部课程,主要是数学。
11月8日至15日自学完高中数学第一册,
11月16日至23日自学完高中数学第二册。
11月24日至30日,自学完高中数学第三册。
12月1日至12月5日,全面复习各科,查漏补缺,做模拟试题。
12月6日,到镇上住宿,休整。
这一个多月,我基本上没出房门,没有洗澡,没有脱衣上床睡觉,不见任何人。
吃饭都是母亲送进房内,吃饭时也得看书,背考点。洗脸水、洗脚水也是母亲送到房内。
白天。吃饭不知道是早饭还是中饭还是晚饭。
晚上,在昏暗的柴油灯下,我埋头苦学。实在困了就伏在桌子上枕着手臂睡一会,困了也不敢睡时,就用冷水冲一下头。
我的高考,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没有同学。
复习期间出过一次门。大约是11月中旬,我刚学完三角函数的时候。听说张家大塆有一位县高中退休的数学老师在家里辅导县教育局张局长的儿子。张局长的弟弟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还同过桌。
那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就去张家大塆,找到那位退休老师的家。
我进他家的时候,正好他们在做试卷,一共有五个高中生在做数学试卷,其中就有张局长的儿子。
这位老师非常好,他让我坐下来也做那数学试卷。
我一看这试卷,一共有五道数学题,全是大题,正好里面有三角函数题。于是就认真地做起题来。
等到六个人都做完了,老师就当场批改评分。
结果让这个老师大吃一惊,他问我:“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
我说了我的学历,老先生更惊讶了,连连说:“了不起,了不起!”
他又问我是怎么复习备考的,我如实告诉了他。
老先生对那五个高中生说:“你们在高中是怎么学习的?你们的数学成绩竟比这个初中生差那么远!”
接着,他宣布了成绩。这五道题都是压轴的难题,每道题20分。他们五个高中生都没及格,有两个学生一道题也没做出来。我做对了四道半,得了90分。
老先生对我说:“好好复习,你肯定考得上!”
老先生的话给了我极大的鼓励,也增强了我的信心。我学习的劲头也更高了,也更拼命了!
我本来想,同村的九号是高中生,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高中数学我可以向他讨教。
九号虽然报了名,但老大要他出工嫌工分,还不准他和我接触。老大还到我家骂了我一次,说我害得九号少嫌了好多工分。于是,我的想法落空了。
我按照自己制订的学习计划,一步一步艰难地攻击前进。
一个概念,就是一座碉堡;一个定理,就是一道战壕;一个公式,就是一片地雷阵。
每一道例题,我都仔细捉摸;每一道习题,我都精心解答;每一道难题,我都反复推敲。
终于,我按计划学完了全部预定学习内容。
三
当年,我还报考了湖北艺术学院美术专业。
报名地点在武昌新华路湖北艺术学院大门口,报名那天,学院里挤满了前来报考的人。
报名时要带一件美术作品,我带的作品是一幅工笔人物画。
我想报考国画专业,可是当年只招收一个“工艺美术设计” 专业。
来报考的人有5000多人,而这个专业只召20名学生。
我一想,希望太渺茫了。但是,来都来了,考一下试试。
考场设在武昌阅马场中学。
那是一个雨天,好朋友雷道华还冒着雨来陪我考试。
考题是石膏像素描。我没画过石膏像,但画过不少真人像。
在小学当校长的时候,桃园小学的曾浩文校长请我为他去世的父亲画一幅遗像。
他给了我一张他父亲1寸的登记照,我给他画一幅10寸的遗像。
送遗像那天,我先到他老家曾家大塆。我拿着遗像问他村里的人,村里人都说画得像曾校长的父亲。
曾校长看了也说画得好,为了感谢我,他送给我一本书,书名是《文艺学概论》。
我给曾校长的父亲画遗像的事传开了,就有不少人找我为死去的老人画遗像。
有的老人一辈子没照过像,他的家人就在老人刚去世还没下葬时,请我去对着遗体画。
死去的老人,眼睛都是闭着的,画起来真还有些难度,比起画石膏像难多了。
对着考场里讲台上大卫的石膏像,我就画了起来。
好朋友雷道华打着雨伞在窗外看着我画。
第二天早上就放榜,公布参加复试的名单。
5000多人参加考试,录取300人参加复试,我竟然在复试的名单中。
可能是考虑到来参加考试的人来自全省各地,且高考马上要开始了,怕耽误考生的时间,当天下午就进行复试。
复试的考场设在武昌阅马场中学的大礼堂里,300人坐在一个考场里。
考题是设计手帕的花样。
我的设计是:手帕的中央是一朵牡丹花,周边是线条组成的连续图案。
自己感觉还不错,但只有20个录取名额,我也没抱多大希望。听一些考生议论,说什么已经内定了不少,那就更没指望了。
考完当天我就回家了。
四
12月6日上午,我来到了镇中学高考考场。我们这个考场共设16个考室,每个考室30名考生。
看考场时,遇上了镇中学教导主任的儿子蔡洪生,他也参加今年的高考。
我们旱就认识,他约我在考场旁边的学生宿舍里住,这里离考场近。
于是我俩就在一间学生宿舍里住下来了。
一住下来,我们就开始讨论备考的问题了。他选报的是理科,我们讨论的话题就只有数学和政治了。
洪生是高中生,数学特别好,我们讨论高考数学题会考些什么,我俩都猜测今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数学题不会很难。
我们还具体讨论了几个比较典型的数学题。也巧,我们讨论过的一道数学题竟是高考数学试卷上的一道原题。
我俩都猜测今年政治考试的重点是时事政治,于是一起把我国近一年来的重大政治事件作了一个系统的梳理。
考试时一打开政治试卷,我就惊喜地看到,所有试题的内容我们都讨论过。
晚上,我俩都睡不着。白天我们只是在讨论数学和政治,我说,也讨论一下语文吧。
于是我们就讨论了一下作文会怎么出题,我俩都觉得自己作文没什么问题,管他出什么题都不怕。
正好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成语辞典》,我说,反正睡不着,我们来背成语吧,看谁背得多。规定按词条原文背,不准错一个字。
各背完一个成语就互相考查,我背的时候,他拿着《成语辞典》对照;他背的时候,我拿着《成语辞典》对照。
我们都背了20个成语,夜已很深了,也有点睡意了,这才躺下睡觉。
我俩真是好运气,第二天语文试题中有一道题就是成语解释,考题中的四个成语都是我们背过的。
我现在还能背。如其中的“纲举目张”:语出郑玄《诗谱序》,等等。我是原文默写上去的。
第二天,1977年12月上午。我的高考正式开考了。
首先考语文,作文题是《学雷锋的故事》。
我想,这题目太简单,很容易落俗套,大多数考生会这么写的,我一定不能这么写。
记叙文一定要构思巧妙,情节曲折,描写生动,细节精彩。
我看了一下借来的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很充裕。于是我就开始构思,在草稿纸上画思路图,竟忘记了时间。
忽然,监考老师说:“还有最后15分钟。”我一看手表,手表坏了,手表停了,上面显示的时间没变。
不能再构思了,也不能按构思写的太曲折了。
我马上动笔开始写:
学雷锋的故事
哗哗哗!大雨下了一整夜都没有停。小明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大喊了一声:“糟糕!”(开头)
┄┄(正文)
老奶奶亲切地抚摸着小明的头说:“你们真是雷锋式的好孩子啊!(结尾)
写完了,刚好700多字。铃声也响了。
晚上和洪生谈语文考试的情况,他说:“我的作文是编了一个故事。”
我说:“我也是编了一个故事。”
他说:“写作文就是要会编啊!哈哈!”
我说:“编得像真的就行啊!哈哈!”
我们都大笑起来。
考数学了。上初中时,最喜欢考数学了,而此时走进考场,却有一点忐忑。
打开试卷一浏览,前面的题60分,基本上是初中数学的内容。后面两道大题,一题20分。一道是解指数方程,一道是画函数图像,是高中数学的内容。
于是心里有底了,就埋头做起题来。
进考场就没抬过头,也没有观察过同考室的考生,直到全部考完,我都没看过同考室有哪些人。
我做完前面的基础题时,抬了一下头,吃了一大惊,人都走光了。
他们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全考室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看到我抬起头了,监考老师走到我的面前,笑着对我说:
“你看看旁边的,都是白卷。别着急,慢慢做,还有一半时间。这个考场可能只有你能考上了。”
历史和地理是合卷,考的都是基本常识,太简单。我很顺利地做完了,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可以得满分。
考完后,到宿舍清理东西,洪生和他弟弟勤生也来了,他弟弟勤生是应届生,也参加这次高考了,他住在家里。
勤生说:“我要是和你们住在一起就好了,可以多考好多分。”
这一年,他兄弟两个都考取了,洪生上了武汉大学,勤生上了华中工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华中科技大学。现在这兄弟俩都在美国。
五
告别了洪生、勤生两兄弟,我就往回家的路上走。
半路上,遇上了大队团支书老七。
“我正要到镇中学找你,没想到在半路上遇上了。”
他接着说,“大队长叫我来通知你,今天晚上就出发,到汉北水利工地上去。”
“我要和公社中心小学打个招呼吧?”
“大队长他们决定的,我只负责通知你。”
我想了一下,怕大队在高考政审中搞我的鬼,不敢得罪他们,就答应了。
回到家,父亲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应该考得不错。
一放下书包,就开始作上汉北水利工地的准备了。
全村的男女主要劳动力都要上汉北水利工地,我父亲也要同去。母亲因为家里有众多的小孩要照顾,就没去。
当天,吃过晚饭,我就同村里的三十多人一道,挑着被子和日用品及锄头、铁锹、箢箕等农具出发了。
从我们村到汉北水利工地,有80多里路。差不多走了一整夜,天快要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个叫花子大塆的村子。
走到这个村子时,我真的撑不住了。
两天的高考,晚上又没怎么睡觉休息,接着又走了整夜的路,简直是困乏到了极点。
心里想,快点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这时大概是早上5点多钟,我们三十几个人,分别在几个村民家打地铺。
我和父亲,还有四个同村的人,在一个很小的房间的地上铺下稻草,上面再铺开被子,这就安营扎寨了。
我刚想躺下睡觉,大队长来了。
他向我们喊道:“快到外面集合,马上到工地上去。早饭在工地上吃。”
我到外面一看,天还没亮,一片漆黑,看不清这个村子的全貌。
黑暗中,从不同的屋子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一群人,有的扛着锄头铁锹,有的挑着箢箕。
在大队长的指挥下,这群人排成一个稀稀拉拉的长队,缓慢地出发了。
我挑着一对箢箕跟在队伍的后面。
天很黑,田间小路弯弯曲曲的,不大好走。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工地,大约有8里多路。走着走着,天慢慢地亮起来了。
到工地时,天也差不多大亮了,可以看见工地的全貌了。
这是一个河堤工地,工地很大,左边看不见头,右边看不见尾。
河堤已经修了有三层楼那么高了。
离大堤不远的地方有很多临时搭建的工栅,已经有许多民工在工栅里吃早饭。
我们村里的人挤在一个工栅里吃早饭。
我已经非常饿了,端起饭就吃,吃了两大碗。
当年修这个汉北大堤,动员了全县的劳动力。每个大队修一段,民工们都是自带粮食,自备工具,没有报酬。
修水利有一个好处,就是大米饭管饱。
我正吃着饭,还没吃完,工地上的许多大喇叭就响起来了,《东方红》的歌声响彻整个工地。
大队长喊起来了:“开工了!开工了!”
民工们纷纷扛着锄头铁锹挑着箢箕上工地了,我也急忙放下饭碗,挑着箢箕,跟着上去了。
看不清也数不清工地上有多少人,只见看不见头尾的大堤上满是人,堤这边几十米的场地上也铺满了人。
堤这边是取土的工地,民工们把这边挖出来的土,用箢箕一担一担往大堤上挑。
体弱的民工和女民工负责挖土,身强力壮的民工就负责挑土,因为把土挑上高高的堤上去是很费力气的。
我们村的小队长苕三爹分配我挑土。
挑土的民工把空箢箕放回挖土的地方,马上就把已经装满土的箢箕挑走。
无需等待,不能停歇,没有休息,上下跑,一直挑。
开始挑几担还不算很累,后来我就觉得非常费力了。我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堤上爬,有时爬得腿直发抖。
二苕爹的第六个儿子撮号叫“苕肉头”,是负责挖土的,他看到我累得不行的样子,悄悄对我说:“你去解手哇!解大手。”
我说:“我没手解呀。”
“你真是书呆子,解手可以休息一下呀。”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我没手解,怎么能假装解手呢?那太难为情了,我知道他的好意,就对他说:“算了吧,我还是慢慢挑吧。”
“苕肉头”见我不愿意去解手,就又想了一个办法。
他放下铁锹,用手捧几把土在箢箕里薄薄地铺上一层,说:
“挑走挑走!”
我对他说:“这太少了吧?”
“挑走挑走!”他挥挥手,大声说:“你就说是我“苕肉头”上的土,看那个狗日的敢放屁!”
“苕肉头”有弟兄七个,平时在村里没人敢惹他,和人打架他也非常凶狠,他父亲就是我曾经搞的那个“忆苦思甜”画展的主人翁。
“苕肉头”这样一操作,我就如同挑空担子一般了,很多人都看见了,竟没有一个人说闲话。不知是因为“苕肉头”的霸气,还是因为大家都同情我。
的确,我被大队撤了校长下放回家,引起了大家的公愤,大家都同情我。
在工地上,碰到我的人大都会问我:“你考得怎么样啊?”
也有人安慰我说:“你这么有才华,一定考得上!别着急!”
还有的对我说:“我们全大队的人都在为你祈祷,唯愿你能考上。”
多好的乡亲们啊!每当听到他们这样说,我都感动得眼泪在眼框里转。
六
虽然乡亲们千方百计照顾我,我还是没挺住。我病倒在工地上了。
乡亲们把我抬回家,工地医生给我量体温,高烧到40度了。
我躺在地铺上,全身没什么知觉了,只有脑袋还有知觉。
工地医生说我病得很厉害,身体极度虚弱,非常危险。
父亲都急哭了。
全大队的人都来探望,很多人看到我病成这样,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求老天爷保祐我。
“开开眼吧老天爷!一定要救救国华老师,他还要上大学啊!
“国华老师是多好的人啊!为什么命这么苦啊!太不公平了!”
昏昏沉沉中,听到乡亲们这些真情的话语,我百感交集。
我心里暗暗想:
我一定要挺过来,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上大学!
工地医生也尽力抢救,一个星期后,我慢慢地好起来了。
我刚好了一点的时候,大队小学的几个男老师也来工地了,求秋老师带来了金芬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里面的信全是用汉语拼音写的,信中还有2元钱。金芬得知我在工地上病倒了,所以带信来安慰我。
金芬还真有心呢,汉语拼音别人看不懂,带信的求秋老师也是看不懂的。
她知道,我是看得懂的。
再联想起她到公社书记那里去告自己父亲的状,我对她的好感增强了。
大队长看到我这个身体状况,就没让我上工地,让我去为工地伙房打柴。
这里是湖区,能烧火的柴草早被村民砍完了。
我看到湖里有许多水草,水草晒干了也是可以烧的。于是我就到附近的湖里去打水草。
有一天,我打水草的那个湖的水被放干了,湖底的淤泥都露出来了。
我脱下鞋,赤脚踏入淤泥中,准备去打湖中间的水草。
12月下旬了,天很冷,虽然那天是晴天,但脚踏入泥中还是感觉到冷得剌骨。
时间长一点,感觉就好一点,也可能是冻麻木了吧。
我正用镰刀割湖中泥淤上的水草,忽然感觉到脚旁边有东西在动。
我伸手一摸,竟摸出一条大黑鱼。
我好高兴,有鱼吃了,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
我天天吃的菜就是盐水煮大白菜,盐水煮白萝卜。
我拿挑水草的冲担在泥淤里捉黑鱼,不一会就捉到四条大黑鱼。
这个湖面很大,我想里面的鱼肯定不少。
我拿水草把四条大黑鱼串起来,挑起打好的水草,往村里跑。
伙房里做饭的人看到我拿回来的四条大黑鱼,也非常高兴。
他们问我是从哪里搞来的,我告诉他们,我打柴的那个湖,水放干了,里面一定有好多黑鱼。
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我叫伙房的人把四条黑鱼都煮了,煮了一大锅黑鱼汤。
天黑了,民工们回来了,伙房的人把湖里有黑鱼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许多的民工都拿起麻布袋就往那个湖跑,结果他们都满载而归。
于是更多的民工都去那个湖里捉黑鱼,他们都搞回来一麻袋一麻袋的大黑鱼。
他们都说,这一回可发财了,这么多鱼很能卖些钱啊。
有人问是谁发现那湖里有黑鱼的,伙房里的人说,是国华老师发现的。
于是有几个民工就来问我:“是你发现的?你搞了多少?”
“我搞了四条?”我正和几个曾经的大队宣传队的民工在喝酒,吃煮好的黑鱼汤。
其中一个姓雷,是锣鼓队中打锣的,他还买来了一斤白酒。
“你怎么不多搞些啊?你看他们都搞那么多,有的人搞了一百多斤呢。”
“人不能贪心啊!”我笑着对他说,“你看吧,他们一条鱼都拿不回去。”
这几个民工都说我是书呆子
忽然听到了大队长的喊叫声:“所有人都听好了啊!把搞到的黑鱼都交出来!”
民工们哪敢不交,纷纷把搞到的黑鱼交到伙房这里来了。
伙房前的地上,堆了好大一堆黑鱼。
大队长得知是我最先搞黑鱼的,就跑来找我:“国华老师,是你最先搞黑鱼的吧?请把你搞的黑鱼交出来!”
“交不出来了!”我们几个把黑鱼汤吃得差不多了,我指着桌子上的黑鱼汤说,“我搞的黑鱼都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你是最先发现黑鱼最先搞黑鱼的,怎么只搞了这一点。别人后搞的都搞一百多斤了。”
那个为我做黑鱼汤的伙房师傅过来了,他对大队长说:“真的只这么多。国华老师搞回来四条黑鱼,叫我做成了黑鱼汤,他就再没去搞了。”
大队长还是将信将疑,边往外走,嘴里还在说:“怎么可能?就搞这一点就不搞了?”
几个和我一起喝酒吃鱼的人都对我伸出大姆指说:“高!高!实在是高!”
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小队长三苕爹就要我上堤了。
大堤一天天加高,越高就越难爬。
一天中午,我挑着土刚走到堤上,开饭了。
我放下担子转身到工棚吃饭,小队长三苕爹看见了,他要我把那担土挑上去再回来吃饭。
还是顾虑到高考政审的问题,不敢得罪他,我放下刚端起的饭碗,转身到堤上,挑起那担子。
所有的民工都在工棚里外吃饭。
大堤上只有我一个人,饿着肚子,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吃力地往那高高的堤上爬。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众人都看不下去了,都十分气愤。
这一幕引起了众怒,本大队其他小队的几个队长,还有很多民工,都围过来了,纷纷指责三苕爹做得太过份。
其中一位年长的小队长指着三苕爹的鼻子大声斥责道:
“三苕,你欺人太甚了吧!没见过这么欺侮人的。”
父亲也看到了这一幕,强忍着,在一旁默默流泪。
我提醒过父亲,这段时间一定要忍,千万不要和大小队干部们起冲突。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1978年新年献礼,元旦那天,我们大队负责修建的这一段大堤完工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后来,我经常开车经过那里,那里离滠水河大桥不远,车开到大桥上,可以看到我当年修过的那段大堤。
七
回家没多久,大概是元月中旬,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总分过了大专录取线。
父母都高兴得流泪了。
母亲说,她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中堂前的供台上,两支大红蜡烛亮起来了,照得满屋亮堂堂的。这是好兆头,两个儿子肯定都能考上大学。
我二弟当年也参加了高考,他是在麻城参加高考。
村里的人,有的高兴,有的很不高兴。
外村的人却都非常高兴,纷纷前来祝贺。
我接到通知,到镇中学去填报志愿。我报考的是文科,填了“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学院”和“中南财经学院”。
紧接着又通知到县人民医院体检,公社教育组要我负责带队,组织全体过线了的考生乘专车到县人民医院体检。
我们公社考上的人数是全县最多的,考上大专的36名,考上中专的72名,真巧!总共108人
本大队考上了3人,九号没考上。
整队,点名,上车,一路高歌,排队体检,直到下午很晚才全部体检完。
体检时,有个小插曲。
医生给我量血压,我血压高了。我是领队啊,我要对这108个人负责啊。
一定是我跑上跑下张罗,把血压跑高了。
医生叫我到旁边休息一下再来量一次。
我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休息了一会,第二次量,血压正常了。
所有考生都顺利体检完了,全都乘车回去了,我留在最后走。
这时天已经黑了,没有车。
我正着急,一位同来的考生找来了一辆卡车。
这位考生叫彭伟量,是个武汉下乡知青,投亲靠友下放到我们公社。
他这次报考的是文科,后来成了我大学同班同学,还同桌同寝室。真是无巧不成书!
车到了镇上,我马上去向教育组领导汇报了体检的情况,圆满地交了差。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没几天,政审的老师来了,一天同时来了两拨。
真巧,从麻城来的政审老师也在同一天来了,我弟弟也考上了。
两拨政审老师都是9点多钟来的。
麻城来的老师很快就政审完了,上午11点多就走了。他们只是调查社会关系,个人表现的评语不由我们大队干部写。
本地的政审老师一直到晚上9点才走,我预感到情况不妙。
1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天很冷,下着小雨。母亲坐在堂屋里纳鞋底,我在房里的柴油灯下看书,父亲到瘫子爹家聊天去了。
忽然有人敲门,我母亲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进来了一个人,他收起雨伞,问:“请问,是胡国华家吗?”
“是啊是啊,快到屋里坐!”母亲一边给客人端椅子,一边对房里我喊,“国华,有客人来了,是找你的。”
我急忙放下书从房里出来。
我一出来,客人就自我介绍说:“我姓邓,是从县里专门来的。”
母亲端来一碗白开水,递给客人。
客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家离你们村不远,我在县教育局工作。国华考得非常好,是我们县文科最高分。可是政审不合格,档案已经下架了。教育局的领导和同事们都觉得太可惜了,特地委托我来告诉你们。”
母亲一听就急了,忙出门去找父亲了。
我对邓老师说:“非常感谢您!这么冷的天,又下雨,为了我的事,还走这么远的路。”我尽力稳定自己的情绪。
“我早就知道你,你们小学办得很好,很有名气,我还看过你们武术队的演出,很了不起。你怎么会政审不合格呢?”
“一言难尽啊!”我耳边响起那个大队会计的话,“你打不过佛爷的巴掌心!”
我简单地对邓老师讲述我被撤销校长和裁减民办老师的事。
我正讲着,父亲急急忙忙进来了,母亲跟在后面。
父亲是又气恼又着急,一进门就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马上去上诉,要快,慢了就来不及了,马上要开始录取了。”邓老师听了我的讲述,大致了解了我被陷害的情况,为我打抱不平。
“到哪里去申诉呢?”我父亲急忙问。
“你们写好申诉书,多写几份,县教育局、地区教育局,都送一份。”邓老师说。
邓老师说他参加高考阅卷工作后又正参加高考招生工作,很忙,这次专程来告知我的,他马上要赶回县里去,老家都不去了。
外面还在下雨,邓老师说完,就打开雨伞,急匆匆地走了。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位好心的邓老师!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从无来往、又不沾亲故的考生,竟在大冷的天,冒着风雨,从县里,到五十多里路外的小山村,去向考生告知可能落选的消息。
他为什么能这么做呢?我想,邓老师不仅仅是有同情心,更可贵的是有为国选才的负任心。
八
当晚我就写申诉书,不知他们在我的政审材料中是怎么污陷我的,无法有针对性地申诉。
于是我就客观地介绍自己这几年在小学的工作情况,把工作中取得的成绩也一一列举出来。
所以写得比较长,有六千多字。
我抄了三份,一份给了公社教育组,一份给了县教育局,一份给了地区教育局。
等待,倍受煎熬的等待,心存一丝希望的等待。
开始发通知书了,同大队的另两位考生接到通知了,一个上了中专,接到了地区卫生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个考上了大专,接到某地区医专的入学通知书。
弟弟从麻城中馆驿回老家来了,他收到了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他的高考成绩比我低多了。
我到县教育局找张局长打听消息。
张局长告诉我,他们派人到我们公社和大队调查过了,问题基本上搞清楚了,但是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了。
他告诉我,1978年高考定在秋季,还有半年时间,他叫我今年再考,一定考得上,政审不会再受影响。
于是,我立即又开始备考复习。
时间充足,我准备改考理科。
我借来了高中的物理课本、化学课本和生物课本,制订好学习计划,又开始了“攻坚战”。
我要把坏事变成好事,下决心要比去年考得更好,目标定得更高,向清华大学冲刺,实现少年时期的梦想!
中心小学也不去了,争分夺秒备战高考。
可是,小队长苕三爹不准我的假,我必须参加生产劳动。
九号去年没考上,我鼓励他今年再考,约他和我一起复习。没想到他不仅语文差,要我辅导他,数学也不行,也要我辅导他。
我俩的高考复习是在田头地角进行的。
白天,挑担子时看书,耙田时看书,挖地时看书;晚上,做题。
我俩一起边挖地一边背化学元素周期表,三天就背下来了。
当年的理化生教材的内容都很简单,我很快就自学完了。
老大又骂上门来了,她说:“别做梦了!你们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就围着村子爬三圈。”
结果,这一年九号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老大也没有围着村子爬三圈。
三月中旬的一天,我正水田里平整秧田。
忽听到对面山坡上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是在大队守电话机的同学的爱人,她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边向我这边跑边喊:
“国华!你的通知书来啦!”
我从泥田里上来,在旁边的水沟里洗脚上的泥。
她走过来,把信封递给我。
我看着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武汉师范学院孝感分院”,呆呆地站着没说话。
我同学的爱人说:“你怎么不高兴啊?我们都替你高兴啊!”
“我没报这个学校啊。”我的确高兴不起我来,就对她说
“我准备今年再考。”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里,父亲母亲都非常高兴。
村里也有不少人来家里祝贺。
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想去这个学校,我想今年再考。
我和父亲到瘫子爹家,父亲说要听听瘫子爹的意见。
瘫子爹也劝我去,他说夜长梦多,谁能料到大队那些人又会搞出什么鬼名堂。
我说,三个月后就可以再考了,再考我一定会考得更好,能上我理想的大学。
商量到深夜,所有的人都劝我走了算了,终于可以“跳出佛爷的巴掌心了”。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我决定去上大学了,村里好多人送来了红鸡蛋,外村也有不少人送来了红鸡蛋。
金芬也偷偷跑来我家,祝贺我考上了大学。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大队会计转户口和粮油关系。
大队会计正在田里耕田,我走上前去,对他说:“我来转户口和粮油关系。”
他没出声,解下牛,牵着牛往村里走,我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他家门口,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但他的那句“你打不过我佛爷的巴掌心”却在我耳边响着。
不知他这时耳边是不是也响着这句话。
他推开门,走进房里,拿出纸、笔和公章,很有条理地给我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拿起这些文件,说了句:“我走了,谢谢!。”
说完我就出门走了。
他一直没说一句话,也没回头看我一眼,就出门牵上牛走了。
再次见到大队会计,是二十多年后了。
那是在武汉我的家中。因为老家要修公路,来找在城里工作的人出钱。我爱人金芬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来家里要钱的大队干部。临走,我给了他们2万元。
3月下旬,我挑着行李和书籍上学去了。
离开了故乡,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77年高考,十几届初高中生一起考,录取率很低。我家同时考上两个,在当地也轰动一时。
考上大学了,二弟填词一首:
蝶恋花
三月春深花满树,柳绿松青,喜鹊歌于榉。凝目家书挥泪雨,鹦哥寄去思千缕。
郁郁长吉惟晋肃。骏骥狂嘶,怎奈囫囹圉。何故今朝双越去?霏霾去尽华阳煜。
我和了一首:
蝶恋花·和正华弟
二弟正华从华师来信,信中有蝶恋花词一首。有感于我弟兄双双考入大学,告别艰难岁月,欣然命笔和之。
素洁梨花妆碧树,朵朵晶莹,胜似黄花榉。一夜轻风施细雨,银花含笑情千缕。
立志于学宜静肃,精卫恒心,何惧囫囹圉。掠浪冲霄风里去,朝辉灿烂韶华煜。
(1978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