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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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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姬应当在洞府雕灵木。
夏青莲根基扎实,道心却不足。檩华师叔说她浮躁未定,自从五十年前携密令回宗,便命她常年在洞府雕刻,修身养性。如今洞府已成了木雕展会。她迫于师尊淫威,不敢不从,又嫌自己动手无聊,后来一见面,就非要柳轻罗跟着一起虐待木头,说是有难同当。真跟着去,却烦人得紧,回回嘲笑羲月君雕刻无形有意,作品抽象难评。要柳轻罗说,那分明是写意之作,是夏青莲不懂她大作风骨,胡言乱语。
玄女秘境连接无数小世界,门人欲练习捕兽杀敌、攻伐之道,皆有奇阵幻象对练,比起真人相拼,既不伤及性命,又能精炼战技;若想炼丹结阵,学习修真六艺,亦是良师繁多。虽是隐世门派,但资源甚广,门徒资质与辰霄三洲九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如此,因着门人稀少,同期只得寥寥数人,平日里若不闭关,日子实在过得无聊极了,大家便常在洞府外小聚,门徒之间相当融洽。
那段时间,青莲有事无事都要雕木。檩华师叔说她浮躁一点儿没错,因为但凡无人相陪,她就难以坐定,作品难看极了。影霜师姐惜字如金,青莲爱玩笑,与她同席如坐针毡;红绫尚且年幼,跳脱不定,雕着雕着,就要同自己伴生灵兽打成一团,场面不忍卒看,能陪青莲的,就只有好心的羲月君。
后来好心的羲月有意逗她,故意等她再三恳求,逗到青莲生气说「那我把木架搬你房里,看你陪不陪我!」,才好似不情不愿地陪她。…其实羲月很乐意陪,青莲也知道她不会不去,她们就是闲来无事,玩闹一番。这毫无意义的玩闹,每一回都是师尊看得无奈,出言制止。
修行百年,初临辰霄,她止不住地回忆玄女峰上的一切。虽说结合先前经历情有可原,她自己却总觉羞赧,好似修道至今,倒成了离不开师尊的孩子。——其实,照她随心所欲的性子,本应该心道:想就想,怎么啦?对呀,毕竟是有记忆起就庇护她的地方、保护她的人,想想怎么了?可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思及宛如亲人的师友,却近乡情怯似的,不愿再多想了。
何况修道之人,本不该有太多执念。
当日白天,她在碧羽阁中到处闲逛,竟颇感趣味。碧羽阁地处山谷,传送阵正设于山谷低处正中心宗门大殿内。过往门人俱是身着青衣、腰悬玉牌。虽是个职业杀手门派,门人之间氛围却相当融洽,多有打闹欢笑声,并不像常人想象中的黑沉压抑。
大殿门口有一方幽静深潭,色映墨绿,水波不兴。长廊两侧水流就是从这儿引的,周围门人称其叫作碧波瑶池。
她神思不属,欲瞧一瞧辰霄名宗景况开眼,心头重重负担,终是甚么也没看进去。她行于碧羽小道、四处游荡,从碧波瑶池晃到接取任务的分堂——听门人说叫饮恨堂——继而晃到真传弟子的洞府旁。一来一回,倒是吸引了不少门人视线。
没过多久,就被一位熟人看见叫住。
“是你呀。”灰袍修士对她招招手,“找人么?明月夜没跟你说他住哪?”
哦,是昨夜被她割喉的木系杀手。他没穿碧羽阁的蛇纹青衣,看起来相当显眼,也相当好认。
柳轻罗当然不是在找人,但他都这么说了,就当做找人罢。于是笑道:“怎么啦?你要带我去么?”
灰袍修士说:“行,你过来些。瞧见没?顺着这条路直行向上,半山腰左数第二洞。他今日休沐,可能正睡觉呢。你喊他一声。”
他真好心,面面俱到。
柳轻罗侧头看他。灰袍修士一脸的莫名其妙:“看我作甚?对了,我叫鸣蝉,你应该记得我吧?左数第三间是我们仨的洞府,我阿姊…朱弦,就是那个弹琴的,蛮喜欢你。你若无事,可以找她玩玩。”
柳轻罗说:“我知道。”她觉得此人不错,很有趣,眸中不免带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笑,道,“谢谢你啦,鸣蝉道友。”
鸣蝉「哦」了一声,停顿一下,小声说:“没事。…你快去吧。不、不客气。”好像脸红了。
碧羽谷地形奇特,与玄女峰不同,金丹修士洞府设在洞穴之内。洞内幽幽暗暗,透出墨绿深色。她触发明月夜洞府传音禁制,等候期间漫不经心,又晃上两圈,发现左数第一间洞穴外挂有名牌,上书「惊鹊」二字,不免有些好奇。——这人的名字,她在英杰榜上看过几次,却连面都没见过呢。
不知道碧羽阁天字第一究竟是何等风采。
这时明月夜洞府禁制打开,结界消失,出现一条月白通路,行至深处,眼前豁然开朗。府中亮如白昼,厅堂桌椅一应俱全,摆有瓜果茶壶;另有锋锐金火之气交杂,遍地开放金红二色的奇花。
厅中无人,少年方才传音要她直入里屋,进门刚巧见他打着呵欠起床。
少年发丝凌乱,里衣大敞,半倚床头,见她进门,眼眸弯弯,露出一对儿尖牙,热乎地说:
“你真的来啦,姐姐。你能来找我,我真高兴。”
柳轻罗说:“我想见你,自然会来找。”缓坐他床边椅上,轻声问,“碧羽阁同般若海阁关系怎么样?”
他斜斜坐着,懒洋洋道:“姐姐,你问这种问题,是嫌我还不够无聊么?”
柳轻罗凝视着他。
明月夜一眨不眨地望回去。
洞内幽静,他方才睡醒,内卧并未展灯,满室墨绿映着聚灵阵淡蓝的光。灵气涌动,波纹如水。水色投在他的侧脸,长睫落影。许久,鹿眸微弯,泛起淡蓝涟漪。
他微微弯着眸,眼里涟漪水色,似乎是笑、似乎是复杂的别的什么,低声解释:
“好姐姐,你何必如此?三洲九宗同为大派,关系没有不好的。只是正道同正道更好,魔道同魔道更好罢了。我们碧羽阁与般若海、天机境非魔非道,同属中立,关系自然不错。”
那么碧羽离川与般若海折羽应当彼此认识。
柳轻罗心底一坠。
难不成玄女峰的存在,碧羽阁也清楚么?
天机境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想着想着,发觉几日以来一直「心下一沉」,却从没有「一动」、「一喜」的好事,勃然大怒——怎么回事柳轻罗?你何时变成这般认认真真、兢兢业业的宗门好弟子了?你忘了那个师尊讲法你睡觉,师祖画符你打鼾的顽劣羲月吗?!
说到底,她下山就只为待三个月救下小秋姑娘、找到旧日记忆——知道这些宗门关系,究竟有甚么用处!
若非这些宗门弟子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似的往她身边凑,恐怕事到如今,柳轻罗还只认识一个任务目的地般若海阁。
思及此处,她忽然一怔。在半是破罐破摔的思路中抿出了一点儿微妙的解决之道——
是了。仔细想想,这些可能危及到玄女峰的「真相」,与她此行目的有关吗?
如果无关,她管来作甚?
如果有关,何必她来操心?
门内化神元婴不知凡几,她一届金丹弟子,即便发觉这是一桩大事,解决这事的差使,却真能落到她头上么?
玄女秘境绵延至今,不知面对过多少天大的危机,难不成偏偏这次天便要塌了?她思来想去,觉得天好似尚且不会塌。再者说,天塌下来,还有玉衍尊者和师尊顶着呢。如今若有需她做而她也能做的事,只有保全自己,三月后携小秋姑娘一起回玄女峰。至于秘境存在泄露一事,待回到宗门再报告情况,让众尊者处理也不迟。
毕竟三月时间对修者来说实在很短,大概还不足够让一桩大事发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情况尚有余地。出山半月危机接踵而至,她思虑不周,一时未拧过弯来。她心下稍定,离开般若海阁以来绷紧的心弦终于松懈。
话虽如此,现在情况,确实当立刻回宗汇报。从琉璃城到玄女峰,传送阵相助下往返至多一月,汇报后尚能赶上拍卖盛会,两相顾全,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原本若非离川要挟,她一天都不会等,恐怕已在返程路上。可惜辰霄大陆盯上她的人实在很多。即便没有离川,她身份暴露,回宗路途遥远,免不了遇上杀手探子,不会一路通畅。何况现在元婴圆满强者虎视眈眈,要她「帮忙」调和阴阳;想走,怕是脱不开身。
玄女秘境与辰霄隔绝,柳轻罗身在宗外,难以联系师门;师门却可根据本命玉牌推演她的状态。倘若碰上重大危机,定会派门人相救。因而她有底气以身犯险。但常事总有意外,她自己的命,更要自己好好看顾。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甚么谜团阴谋、任务目标,若与安危冲突,俱可暂且放下。
与小秋姑娘有关的线索落在般若海阁;与幕后人相关的线索则在碧羽阁。而今虽被碧羽阁抓获,不过看离川态度,似乎还有斡旋余地。
今夜若有机会,问问他白日能否去琉璃城罢。
柳轻罗草率定下今后行动方针,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又认认真真思考起如何完成任务,忽觉得明月夜方才说得对:这事儿可真是无聊透顶。
有这时间,都够同俊俏少年戏言几个来回了。
今晚还要陪元婴老怪调和道韵。
…真想不管不顾,跑去游山玩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