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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铛坏了 昭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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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十年,先帝驾崩。
二皇子广元帝登基,建立云朝,其生母淑贵妃为太后,而前朝皇后送入冷宫,其膝下大皇子及四皇子贬至北荒寂地,随即各家属随从通斩。
虽是深冬,这宫闱里依然四季如春。
太后宫中铺着厚厚的地暖,上好的银丝碳点了数盆放在隐秘角落处,各类新鲜瓜果放置窗边,窗外白雪皑皑,宫人们仍开着镂空窗帷,只因这宫中最金贵的人说闷,偶有寒风吹来,入了屋也化成了细暖和风,混着新鲜果香袅袅萦绕在床榻上憩息的一团狐绒被。
这被子乃采用极精细的黄金缕勾勒而成,一丝分四缕织成细密暗纹,雪白绒毛安安稳稳地笼罩着被中人白皙的脸蛋,许是睡得深了,红扑扑的一团在面颊上晕开,瞧着竟比那窗外红梅还显得娇俏可爱。
一阵宫铃响过,外面皇上万安还未落下,便被一声“嘘”打断。
来人肩宽腿长,身形修长利落,身着明黄天龙纹案,狭长的眼微挑着,薄唇微启:“朕来看看母后,不必惊动。”
说罢手上动作极轻柔地拉开了点被缝,缩成一团的人嘟唇呵出点气来,远山黛般的眉微微蹙起,许是梦中不慎安稳,哼唧着便要去抓皇帝的手。
这天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哼了一声便直接伸手去那白嫩脸蛋上捏了一把,慢悠悠地说:“母后,已是日上三竿了。”
熟睡中的人被这低沉的嗓音一激,便缓缓睁开了眼,视线中是一袭明黄衣袍,待便看清眼前人后“云…皇上”,这当朝太后才终于肯舍得起床了。
满头青丝如瀑落下,伸着手伸了个懒腰,起伏动作间,白色里衣内隐约肉色都能瞧见,皇帝的眼眸深了深,偏这动作懒散惯的人没发现,嚷嚷着要外面宫女进来给他洗漱。
当朝天子直起腰,将手伸进背后摩挲了下,便微笑着告退,“母后,那儿臣先行出去了。”说罢便传唤宫人进来,而自己靠在他亲妈的贵妃榻上抓着太后最爱的手炉把玩。
太后打了个哈气,眼睛霎时笼着一层水雾,他昨晚等皇上走后偷看画本子,外面守着的人在他命令下不准禀告皇上,只得默默垂首守着,而自己则趴在床上得意洋洋看了半宿,最后实在撑不住,一歪头便睡着了。
这厢被儿子亲自唤醒,当妈的丝毫不害躁。
等宫女给他梳妆完成,对着铜镜揽镜自赏会儿,便披着鹿茸披肩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可外面的情形又让他气得像炸毛的小动物。
“皇上!”
太后怒气汹汹地夺回自己的手炉,这手炉异常精致,外面被上好绒布裹着,坠着个红色的丝绸玲铛,这铃铛是织成的,线脚精致细密,无铃心,只会晃不会响,太后可谓爱不释手。
如今这铃铛被他儿子给扯下来了,偏这皇帝一脸无辜地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说:“母后莫怪,朕也不知这铃铛如此不结实,怕是这工人手艺不精。”
这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铃铛是皇上特从宫外赏重金让民间手艺大师做的,这大师从西域来,是个高壮的青年人。
那人做好交给太后时,他高兴得头上戴的凤冠直摇晃,脸颊升起红晕,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哪里看出天子之母的威严。
而那工人看太后如此高兴,便也经不住地垂头羞赧,他俯首叩在地上,鼻尖萦绕着有些甜腻的脂馥果香,喃喃着:太后喜欢……就好。
这一幕被皇上面无表情地看在眼里,神色辨不清淅,但这人出宫后,太后便再也没见过了,之后让人重寻当初做铃铛那个,宫人也只能垂首说他不小心失足落水,死了。
太后并无任何惋惜神色,只说好吧,那再换一个,不做铃铛,做珍珠。可珍珠没打成,他手炉上的铃铛反而被扯下来了。
太后气得脸皮涨红,想大哭大骂皇上,又顾忌着这么多人看到有损他一宫之主的威严。
周围的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变成青烟飘走。
皇帝无奈地把他妈抱着,只得让大太监去找能做这铃铛的,最好要手艺好的老人。
这回太后哭着喊:不要铃铛了,他要珍珠。
皇帝一手挥下,便开始全国寻最好的珍珠。
这天家母子情深,旁人不敢多嘴,而皇帝怀里那个刚还在又哭又闹铃铛,转眼便换成了珍珠,并不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窝在儿子怀里有何不对。
而这后宫萧条,老臣们又参上提选妃一事。
皇上烦不胜烦,只能勉强拿了几个折子,钦定选妃仪式让太后亲临。
彼时太后还在宫里吃缨果,这缨果是南蛮特色,原是只在潮热地带结果,偏他跟着皇帝流亡时吃过,如今成了太后,皇上问他可还有没满足的,他便兴高采烈地说要吃缨果!云儿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红红的缨果……
皇上无奈扶额,那缨果乃是他们当时饿得无法才找来吃的,原以为不能吃,可他看他妈饿得不行,食物又很匮乏,少年人咬咬牙尝了那个果子,一连几天请大夫看了身体都没问题,才给当时的淑贵妃吃了,可谁知太后吃了便爱上了,如今已是最尊贵的身份,仍念念不忘那缨果,皇上心疼又好笑地让人快马加鞭送来。
于是在京中这冰天雪地之日,太后吃上了南方才有的缨果。
大太监来通报时,太后正吃得满嘴红色汁水,他不在乎端不端庄,合不合礼仪,反正他老公儿子都不嫌他,而这深宫中更没人敢对他不敬。
太后年轻时凭着一张脸被先皇封为贵妃,江南养人,嫩生生的少年人皮肤白如羊脂,好似一掐便能出水。
-从江南水乡遥遥来到这压抑繁华的京中,没过多久好日子,便被民间反叛组织攻入京中,他带着年仅十岁的皇帝四处流亡,好不容易安定回京,先皇身体又被下毒,不久便病逝。
母子两在这诺大的宫中勾心斗角,准确来说是他儿子暗中培养势力,先打倒大皇子,再联合三皇子对付皇后及徐贵妃,最终成功上位,而三皇子身中暗箭身亡,他也懵懵地就当了太后。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请您去坐镇选妃大典……太后没听下去,选妃?!
他维持着咀嚼的模样抬头,对啊,他儿子都是皇上了,都可以纳妃了!
激动的心情一冷却,他又开始思考,纳了妃是不是他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呢……
毕竟皇后才是一国之母。
太后又想起在登基前夕,母子两躺在一张床上,青年锐利的眼紧紧盯着他,母妃,再也不会有人会让你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