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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梧树下你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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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山城的和平巷,迎来了它很不安静的一天,好多天都没这样热闹过了。
买好菜回家的张姨好奇地探头来看;提着公文包的杨小姐昂首阔步走到一半,停了脚步;骑着单车准备去下棋的大爷全身一用力,将车稳稳定住,笑眯眯来看这场热闹。
晨起抱着新概念,文文静静读书的小女孩看着院门外的人们聚成了一个小圈,再也按耐不住好奇心,抱着课本,出了门。
她钻进了人群,又钻到了最前面,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人群的中心,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得干干净净的,却往地上一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要外婆!我要外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要外婆接我!我要外婆抱我!”
她旁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人,看相貌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
女人长发及腰,穿着浅绿色的长裙随风而动,额头青筋暴跳地看着自家女儿耍无赖。
“沈望星!不就是碰了一下膝盖吗?回家我给你涂点药。”
小女孩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杀猪一样哭,“我不要!我要外婆!我要回家!”
女人已经劝了十分钟,家门口就在身后,偏偏自家女儿非要在门口地上打滚。于是她忽而一笑,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道:“我数到三,再不起来,我就不管你了。”
“三——”
“二——”
“啊呜——外婆!”
“一。”被这声吼叫完完全全盖过去了,女人当即收了太阳伞,打开门潇洒回家,把自家丢人孩子放在了家门口由着她哭。
抱着书的女孩子又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下子,一上午都不得安静了。
因为这小孩,真是出了名的能哭。上次哭,真是嗓子哭哑了,哭累了,哭得太阳都落下了才愿意被她妈妈牵着手带回家。
她们家搬过来小半年了,周围的邻居早就知道这小女孩轴得很,都纷纷开玩笑说,“哟,山城里来了个泪做的瓜娃子!”
今天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犟,大清早的又嗓子一开,开始哭。
“祝诗旅,这么早就看书呢?”旁边的张婶看见了抱着新概念看热闹的女孩子,小声问道。
祝诗旅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躺在地上的女孩子身上。
女孩一直哭了,哭累了就换成小声啜泣,等力气恢复了就继续扯着嗓子哀嚎。周围的邻居早在女孩第一次哭得时候就纷纷来劝过,见谁说也不听,也就慢慢散去了。
这么一哭,直直啜泣到了日上中头,蝉鸣开始给小女孩伴奏,毒辣的日头开始让砖石路发烫,连底下空气都隐隐扭了起来。
到底是担心女儿哭中暑了,女人来到门口给孩子打了一把遮阳伞,又放了一瓷杯冷开水,见女孩犟着不肯看自己,叹了口气,却也下定决心要好好磨磨她被自己妈惯坏了的脾气。
女孩等女人进了门,探头发现女人回了屋子,这才坐起来,缩在伞底下,端起杯子一边哽咽,一边大口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越喝越委屈,眼泪又像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涌下来,她想要是外婆在,一定会把自己抱回家,给自己放动画片,还装上一碗甜冰豆沙放在茶几上。
等到女人第二次出门,瞧见女儿还是不肯看她,替她又倒了满满一杯水,就这么看着她坐在门槛上,也不劝了,潇洒回屋,还说一声,“中午真热,吃冰棒了。”
这话听得沈望星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透过小院的窗户看见自家妈真的拆了根绿豆冰棍慢悠悠地吃,顿时又委屈又愤怒,这可是她背回来的绿豆冰棒!那眼泪又像开了的花洒一样浇灌起青石砖来。
过了一会,沈望星重重叹了口气,小脑袋瓜摇来摇去。她实在哭得很累,她妈又不来安慰她,也不知道哄哄自己,想着她又开始想外婆了,顿时忍不住嗷嗷哭起来,但也只是一会儿就将声音收起来,毕竟哭了一上午,多少也累了。现在中午大家还要午睡,她不想吵到别人,她只是和自己母亲撒气而已。
屋子里,将暑假作业写完五面后,祝诗旅将电风扇调大了一档,想着中午要好好睡上一觉,起身透过纱窗,看见一个小人抱着伞一个人一点一点挪动,最后到了树荫底下。
真倔,祝诗旅心想。
当一觉醒来,电风扇的扇叶还是慢慢悠悠地转,祝诗旅睡得头晕乎乎的,踩着凉拖鞋去了卫生间,用自来水洗了把脸,准备把今日份的数学作业扫荡一空的时候,又听见那细细的啜泣响了起来。
祝诗旅一下子就又烦躁起来,看了看客厅挂的电子钟,上面亮着15点。
她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女孩居然还知道不吵着午睡的人。
作业写了半面,呜咽声愈演愈烈,别人家听得应该不是很清楚,但偏偏祝诗旅家和她家紧邻,书房更是和她家只有一墙之隔,只要稍微探探头,就能看见那个小女孩在伞底下边哭边抹眼泪。
真能哭,祝诗旅心想。
碧绿的梧桐叶轻摇,午后实在是有点热,等到瓷杯里的冷水被喝得一滴不剩,沈望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泪似乎只对外婆有用。
哭了这么久,又歇了这么久,沈望星的小脑袋瓜早就想明白,这次又是自己不占理,又是自己乱发脾气。但妈妈就这样把她放在外面,就这么不管自己了,怎么可以这样呢,她这么一想,觉得无边无尽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一滴泪从眼角滴到手腕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你想喝雪碧吗?”
碧梧树下,沈望星哽咽着抬头,泪眼朦胧间,一个女生笑着站在她面前。她用力一眨眼,世界清晰起来,连带着那带着微笑的面庞也生动起来。然后她看见女孩蹲下身子,和自己平视,听见温柔的声音在说:“你不要再哭了,我请你喝饮料。”
沈望星也不知道怎么的,感觉面前的女孩像是有魔力一样,声音好好听,眼睛也好好看,只是看着自己讲话,好像都不那么想哭了。
脑袋哭得晕乎乎的,连带着看面前的女孩都蒙上了一层柔光,沈望星被她牵起了手,心里挥之不去的委屈好像被荡开了。
等坐在了小板凳上,一次性纸杯里的雪碧冒着气泡响个不停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就这么和这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回了屋子。她忽然有些害怕,将手里的纸本攥紧了些。
似乎是看出来的沈望星的局促,祝诗旅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叫祝诗旅,祝福的祝,诗歌的诗,旅行的旅。”
“我叫…”沈望星下意识开口自报家门,祝诗旅打趣道:“我知道,叫沈望星,街坊邻居都知道你的名字呢。”
这下沈望星又不好意思了,脖子连着耳朵都红起来。
电风扇叶又转了起来,发出嗡嗡声,她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见了敲门声。
祝诗旅跑到门口,搬来椅子对着猫眼望了一会儿,就打开了门。
门一开,沈望星一回头就瞧见自己妈妈紧张地望着自己,莫名心虚地将头回过去。门口发出一阵轻轻地交谈声,沈望星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忽然听见一声,“沈望星!你还回家吗?”
沈望星知道这是和好的信号,自己一个人待在邻居家也感觉怪怪的。她赶忙起身带着雪碧纸杯就往门口走去,谁知道自家妈妈微微一笑说:“我和你祝姐姐商量好了,你要是不想回家,我晚上来接你。”
“不不,我可想回家了。”沈望星急道,然后对上了祝诗旅的眼睛。
祝诗旅看上去好像有点失望。
沈望星手上还握着别人家的饮料,突然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人家。祝诗旅一个人在家还请自己喝饮料,一定是想和自己一起玩,于是又开口:“妈妈,我想请这位姐姐回家玩。”
门口两个人皆是一愣。
沈望星捏着杯子走过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比自己高一点的祝诗旅,问:“姐姐,你愿意去我家玩吗?”
祝诗旅拒绝的话涌到了喉咙,但最后看着那双眼睛,抿抿了嘴,点了点头。
沈望星开心极了,她难过来得快,走得时候也无影无踪,她牵着祝诗旅的手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等门一打开,她不等自己妈妈有所动作,把雪碧放在玄关上,自己就弯下腰去拿出了拖鞋给祝诗旅,然后欢快地拉着祝诗旅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多年后,祝诗旅都能回想起这个画面。午后百叶窗落在地上的光影,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欢快的背影,翩飞的裙摆。一切的一切,就这么将自己拽去了有沈望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