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值多少/废弃医院》五千万里

5、（二）废弃医院3（完）

　　一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一楼没有通电。据点中的人们将电路改造过，但发电只供据点使用，没有通到医院的低楼层。
　　没有开灯的医院一楼寂静晦暗，她已经看不太清楚医院的格局，只是凭借外面微弱的星月为某些物品铺上一角的光芒，告诉她它们安静而冰冷地存在于这里。或许在外面的某些尸体发出了磷火，但冰凉的火焰照亮不了什么。

　　看不清他是否还在那里，刚才他坐着的墙边。
　　她感到失落，和迷茫。

　　向墙边走去，她好像还是看不清。
　　她轻声地问了：“你在吗？”

　　没有回答。
　　过去，只有她不回答的时候，没有过他不回答的时候。

　　她蹲下，仔细去辨认。终于了解到，他已经不再那里。
　　他还是离开了。他违背了约定。

　　要出去找他吗？
　　她不知道。

　　绕过导诊台，忽然他的呵止传来：“不要再向前了！”

　　她抬起头，看到外面一片漆黑，但有一层稀薄的光线描绘了他的轮廓，洒在他裸露的暗色肉块上，就好像一层细小的盐洒在上面。
　　他在医院的玻璃门外。
　　玻璃门已经被关上。他的声音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比过去要嘶哑。

　　她没听他的呵止，仍想走过去。
　　在门外，他将手中的环形锁挂上了玻璃门的门把手：“不要再向前了，不然我就上锁了！”

　　她停下，喊：“不要上锁，否则其他人就进不来这里了。”这栋医院的楼上是一处据点，如果上锁了其他人就不那么容易加入据点了。

　　“好，”他回答，“你不要继续往前，我就不会上锁。”
　　“……”她没说话，愣愣地站在空旷的医院大厅里，像是站立在雪原上一棵枯树。

　　他问：“你能答应我不过来吗？”
　　她还是没说话。她又开始不说话。
　　她的防护眼镜里再次蒸腾起白雾。

　　他说：“你答应我。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答应我，让我把想和你说的说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费力。
　　“……”
　　“好。”她终于说。她在医院中坐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的动作。

　　他扶着玻璃门的门把手也慢慢坐下了。
　　“……我确实想过一个人离开的。但是，我心中的责任感阻止了我。”一开始他的声音低哑沉重，慢慢地，他有意识地提起了语调，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轻松一点。

　　她发现了他语气的微妙变化。
　　她知道，他常常是这样的。在让人最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反而会用最轻松的语调说一些俏皮话，试图将氛围也染成轻松。就像是在进入医院之前，她已经知道这或许是一次再也无法见面的离别，但他故意说成是进医院“探险”。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他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他不能，“因为，喜欢恐怖故事的你，还想再听一个恐怖故事，对吗？”
　　她没有回答。

　　他自顾自地讲起了他当场编的恐怖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住在城堡里的公主被恶龙抓走了，她等待着她青梅竹马的王子来救她。”

　　她安静地听着。

　　“公主的王子果然骑着马、提着剑来救她。她在被关的洞穴里看着王子来到山下，心中暗暗祈祷王子能够战胜恶龙，将她从这里解救出去。但很快恶龙感知到了王子的入侵，吼叫了一声便振翅飞下山，要把王子撕碎。”

　　他的喉咙因为这种细菌而变得支离破碎，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讲很多故事，所以只能裁切细节，让它变得简短：“人类的王子不是恶龙的对手。公主在山洞口看着山下的决斗，看到了人类的王子抵挡不住恶龙的攻击，最终被恶龙用爪子穿过了心脏死掉了。”

　　好像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除了他说话的低哑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飘荡。

　　“公主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子的尸体腐烂了，但她仍然每天都思念王子，她每天在睡前都期盼王子会复活。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再一次听见了王子的声音，王子以幽灵的样子出现在了她身边，幽灵王子说，从此他会永远陪伴公主。”他呼吸了两次，缓了一下，一下子讲这么多话，对当下的他来说很累，“故事讲完了，怎么样？很浪漫的故事吧？”

　　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
　　他终于有点无奈地说：“和我说句话吧。再不说的话说不定可就没有机会啦？”

　　“……”她的声音沉闷，带着鼻音，“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恐怖。”

　　他也沉默了一下，思考着怎么回答，也是积蓄起说一段话的力气：“因为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在墨西哥的亡灵节的传统中，流传一种关于死亡的哲学——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意味着身体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结束，意味着社会身份的死亡；第三次是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离开人世，这是终极的死亡。”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他是一定要把话说明白的：“所以，你要活久一点，这样我的最后一次死亡也才能晚一点到来。”

　　她还是不想说话。说话就意味着答应他，或者拒绝他。
　　她都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
　　“好，我会尽我所能活久一点，记住你。”

　　“那么，对我来说，今天也发生了一件好事呢，”他的声音中带了笑意，“和你做了约定。”

　　随后，她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音，看到微弱的月光下，他骨肉和血液反射出的红色光泽在闪动。他想要扶着门把手站起来。
　　她直觉他是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她不禁出声问道。
　　“我靠在这里死掉会吓到他们啦，”他故作轻松，但声音好像比刚才更加嘶哑，“我是指那些来这里寻找据点的人们。”

　　“……”
　　“你不再陪我一会儿吗？”她想，至少要和她待在一起直到他死去吧，“一天以后，等你的血液干掉，你的身体不再有传染性……我会把你……移开的。”把他的尸体移开，但她说不出“尸体”这两个字。

　　他已经转过了身，现在又重新回过头。这时候，她才发觉，原来他眼睑的皮肤和肌肉也已经脱落，白色的眼球突出了眼眶，快要落下。
　　“我不是一直都会陪着你吗？”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臂，用露出白骨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在你的记忆里。”
　　说着，他转回了身。

　　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要拉开医院门。但只是一步，只是一个念头。最终她站在医院一楼的大厅中，安静地，沉默地。
　　他向外走去。不再留恋地离开医院。没有再回头。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逐渐死去的过程，那对她太残忍了，而且他也害怕，害怕她看到他的尸体会失去理智。

　　夜色很快掩埋了他的背影。
　　外面黑魆魆的一片，好像连刚才的那一点点光亮都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在黢黑而沉重的夜色中，是否有绰绰的树影在摇晃，或者这是憧憧的魂灵在飘荡。
　　一切都被幽深的黑夜所吞没。
　　一切都将被幽深的黑夜所吞没。

　　但现在，医院的高层还有灯光。

　　她毅然转身，走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