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天气》林就

18、第 18 章

　　明梅，正是明语妈妈的名字。

　　明语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点头，“嗯。”

　　从进门开始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的李老师在听到明语的回答后眉头舒展开，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明语，还记得我吗？”

　　“我是晓敏姐姐。”

　　眼前女人的身影渐渐和明语记忆里的那个重合，那段被明语遗忘在某个角落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又重新浮现。

　　在明语六岁时，明梅为了给明语更好的生活，利用课余的时间带艺术生。在明语的记忆里，父亲这个角色始终是空白的。于是小小的明语就跟着明梅泡在画室。明梅讲课，她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在明梅给她的图画纸上随意涂抹色彩。

　　在那个时候，美术并没有那么普及，能当美术生的非富即贵。狭小的画室里只坐着五六个学生，一个人一个月的学费就足够明梅母子俩三个月的吃穿用度。

　　躲在门外偷看的李晓敏是那么地明显。她为了看明梅给学生改的画，伸着脑袋出来看，一个没把握好平衡，摔倒众人面前，被抓了个正着。

　　那么多双视线注视在她身上，所有的血液沸腾地涌向脸颊。她赶忙站起身来，转头就要跑，却被明梅的温柔的声音留住：“你也喜欢画画，是吗？”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了，李晓敏一下子忘记了逃跑，呆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她笑，“那就留下来吧。”

　　于是十六岁的李晓敏就这样成为了明梅画室中一个特别的学生。

　　在李晓敏还没攒够钱买画架的时候，她就挤在明语身边，和明语共用一张狭小的小餐桌。

　　她跟着明梅，一笔笔地画下自己的未来。明语经常站在她身边，拍着手，夸她的画：“晓敏姐姐，你画的真好看！”

　　在十八岁那年的校考，李晓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C大。

　　在离别之际，明梅带着明语，送李晓敏搭上了去往异乡的火车。

　　到后来，李晓敏再次回到家乡时，只听说明梅母女已经搬走。

　　而此刻，阔别七年的两人再次见面，像两滴水在流入不同的河道后终将在大海里重逢。

　　明语有些意外，“晓敏姐姐？”

　　“是我。”李晓敏像幼时一样揽住明语，“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她有些奇怪，“明老师呢？学画画这种事情应该是跟着明老师才对呀？你怎么到这来了呢？”

　　明语头埋在她怀里，听到她这么问后，沉默了一会，声音低低地说：“妈妈她……走了。”

　　李晓敏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里了？”

　　在看到明语眼中沉默的悲伤时，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明老师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明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李晓敏揽着她，轻轻地说，“明语，你就放心在我这里学。当年明老师没有收我的学费，那么现在的我也是。画具我这里也都有，你只需要人到这里就好。”

　　“不止二四六下午，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过来这边找我，我一直在。”

　　“谢谢你，晓敏姐姐。”

　　很多年后，明语回望自己生命中的这几十年，忽然发现，她的一生都是由许许多多的善意所包裹着的。

　　——

　　告别李晓敏后，周庭将明语重新送回学校，而自己则是再次踏上接客的道路。

　　到了晚上周庭来接明语的时候，明语看着驾驶位上的周庭，他的脸上充斥着淡淡的疲色，担心地问：“哥哥，你累了吗？”

　　周庭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他否认：“没有，别多想。”

　　回家的路上难得这么沉默。明语刚洗好，周庭就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冷水从头顶的花洒淅淅沥沥地往下淋，淋湿他的全身，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任由水流淋过他的身体，脑子里计算着以后的开销。

　　虽说李老师减免了明语的学费，但明年七月的集训更是一笔不可避免的大花销，预计至少需要三万。

　　在留出还给那对母女的四千块以及他和明语每月的生活费，他一个月下来能攒出一千多块。

　　他再多加加班，这样能多攒一些，这样到明年七月的时候，估计能有两万五。

　　还是不够。

　　那不够的这部分找他爸要好了。

　　这个想法下意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在面对亲人的离世时，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终日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有的人强迫自己去忽视，以此来逃避现实。

　　周庭是第二种。

　　所以等到这时发现时，他才发觉，心里的那个缺口从来就没有好过。

　　它始终在那里。

　　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那个人再也不会站在他的背后，默默地支持他，拼尽全力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周庭默默抬手，调大花洒的水流。

　　这四个月来淡漠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等周庭从浴室中出来时，明语躺在床上，意识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周庭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周庭靠近她的那一刻，明语就是莫名地感觉到周庭身上的难过。

　　她不明白周庭为什么洗了个澡就变得不开心了，她凭着自己的本能，凑到周庭身边，学着明梅小时候哄她的模样，蹭蹭周庭的鼻尖，软声问：“哥哥，你怎么啦？”

　　周庭抬手，将明语揽进怀里。明语毛茸茸的头顶蹭过他的下巴，他忽然意识到，明语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妹妹？”周庭喊她。

　　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嗓音已经沙哑。

　　怀里的明语已经困得不行。她的脑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她是妹妹。

　　这是周庭第一次这么喊她。

　　她应道：“嗯？”

　　明语抬手，轻轻拍起他的背，希望他的心情会好一点。

　　周庭又喊了她一声：“妹妹。”

　　“嗯。”

　　周庭一声一声地喊着明语，明语也一声一声地应着。只是声音一次一次低，背上的力度也一下比一下小。直到最后，怀里的明语彻底没了声，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背上，不再拍了。

　　他低头一看，明语已经彻底睡熟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将明语揽得更紧了一些。

　　在这个本该奔赴远方，奔赴大学的动荡的十九岁，他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父亲，背上了一大笔债务。

　　却也因此多了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