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羲月》王陵子

17、第 17 章

　　当夜神游物外。竹林寸寸枯萎，碧湖清风摇曳，剑气如锋荡平识海，刹那席卷一片游龙，肆意穿梭掠夺，攫取勃勃生机。极致的掠夺伴随极致的死意，正合阴木一道至深至晦处的摄生道韵。摄生不等同于取死，但修士臻至极限，生死相依、奄奄一息的这一刹游离，却是再好不过的通感道韵之时。灵台之上，九品水木道丹兀自旋游，生死交融之际，终于绽开灵气光华，霎时激起千层流纹，寸寸染亮了修士掌下的半侧青衍回天阵——摄生道韵如枯树逢春陡然生发，似游枝窜入他的识海，侵进了金石相交的冥然死寂之地。

　　“…嗯？”万年灵木床边，缟衣剑修微微一顿。
　　初次神交，竟能借着濒死、阴木道场、回天阵法共运的时机感悟道韵，入侵高一境界的修士识海。便有他无意阻挡之因，该阴阳道韵体于御木之道，也确有不凡天资。
　　神识扫过，榻上白衣风流的俊美炉鼎早在修者毫无怜惜的粗暴攫取间昏迷过去，鬓发衣衫尚且齐整，左侧半身却忽明忽暗，隐约透出光华。他一面继续入侵识海，汲取玉木流风间盎然生气，一面指掠剑气，寸寸拂开了透光锦袍。
　　白衣飘落，寂夜刹那生光，碧青明华乍现，繁复阵纹映亮整片枯暗幽室；剑修指尖下按，刺破护体罡气，轻易划至缠枝流水青纹。而后指凝作剑，锐气划开，刹那划开了青年真身。下一息鲜血尚未涌落，便于阵下悄声复原。

　　果然此阵无人驱使也可运行。
　　这是宗师手笔。

　　是谁为她绘下此阵？

　　神交寥寥数息，修士体内真气已然耗尽；此刻伤及真身，本应无以为继，任人施为。不过说来巧合，为压抑阁主体内炽金杀机，碧羽阁大殿幽室布置，恰合阵法木水之需，如今阵主灵气耗尽，青纹自行运转，便将主意打到了外物之上。——最近的外物，恰是身下这张万年灵木床。
　　万年灵木之气，元婴修士尚且要消化数月，何况炉鼎一届金丹。眼看即将油尽灯枯，觉察外物盎然生机，内功心经立时本能运转，融汇初感摄生道韵，转外物为精纯，化真气撑识海；识海方才勉力充盈，下一刻便被大修士掠夺一空，如此不断往复，竟如周天循环，形成了一方稳定的灵气漩涡。难怪同境修士好走旁门寻道侣，分明外物同源，经过修士金丹炼化，却比他单纯汲取灵物木气凝练方便数倍，——何况此番不似寻常炉鼎精炼真气，供给主人修行或俗用，而经水木道丹与顶阶回生阵法炼化，直接凝成了流风道韵！识海中生机道韵浓郁几如浪潮灌顶。于一个苦困杀道多年、将要走火入魔的瓶颈修士，几如走投无路之际闯进秘境，独享洞天福地一般狂喜。
　　离川卡在元婴圆满境界已有百年之久，这濒临入魔的困境，同样持续百年之久。百年时光，殚精竭虑，非但没能突破，反将道心迫至极端；眼下寿数将至，不成功便成仁，连以往瞧不上眼的旁门左道也不得不试，这才转向阴阳之道；没想到初尝炉鼎，便有如此效用。此前想着不过四十天，收着便收着，多少有些替老友做事的因缘，此后再要他放手，恐怕反不情愿了。
　　剑修向来只修己身，不好旁门，他此番思及此道，不过因为老友建议，言说你既杀意太重，她又刚巧是调和之体，总归要在你碧羽阁暂住，期间不若用上一用？先时他态度不过淡淡，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以他修为，莫说是个金丹，便是同阶亦少有可用，非得是通感生之道韵的女修不可。此类修士，放眼辰霄三洲九宗，去掉各派中流砥柱，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散修仙子，总数不过半掌，个个警惕他时刻入魔，大开杀戒，恨不得躲离千万里外，遑论这类有损道途的「帮忙」；也曾想过强抢，不过这般行事与魔道便无差别，定受正道围攻，正道魁首玉清宫同在中州，未及走投无路，绝不可轻举妄动。何况修至此境，不说名门，散修中却是各个人精，有那散修尚未听闻他有此意，便居安思危，举宗迁往了洛州无尽海。因而此人便是再天资纵横、体质特殊，离川想来，亦不会有甚用处。

　　——直至明月夜探得玄女底细，汇报她半身绘缠枝流水灵纹，有驱散魔气、去死回生之奇效。

　　离川并不在意玄女绘甚么纹，痊不痊愈。
　　他只需明了对方「身有阵法，可除魔气」。
　　明月夜曾至天殊殿首席，叛宗前原是下一代内定的魔道魁首，魔丹精纯，真气充沛，主修的重魔九霄刀法有蚀骨之效，同阶之内侵蚀本源不在话下；而放眼辰霄，能无声无息驱散此等魔气的，无不是饱含生之道韵的顶阶阵法。
　　此人若身有阵法，对他确是大有用处。
　　旧友多年卜占天机，果真算无遗策。
　　当日玄女甫一出阵，离川便心头一动。及至相见，愈发确信了心头猜想：此人体蕴阴阳、身绘玉木、兼修流风，于他是天降的合道之选。而今用上此阵，却比他想象更加便捷好用。瓶颈百年，寿数将近，恰遇上这尊炉鼎，想必是他与辰霄机缘未尽，若般若海阁拍卖会上情况合适，成就道侣也未尝不可……思及此处，金石死寂荡开碧青，生机细润柔和，竟颇有几分沁水的舒快。他难得分了神。神识扫过，才发觉玄女半昏半醒，正越过罡气，指抵前额，从他体内汲取道韵。
　　收效甚微。
　　不过分外舒快。

　　青绿混杂金红，万木榻荡开漩涡华光，猎猎长袍无风自动。识海深处，修士神识细弱而柔韧飘逸，淡青飘摇抚过，如轻风细柳，摇曳青翠。他修行数百年，还是初次尝试同修士神交，以往只听闻有梳理神思、交融大道之效，却不想亲身经历是这等情境。

　　此番不似寻常双修，他未曾夺取玄女体内灵气，也未曾反哺于她，却比寻常双修更危险深入；两人同榻而坐，交融神识，侵入的是各自本源。此事于离川亦有风险。若非着实合适，他不会出此下策。
　　只是没想到低他一境的玄女神识流入，宛如清泉落隙，虽绵软无力、收效甚微，远不如他侵进她掠夺更快；却因着探进识海深处，寻至干涸本源，如游泉流转环绕，冰凉润泽，感受爽快非常。

　　“越境僭越，”他抚过修士侧颊灵纹，面上无喜无怒，声气却漫上了半分餍足的舒畅。
　　“道友果真胆识过人。”

　　此前他唤的是阁下。
　　离川所为对她，无异于越境凌虐。柳轻罗初尝神交，尚未掌握神识，便遭一番针对掠夺，半昏半醒间识海贫瘠、真意却反常充盈，闻得此言一时错乱，尚且沉入昏黑迷梦，便恍恍惚惚，听成了另一种称呼。
　　好像曾经，
　　亦有人叫着「阿瑶」，于高处这般抚摸她的脸颊，讲她胆量过人。

　　只是抚得更温柔，更绵密，也更痛苦，更充盈。

　　那实是过于悲切而凄凉的幻觉。以至于她立即醒转过来，发觉了此刻自己的惨状。

　　“……离川前辈，”
　　修士白衣散乱、气若游丝，横卧青黑木榻，识海受着阵阵冲击，仰颈凝望而去，语间犹带哀怨，却竟还能笑得出来，缓声叹道，“——可知何谓竭泽而渔？”

　　离川端坐榻上，半环她的腰身，垂眸向下，见玄女柳眉轻蹙，狭目哀哀，半面流转灵纹光华，薄唇却轻盈扬起，仿佛能迫使寻常修士走火入魔的神识剧痛不过一场玩笑游戏，忽感到了一点不同于炉鼎功用的趣味。

　　碧羽阁主凝望着她，缓缓微笑起来。
　　这笑意不像白日那般锋利，多了些柔缓的亲昵。他的指尖仍落在她的脸侧，仿佛长辈平稳的轻抚，声气亦和缓下去。
　　“道友受不住么？”

　　此番收敛剑意，态度和缓，
　　却仿佛比先前不疾不徐的淡漠情态更危险些。

　　“晚辈入道尚浅。”柳轻罗不动声色，态度愈发谦逊，忍痛微笑道，“要受住前辈，恐怕尚需一段时日。”

　　“那么，你就好好修行。”
　　离川和气道，语调仿佛她是他的幼徒，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她要在宗中久住的意味，仿佛在讲「来日方长」。玄女只是微笑，阖目歇息；身后剑气四溢的游龙却犹未餍足，不肯放过，再度侵进了竹林翠湖。此番犹有克制，她只好勉力接纳。游龙贯入识海，色已接近漆黑，而垂柳虽色泽青翠，枝芽却犹新嫩，二者游戏交缠，难说没有欺凌之意。直至垂柳奄奄一息，游龙吞无可吞，终于反哺精纯，挤出一滴纯白丹液，餍足抽离而去；其时如灌入决堤洪水，残破竹林涌动复原，碧湖片片绽开新芽，刹那识海充盈，疼痛亦无影无踪了。终章五感缓慢收拢，才闻得殿外修士行走，灵气五行交杂。一进一出之间，竟已日上三竿，她与这剑修共度了整夜。
　　修真岁月长，修士之间，向来是没有日月之分的。可这夜仿佛不同。寥寥数个时辰，好似只有一息，又似经年累月。柳轻罗尚存恍惚，久久没有音声，而对方似也一样，这时她才发觉己身白衣残破不堪，落拓似街边浪人，垂首抚过凌乱衣襟，御灵慢慢修复锦袍。这灵气终于惊醒了对方。明日高悬。他依然盘坐榻上。满室幽寂。怀中一人乌发散落，玉肌风骨，半侧青纹如烛熄灭，垂目望去，灵气消散。玄女静静倾在他的怀中，正抚指拢合散乱衣襟。
　　寂静须臾，碧羽阁主缓声问，
　　“不知道友可有名号？”

　　他问名号，而非名讳。

　　“在下，道号…”
　　将说出口，柳轻罗心头微颤，陡然感到一股非福非祸、玄而又玄，宛如命运降临的渺茫预感。这非福非祸的渺茫预感伴着昨夜侵进的游龙，踌躇犹豫之际，如百年前师尊初次教导的某个长夜，在她背后冰凉而纤细的那一推；又如踏出通幽路前某个瞬间，远处师祖清冽道别的长吟，其时千面尊者化作她相，叮嘱了一声「归携玄女令」。
　　于是她慢慢平定下去。
　　下山后初次神交的这个白天，辰霄九宗之一的正殿之中，她倾靠在不知是赤是青的元婴剑修怀中，缓慢而平定地，吐出了玉衍尊者为徒孙亲自起下的道号。

　　“——羲月。”

　　似薄纱洒落，又如结界撑开，说不清是覆盖还是掩藏。天际金光掠过。天机境英杰榜金丹位七，辰霄第一风修，此刻终于填上名号。

　　无论俗家名讳谓何，她都是玄女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