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之花落知多少》洛子明

150、辞旧迎新

　　高城被成才一脸认真的模样气的不轻，看他又要沉思进那个场景中去了，几乎要气笑，顿住了一下，问道：“那个训练场上只有你知道他能做到吗？”

　　成才摇摇头，道：“可能也有别人吧，毕竟很多人都见过袁朗的观摩赛上的身手，他又不可能只在咱们团搞过观摩。连长，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能和他对狙过的只有我，所以他认为只有我知道。”

　　高城欲言又止，他知道成才说的是七连改编前的那场演习，可他记忆中，成才被击毙的时候并不是孤身一人，可是现在纠结那个没有意义了。成才不可能从许三多也知道也没有拦人这件事情上获得任何安慰，他不是那种靠拉朋友下水来获得心里安慰的性格。

　　高城抽出一支烟，在鼻端嗅嗅，苦笑道：“劝聪明人就是这一点儿不好。准备的什么开解的话人不等点拨呢就明白了，不仅明白，还能有话等着化解。”

　　成才无言以对。

　　高城道：“你不是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怎么一遇到袁朗，好像全没了主意了？你觉得他的技术水平很高？高到可以让你膜拜的地步？”

　　成才一愣，不知道连长怎么突然歪了个话题，可还是老老实实回话：“确实很强，起码目前的我，只能膜拜。”

　　“明白了。你把他视为技术导师，应该崇拜的对象，所以对他的话格外在意，简直到了盲目的地步，反倒让你对自己原本的想法都迷惑了——他这本事真够大的。”

　　高城感叹完，认真地看着成才道：“那你现在，也好好地重视重视你连长，也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成才，你一惯知道自己做事的目的，袁朗怪你没拦人，是因为他对你了解太少，他想不透你不拦有不拦的道理。你认为那个人根本不适合那里？”

　　成才点点头，却道：“连长，说这个意义不大，落在他的眼睛里，只有我没有拦住队友这个结果。”

　　高城摇头：“那要分两种过程来看。如果你判断那个人性格冲动不合适，根本留不下，这是你思考决策的过程，这是明智的，互相不浪费时间，况且那个人自己的因种出来自己的果，没必要迁怒埋怨到旁人身上。袁朗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是迁怒于人——我猜那个人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甚至是他们急需的。”

　　成才苦笑道：“他是空降兵。”

　　高城了然，难怪了，那是他们迫切需要的空中力量梯队。

　　“而你，只是一个狙击手，不如他袁朗的狙击手。”高城说的挺残忍，成才的脸白了白，没说话。

　　“话很残忍，但是现实一贯就这么残忍。如果没有不可被替代的技术立足，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替换掉。这是我从七连改编这件事上得到的教训。军营是一个人强整体强的地方，要的本就不是脉脉温情，我们要的是强。”

　　成才点头：“所以他不要我，我现在是能理解的。”

　　高城很满意他早早就能找到一个逻辑自洽的平衡点来安慰自己，不至于陷进一个自卑自弃的怪圈。

　　“理解，但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这是所有人迈向成长的一步，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你现在纠结的点是，他对你的偏见？”

　　成才不知道怎么当着高城的面吐露自己和袁朗的特殊关系，连长其实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但是现在重申一次，好像颇有些挑衅意味，算了，遮掩着吧。

　　“是，道理我都明白。但是被他这么看，还是……”

　　高城可不知道他还和袁朗有一段情呢，只是觉得成才这么想也不难理解，也是的嘛，被自己心目中崇拜的人物认为不值得当并肩作战的战友，这可不是一般的鄙夷了，也难怪成才这么在意。

　　“最近想开了，不再仅仅绷着了，所以病倒了？”

　　成才笑：“是想开了一些事情，觉得，我也确实有问题，怕死是真的，考虑的不细致也是真的，人袁中校是点出了我的问题，必要把自己逼的那么紧。生活里出了往前看，也可以看看后头，看看左右，看看天，看看地。朝前跑固然好，身边的风景也不是不值得一看。”

　　高城大感欣慰，却听成才继续道：“以前的生活出了练练练，就是练练练，内容干巴巴的，没一点儿水分，一点儿也不好，像水泥，遇水不仅不润，反而更硬巴了。”

　　高城见他放开了心怀，人也放松起来，突发奇想道，还好他只是练练练，没有恋恋恋，不然忙活的哪还有我什么事儿。一想到这里，又忽然想起成才和铁路的关系来，问道：“铁路他就，没帮你说句话?”

　　成才到不知高城还知道铁路这个人，奇怪道：“铁首长是A大队的最高长官，他不会在用人方面徇私的。”

　　高城暗想你倒是挺相信他的人品的，心头免不了炒起了醋溜白菜，酸死个人。

　　外头甘小宁又开始对着房门上的玻璃窗抹脖子瞪眼睛做杀鸡状，成才不忍直视，也不愿瞧他苦等，只得向高城道：“连长，我真没事儿了，你快回去忙吧。”

　　高城抬手看看时间，道：“该走了，还是那句话，少折磨自己，照顾好自己。”

　　成才起身送他，被高城按住了，道：“坐着吧，你出去一趟我还不放心呢。”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别忘了一会儿去拍片啊。”

　　这回才是真走了。

　　门外的甘小宁如蒙大赦，两手恨不得捧着高城赶紧回去，隔着剥离朝成才摇摇手，飞快的撤退了。

　　成才也向他摇摇手算是再见，然后走到窗前，默默计算着时间。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着两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大步出了大楼，正是刚刚跟他分别的高城和甘小宁。

　　甘小宁跟高城临上车的时候，还止不住皮了一下：“连长，我身上真是臭的吗？”

　　高城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的点头“嗯”了一声。

　　甘小宁一下子酸了：“我就知道。我自然是臭的，那成才身上才是香的。”

　　高城一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甘小宁往他自己那辆车上踹：“瞎咧咧什么呢？再胡说八道去把嘴也洗洗冲冲吹吹。”

　　甘小宁笑嘻嘻的朝自己那辆车跑过去：“那到底是洗洗呀还是冲冲啊还是吹吹呀？连长，你这操作步骤有点多呀。”

　　高城笑骂一句，登车走了。

　　成才站在窗前处，看着两辆越野车远去的影子，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涨涨的暖乎乎的，再不是前两天一个人在寒风里那副干瘪样子。

　　成才出院那天是马小帅来接的他，特意说了，是连长专门问好了出院日期这么安排的。

　　马小帅跟成才没怎么接触过，虽然也知道成才做过对不起七连的事儿，但是现在连长明目张胆就是偏爱成才，不计较以前的那些事儿了，他也想就当个老七连人相处着了。

　　路上还安慰成才来着：“老A没留你那是他们眼光不行，来师侦营，跟着连长干，天大地大任你闯，那才叫一个爽呢！老A他们那种风格，哪有连长这儿带劲儿啊！”

　　成才摇头道：“师侦营好，但我不能去。”

　　马小帅惊了：“五班你还呆不够了是吧？”

　　成才却道：“我现在觉得五班还不错，挺适合我，要是我走了，不说对不起大家，我自己都要没法适应了。”

　　马小帅搞不懂，索性他也没想着搞懂，也就不提这个话。反而是成才不放心道：“这话你别跟连长提，他要知道了，我······”

　　马小帅迅速比了个OK的手势截断了他的话。都懂，让老领导知道自己不想跟他干，怎么说怎么不好听啊。

　　过客来去匆匆，草原还是那片草原。

　　成才提着行李挥别了马小帅，看着五班的营房，心里竟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乍出院的成才闲得很混乱，混乱在他自己的思绪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思绪和身体都还没有做好准备，那就索性，什么都先不做，先按部就班的生活。

　　薛林早先听了他的主意收拾了些东西，但是看看年关将近，成才也刚出院没什么精神，也就暂且放着，过完年再说。

　　一月是年头，却也是年尾。新年的年头，旧年的年尾。

　　但是成才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区别，他从前一段时间的度日不辨昼夜变成了在乎每一分每一分的程度，但却不是在乎做了什么，而是在乎体会的过程。

　　明明依旧是在做好每一件细微地小事，却犹如面对一件值得反复品味的大事。

　　他并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把自己宏大的使命融入琐碎的生活中，他在体味生活的味道。

　　他把每件事当成举轻若重的思考去对待。

　　他仍然喜欢在夜里到草原上练枪，是练枪的过程，更是思考的过程。但是为了不再出现上次的意外，他现在不再跑得那么远了，就在营房周围活动。

　　又一个夜晚，呼啸了几天的寒风突然停了。

　　远处放羊的老乡帐篷里冒出炊烟的时候，天上忽然下雪了。成才漫无边际的想，不知道是不是那温暖的炊烟蒸开的花洒在了空中。

　　他又来到了那只白鹭栖息过的地方。

　　白鹭在草甸上空盘旋，漫天大雪为它伴舞，成才一不眨眼的盯着它，心里默默道，你这样好，好到让我觉得没有资格再去仰望你的博雅从容，我会遗憾终身，但是，再也不见。

　　白鹭从空中倏然消失，成才没有目送它飞远的机会，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像是雪花消融在春天一般，它消融在雪花的世界里。在它消失的那一瞬，一只白虎跳了出来，成才甚至觉得，这白虎就是白鹭变成的，他心头曾跳动着一只白虎的身影，可是压制着不敢去想去看，所以白虎化成白鹭从心头跳出来，仿若一个自由的灵魂，飘向那草原深处，时时起舞。

　　如今它又变回来了。

　　成才知道，它只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说，是自己的心为了掩盖什么。

　　白虎走近他，伸出舌头舔舐着成才的额头，它从来没有对成才这般亲近过，成才受宠若惊的去细细看他。

　　他看到了白虎圆鼓鼓的眼珠，滚大滚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隐藏在透亮的眼膜之下，和周围清白如雪的眼白和为漂亮的眼珠。

　　成才觉得自己看到了白虎的双眼皮，老虎也有双眼皮的吗？

　　可他此时无心分辨，也认不出这到底是属于谁的眼睛，他只是被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可终究还是要把自己从迷恋中拔出来的。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悄无声息的来到。白虎消失在冬天的雪地里，正如白鹭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一样突然。

　　如果罗密欧没有在那个夜晚攀上朱丽叶的窗台，如果许仙没有在那一天走上断桥，接过白娘子的雨伞，如果祝英台没有在那一个黄昏，路过书库，走向梁山伯的书案，如果他没有在列车门打开的那一瞬看到高城，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他一心追逐的白鹭啊，一次也没有为他回过头。不过他并不在乎，他很明白，能像现在这样平和的相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又何必强求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呢。

　　他也终于想明白，白鹭、白虎，都是他心里那不可说意像留下的投影，现在它们去了，他也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忽然有一天，成才发现屋檐下有了半窠燕子窝，很明显没有完工的窝，不时还有大燕子衔着泥巴来筑它。

　　成才放弃了去追寻梦里那飘在他头顶上虚妄缥缈的幻境，他开始正视旷远辽阔的大地。他注视着燕子漂亮的剪刀尾在空中剪出轻柔的风，然后了悟，春天到了，燕子都已经知道开始筑巢，我也该干些什么了。

　　他开始训练，远在一千二百华里之外的许三多也在训练，隔着漫漫长空，透过滚滚黄沙，两个离得极远的人在做着同一件事情，仿佛阻隔他们的虚空并不存在。他们仍然和在下榕树、和在钢七连的时候一样，你陪着我，我挨着你，相陪相伴，做一样的事。

　　成才拿起八一杠瞄准的时候，许三多正在擦拭最新式的制备武器。恍若一抬眼之间，就能看到对方的动作。

　　成才拿起背包往里头装石块的时候，许三多正扛着原木往375进行武装越野。一抬腿一迈步，竟似跟在七连一般，同频同步。

　　成才拿着他的八一杠，用胶带把许三多送的望远镜包上，重又开始了狙击训练。

　　他透过纯净的玻璃镜片，小心翼翼地探看这片荒漠上的世界。他是一个人，却不是孤单的，他看着屎壳郎日复一日的去推出一个个圆球，看着燕子飞来飞去为一座巢忙碌。小东西没有离开家南下寻找温暖，而是在这里修补自己的家。

　　某一天，草原深处的村子里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才想起，原来已经到了除夕了。

　　新年到了。

　　他们有自己的新年要迎接，成才感觉道包裹在身上无尽的寒冷在消散，他拥有了以前不怎么看重的集体中的温暖。

　　除夕当晚，他们一起包了一顿饺子，远方有万家灯火，鞭炮齐鸣；草原上有孤灯一室，温情满心。

　　他们过了一个辞旧迎新年。

　　成才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