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渊渡厄》凌星予Zero

26、共济

　　时间失去了刻度。

　　只有意识深处那团燃烧的、名为“墨渊”的烈焰，在无边无际的熵增风暴中，死死锚定着温辞即将溃散的灵魂。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膝盖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亿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的尖锐灼痛。

　　每一次集中意念，每一次在记忆的碎片中死死抓住墨渊的身影，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温辞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鼻腔里涌起一股温热的铁锈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闪烁的黑点。

　　“温辞！撑住！”

　　陈默焦急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他死死扶住温辞摇摇欲坠的肩膀，感觉手下的身体滚烫又冰冷，像一具即将碎裂的瓷器。

　　林教授枯槁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央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数据。

　　那枚血琥珀的图标依旧散发着璀璨而稳定的光芒，如同风暴中心唯一不灭的灯塔。

　　“熵增扰动压制率稳定在临界点……防火墙核心漏洞修复……89%……91%……”

　　林教授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却又绷紧到了极致，“他在对抗！墨渊在利用你争取的这点时间，在意识层面反向冲击家族的‘精神牢笼’！坚持住！只差最后一点……”

　　屏幕上，虚拟的墨家书房场景出现了更剧烈的波动！

　　墨正云指着墨渊的手指似乎受到了无形的阻力，动作变得迟滞僵硬。

　　墨正霆那根象征权威的文明杖顿在地毯上，却没能发出预想中的威慑性闷响。

　　墨渊原本被无形压力压得微微低垂的头颅，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姿态，一点点抬起……

　　他沾着血丝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充满嘲讽的弧度。

　　“怎么回事？”

　　墨正云的声音带上了惊疑不定。

　　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肥胖男人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某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脸色骤变！

　　“熵流波动异常！源头……指向外部！有人……有人在干扰‘镇魂仪’！”墨正霆的嘴型因惊骇而扭曲。

　　镇魂仪！

　　林教授瞳孔骤缩！

　　他猛地调出一组新的数据流，屏幕上瞬间被无数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和能量波动模型占据！

　　一个被标记为【墨氏·镇魂序列】的幽蓝能量场模型，正清晰地覆盖在墨渊所在的虚拟书房上！

　　此刻，这个能量场的边缘，正被一股源自外部、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金红色“丝线”顽强地撕扯、渗透……

　　“墨家的‘镇魂序列’……果然启动了！”

　　林教授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想用精神压制直接摧毁墨渊的意志，强行剥离他对‘界碑’的深层链接！温辞！你的锚定不仅压制了熵增反噬，更在无意中干扰了他们的精神牢笼！墨渊在反击！他在利用你的力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虚拟屏幕上，墨渊骤然抬头！

　　那双一直沉寂如渊的眼眸，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寒星，爆射出惊人的锐利光芒。

　　他嘴唇开合，无声的话语却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墨正霆等人惊骇的脸上。

　　“你们以为……靠这种下作手段，就能磨灭我的意志？就能夺走我的‘界碑’？”

　　墨正霆手中的文明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铁青，指着墨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指令。

　　墨正云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墨渊此刻展现出的精神强度，远超他们的预估！

　　那层无形的精神牢笼，正在被一股内外夹击的狂暴力量，生生撕开！

　　“防火墙修复……97%……98%……”

　　林教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快！温辞！最后一点！把你的意念……钉死他！”

　　温辞的意识已经模糊。

　　剧烈的头痛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鼻腔里的温热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两道刺目的鲜红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金属桌面上溅开凄艳的血花……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只剩下墨渊那双在虚拟屏幕上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墨渊！

　　他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前世天台上的绝望寒风与今生仓库里那句“别怕”带来的微弱暖流……

　　全部汇聚成一道不顾一切的洪流，狠狠撞向那虚拟画面中墨渊的身影……

　　“嗡——！！！”

　　实验室中央，那巨大的圆柱形容器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到令人心悸的共鸣！

　　容器内狂躁的银色颗粒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近乎绝对静止的状态……

　　所有跳跃的电弧彻底熄灭……

　　连接管线的光芒和数据流瞬间平稳下来。

　　屏幕上，那枚血琥珀的图标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如同恒星湮灭般的强光。

　　随即，光芒内敛，稳定得如同一颗亘古永存的星辰。

　　“防火墙修复……100%！核心加密链路重构完成！熵增反噬被暂时封入‘琥珀’！”

　　林教授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激动而破音，“成功了！温辞！你做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虚拟屏幕上，覆盖在墨家书房上的【墨氏·镇魂序列】幽蓝能量场，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秒，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游离的光点消散。

　　“噗——！”

　　墨正云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墨正霆脸色惨白如鬼，惊恐地看着角落那台幽蓝仪器冒出一股黑烟！

　　墨正霆更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傲然挺立在书房中央、眼神冰冷如刀锋的墨渊，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墨渊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书房内三个面无人色的长辈，最后定格在虚拟屏幕的方向——

　　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实验室里那个为他燃尽灵魂的少年。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等我。”

　　……

　　温辞再也支撑不住。

　　林教授那声“成功了”如同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脊梁。

　　紧绷到极限的精神骤然松弛，灵魂深处那根死死钉住风暴的锚链瞬间崩断……

　　排山倒海的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如同灭顶的黑暗，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温辞！”

　　陈默惊骇欲绝的呼喊声被淹没在意识沉沦的深渊里。

　　……

　　意识在冰冷粘稠的黑暗中浮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灵魂被掏空后的虚无感。

　　温辞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具被遗弃在宇宙尘埃里的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光亮，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他努力地想要聚焦视线……

　　模糊的视野里，是熟悉的、印着浅色条纹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是宿舍？

　　不……

　　好像……

　　是医院的病房？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他微微偏过头。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柔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床边，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薄唇。

　　似乎睡着了，他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却无意识地、紧紧地握着温辞放在床边的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而深邃的轮廓。

　　那张总是带着疏离与冷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的宁静。

　　墨渊……

　　温辞的指尖，在对方温暖的掌心里，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紧握着他的大手，瞬间收得更紧。

　　墨渊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眼底深处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涛骇浪过后的疲惫与余悸。

　　但在看到温辞睁开的双眼时，那所有的疲惫和沉重，都在一瞬间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心疼所取代……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到极致带着颤抖的低唤：

　　“温辞…”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进温辞依旧有些茫然、却不再空洞的眼眸里。

　　劫后余生的静默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在无声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