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刃》开开开开

8、偿命

　　第8章

　　初春的早晨寒露很重，湿气从泥土里散出来，打在长靴的鞋面上。

　　“细软，通用，带上，还有衣物，先带两件薄款的。”高文景一夜未宿，实在睡不着，天刚亮就起来收拾。

　　“饭食吃不惯的话，要不要带一点小菜上路，阿清脾胃不好，还得带上常用的药。”

　　他在屋内翻找，找出一副样式很新的护腕，这是他上个月找镇上最好的手艺师傅打的，原先打算两家和谈之后，找个好时机送出去，现在怕是只能路上慢慢给了。

　　只要离开湖心口，不管怎么样，阿清和他，都能远离是非，不再受到牵连了。

　　他一生也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论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与相爱之人长相守，也就够了。

　　自此弟弟死去，家里就已经是一碗过夜的茶水，凉且苦涩。

　　父亲整日在灵堂守着牌位，不吃不喝，家里下人也不拿他当回事，现在愈发倦怠，好几日都能看见他们私下里躲懒。

　　也是，就算是正妻生下的长子，不得宠，还是比不过妾室生的弟弟。更何况，自打姨娘去了，父亲对弟弟的疼爱也更加没有边界。

　　小时候母亲讨厌她们，十分严格划分两个院子的往来，与其说是兄弟，倒不如只是住在同一间大院的陌生人。许多事情，若是没有街上人们相传，他也不知道。

　　对于弟弟的死，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欲绝，算不上。

　　况且，阿清是无辜的，若真有人该死，也绝不是她。

　　同一时刻，江府。

　　“江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人偿命！平息冤魂！”

　　“求江姑娘同意冥婚，安抚冤魂！”

　　“求江家开恩，不要牵连湖心口！”

　　“......”

　　从昨晚，就不断有百姓前来，围堵江府的大门，在外，或是激昂要江家偿命，或是祈求江家开恩。

　　无外乎一件事，就是让江家赶快选出一人来，去死。

　　下人们聚在门口，阻拦不断涌上前的人群，但声音还是一声不落的，清清楚楚地传到江才清的耳朵里。

　　杀人偿命，她也明白的一个道理，但到了自己弟弟身上，却怎么也想再为他开脱一番。

　　无力感袭来，但她不能倒下去，江家不能倒。

　　“啪！”

　　几声清脆的撞击声，门外的百姓开始砸东西了。

　　“小姐，那些刁民开始闹了，要不要赶他们走？”小翠咬着下唇，担忧地问。

　　江才清眨眨眼睛，很随意地说：“不用，他们只是害怕了。”

　　她上前几步，示意守在门边的侍卫打开门。

　　“小姐，这时候您就先不要露面吧。”有人忧心提议。

　　“无妨，躲不过去的，开门吧。”

　　沉重的大门拉开，合页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撕拉声，这扇门已经开合几十年，第一次沾染上鸡蛋和菜叶。

　　江才清踏出大门，站在众人面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这两天，我知道大家都听见，看见许多谣传，说什么厉鬼索命，不得安宁，我也理解大家聚在这里的原因。”

　　她说完，有些气竭，停下来想喘口气。

　　人群中有人看她停下来，不耐烦地催促。

　　“切，说来说去，还是不想偿命啊。”

　　“不要什么狗屁话，要偿命！”

　　“对！拿出办法来！”

　　人群又开始骚动，推搡着，犹如海浪席卷上台阶。

　　“大家先冷静，冷静！听我们小姐说话！”挡在前方的小护卫扯着嗓子喊。

　　“偿命！我也认为要偿命。”江才清紧紧握紧手指，指尖陷在掌肉里，很疼。

　　“怎么偿，谁来偿！”方才第一个催促的人站出来喊。

　　江才清认出来，他是高龙身边的人。

　　“怎么，高家难道还没想好怎么讨吗？”江才清没什么表情，冷冷地问他。

　　那人尴尬地左右张望，“切”了一声，退到人群中去。

　　“江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我们真的就靠着这口湖过日子了。”一位老妇人泪眼婆娑，朝她弯腰。

　　“我来偿，这命债，我来背。”江才清沉声，一字一句地说，“高家不是算过了吗，只要结了冥婚，高文通的鬼婚就不会害湖心口的百姓。”

　　身后的江家众人皆是一惊，慌忙摇头想劝江才清，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高家既然派你来，想必也已经定好日子，准备好事宜了吧。”江才清看向高家的人。

　　那人也不再避讳，走上前，抱拳：“家主已经找鬼媒婆看过日子，正正好好，就在三日后。”

　　江才清勾勾嘴角，冷笑：“且叫高老爷等着吧，三日后，一切，都会结束。”

　　高家的人离去，凑热闹的人也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南湖的百姓，他们此前都活在江家的庇护下，今日站在这里，无不痛哭流涕。

　　“江姑娘，多谢了。”几位男子不敢看她，低头闷声道。

　　“没事，回家去吧，快下雨了。”江才清转身，缓慢地抬着步伐，挪进江府。

　　潮气，快渗透她的衣裳了。

　　账房

　　“江老爷，您真不出去看看吗？外面可都吵翻天了。”卫淑英蹲在架子前，仔细地翻着盒子里的账本，两年前火云盟，不是。

　　今日一大早，江光远就派人来请卫淑英，说是今日就可以一起翻看账房，找记录册了。

　　结果卫淑英到了账房，才发现江光远根本不是来找账本的，他是来避难的。

　　门外吵翻天，他在账房哆哆嗦嗦地喝茶，好几次都将茶叶洒在手背上。

　　“不了不了，出去做什么，都是一群刁民。”江光远回避话题。

　　卫淑英笑了一下，用聊家长的语气问：“昨日我说的办法，老爷考虑好了吗？”

　　昨日卫淑英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把江才良拉到湖心，高文通死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抹脖子，厉鬼不会不满意的。

　　二，答应高家，让大小姐去阴曹地府赔罪，横竖左右也都逃不过死。

　　江光远听见这两个办法，当场吓得把手里杯子摔到地上，慌忙摇头。

　　“阿良不能死！”

　　这是江光远昨日说的最后一句话。

　　卫淑英问他那就是第二个办法咯？他也不说，呆坐着，拭去额角的汗。

　　江光远听她提起这两个选项，一时间有些心烦。

　　“这两个老夫都不想选，你说的算什么办法。”他不屑，在椅子上不安地转身。

　　卫淑英已经翻到第二个架子了。

　　“昨日说的办法，那是寻常法子，不用我说，老爷也明白。”卫淑英手上动作不停，“不过我这里还有两个不那么厚道的办法，想来也入不了江老爷的眼。”

　　“什么办法？”江光远眉头一皱，追问。

　　“唉，这记录册到底是不是丢了，找这么半天，十年前的都找到了，七年前的怎么还不出现。”

　　“你先说，到底是什么办法，墨家的记录册老夫一定替你找到。”

　　卫淑英了然一笑，怪不得找不到，敢情你这老东西藏起来了。

　　“其一嘛，讲究的是一物降一物，一神降一神。高家既然请了湖神，那江家请水龙王来坐镇，压一压湖底的老神仙，什么鬼怪妖魔，当场就除去，以绝后患。”

　　“当然，这个办法施展起来，存在一定难度，毕竟刀枪不入这种小把戏，在水神面前实在是孩童玩笑。”

　　卫淑英从一排排架子中走出来，阴雨天气，屋内光线不太好，江光远看向她，她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有几分邪气。

　　“其二就简单多了，只需要。”她举起一只手，用手掌作刀，轻轻在脖颈间横向一比，“杀。”

　　“江二公子杀了一个高家人，活着的高家人就会来报仇，想要高家再也不寻仇，那就杀，杀光他们。”

　　话音才落，江光远身形一颤，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他连连摇头，口中含糊地念叨：“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他站起来，刻意躲开卫淑英追上来的关切的目光，脚步摇晃地离开了。

　　胆小鬼，卫淑英耸耸肩，脸上忍不住嘲弄的神情，也离开了账房。

　　估摸着，卫三和卫喜也快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卫淑英在心里盘算着，这卫三到底该不该留呢。

　　这一趟下来，她发现，卫三这人很是自来熟啊，明明是刚认识，却好似十分信任她。说是跟着找记忆，却半点没有提起。

　　若是假装的，那此人心机颇深，万万留不得了。

　　她心中胡乱想着，思绪有些乱，没看清路，迎面撞上一个娇小的身影。

　　“抱歉，我方才没看清...江姑娘，你怎么了？”她急急后退一步，看清眼前人。

　　江才清动作很快地抹去眼角藏着的泪，扯出一个笑，抬眼回答：“没什么，我正要去看阿良，卫少侠才查完账，有找到东西吗。”

　　“府上生意真不错，找了一上午，还是没找到呢。”卫淑英看江才清作势告别，连忙说，“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见过江少爷，姑娘不介意我同行吧。”

　　“少侠有心了，随我来吧。”江才清走在前，很快就带着卫淑英来到江才良的院子。

　　与上次来到这里不同，现在的院子里很安静，江才良一个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抬眼看树上垂下来的蜘蛛。

　　“阿良，看阿姐给你带了什么？”卫淑英这才看清她手里还拿了一盒桃酥。

　　江才清将盒子放在石桌上打开，拿出桃酥，轻声劝坐在石凳上的人。

　　“是你最喜欢吃的桃酥，今日我特意让小翠去永丰楼买的，快尝尝。”

　　江才良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看着不断吐丝结网的蜘蛛，一动不动。

　　“值得吗，你弟弟可能以后都会这样。”卫淑英站在她们身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