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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怜我 你别生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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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午,岸边老柳树下,南岁菀斜靠竹椅里。
她半眯着水杏眼,活像只太阳底下打盹的富贵猫。
“岁岁,别贪睡,小心着凉。”
虞白守在椅子边,摇着团扇,不轻不重替她赶蚊子。
南岁菀没看他,慢条斯理剥开个刚出锅的粽子。
剥掉翠绿的粽叶,里面糯米团子又白又软,蜜枣子饱满红亮,糖汁闪着光。
她捏着那个温热的粽子,递到虞白嘴边。
“张嘴,尝尝甜不甜?”
他顺从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口裹着蜜枣的糯米。
齁甜炸开,太浓重了,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
他咬紧后槽牙,强压下那股恶心、发抖劲儿。
龙舟声遥远隐约,他远眺江面,算着水寨的船战实力,起身放下团扇。
“大小姐,某去趟净房。”
南岁菀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
温少虞转身,避开喧闹人群,走去芦苇荡。
江风呼啸,吹得半人高的芦苇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他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微声响。
淤泥闻着腥臭黏湿,踩上去吧唧响,污水顺着鞋面往里渗。
虞白往袖子里一摸。
一旬下来,水寨的布防图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很是详细。
他把纸卷塞进一个防水的细竹筒,用火漆封口。
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极轻地吹了一声。
扑棱棱。
漆黑鸬鹚飞出芦苇深处,温顺落在他手臂上。
竹筒死死绑在水鸟腿上。
“去吧。”
虞白扬手把水鸟抛向空中,黑鸬鹚转眼消失在天际。
芦苇荡外,龙舟试水又到了高潮,鼓声震天,水匪欢呼一阵高过一阵。
而安静的芦苇深处,温少虞站在泥水里。
他望着水鸟消失的天际,又低下了头。
老柳树下,南岁菀踢着石墩青苔,鞋底蹭出细细的绿痕。
她摩挲指尖黏的糯米浆,风中慢慢结成了薄壳。
虞白大约闹了肚子,才躲去芦苇荡解手。
毕竟,他刚才咽粽子时,好看的眉毛蹙成一团。
喉结艰难滚了三四下,才勉强咽下枣泥。
明明难受,这人却还要冲她扯出温顺的笑。
活像只让人捏住后颈的猫团子。
虞白脾胃太弱了吧,受不得川泽一带用红糖熬的糙粽子。
往后她吩咐厨房,单给他蒸一屉白米粽就是了。
“沙──沙沙──”
苇叶摩擦声忽然响起,惊飞了蹲在梢头的水鸟。
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拨开苇秆,走下河滩。
“姑娘久等了。”
南岁菀抬起眼。
午后太阳偏西,从虞白身后斜照过来,打上毛茸茸的金边儿。
他长长的睫毛尖一颤一颤,额前水珠还没擦干。
“别动。”
南岁菀抽出丝帕,贴上他额角,擦去水痕。
指腹滑过他脸部轮廓。
两人挨得极近。
虞白仓促偏开脸,不敢再看那双清亮的眼睛。
耳根烧成一片通红,像抹了胭脂。
连带着脖颈也是浅红色,日光下薄得能瞧见血管。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连耳根子都薄得像纸?一戳就透。”
南岁菀乐了,非但没收手,反而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滑。
虞白偏头躲开她作乱:“姑娘说笑了,只是日头太毒,晒的。”
“嘴硬,”南岁菀用丝帕角挠他掌心。“那你说说,你这身细皮嫩肉,家里得是多娇惯着?”
“怕是把你供在佛龛上,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吧?”
虞白任她闹:“父母早亡,在下自幼随师父游历,风餐露宿惯了,谈不上娇惯。”
“没有爹娘,好可怜啊,”她凑得更近,愈发不着边际,“难怪性子这么软,要不认我给你当个长姐?”
“以后逢年过节,替你多烧两炷香,保准把你这没爹疼、没娘爱的,哄得舒舒服服。”
虞白眼底的笑意倏然褪去,抽回了手。
方才的温润荡然无存,只余下冷硬疏离。
“姑娘说笑了,虞某还有事,先行告退。”
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冷。
南岁菀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玩笑开过了头,戳到了人家的痛处。
“哎!虞白!”她急得从石墩上跳下来,也顾不上裙摆沾了青苔,小跑着追上去。
芦苇荡外的风呼呼吹着,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得泛白。
“我错了,我真不是有意的。”
她仰起脸,方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你脾胃弱,又没爹娘在身边照看,我……我就是嘴快。”
“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虞白停住步子,却没回头,只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南岁菀见他没甩开,胆子又大了些,拽着他往回拉了拉。
“明天端午赛龙舟,你陪我去看嘛。我保证,以后说话有分寸,再不拿你出身打趣了。”
“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嘴笨的,行不行?”
她眨巴着那双水杏眼,眼尾微微耷拉着,活像只做了错事又怕被抛弃的小狗。
江风拂过,吹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冷意。
虞白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反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好,明日我陪你去。”他说得低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再甩开她。
南岁菀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扬起来,刚想欢呼,又担心说错话,再来个乐极生悲。
只由着他牵着,慢慢走回老柳树下。
日子到了五月初五,川泽江上鼓声如雷。
从上游铁索桥到下游白鹤滩,六里江面被两岸吊脚楼上飘下的红绸彩幡连成一条窄巷。
镇上百姓顺着石阶层层叠叠挤满河堤。
卖雄黄酒、编五色丝线、扎艾草把子的货郎穿梭其间。
川泽帮虽然是水上土匪,每年端午也要放三艘龙舟下水,跟镇上赛一回。
抢了人家的商道银子,逢年过节总得给几分薄面,免得上下游百姓暗地里扎小人。
南长生对这事看不上,却也不拦着,只吩咐兄弟们把船头的兽面漆得比官府还威风。
龙舟赛开始,南岁菀穿着霜蓝软缎衫,靠在船头软垫上。
小船停在江心偏南,避开主航道。
上游三艘龙舟正激烈竞渡,岸上呐喊声震天。
“虞白,这菱角壳硬得很,本姑娘剥得指甲生疼。”
她捏起一个带刺的黑壳菱角。
虞白一身橄榄绿长衫,温顺地跪坐在她身边的粗麻席上。
一手扶船稳住身子,一手接过菱角,剥出菱角肉放进白瓷碟里。
“姑娘金贵,这种粗笨活,该我来干。”
虞白推过瓷碟,温顺地看着她。南岁菀满意地正要捏菱角吃。
上游江面突然炸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惊叫。
“让开!快让──舵断了!”
粗哑的吼声瞬间打破了满江的喜庆。
一艘失控的赤金龙舟像脱缰的疯马,卷起一丈高的白浪,顺着湍急的江流狂奔而下。
船头的兽面木雕张着血盆大口,直直朝这只孤零零的小船撞过来!
岸上的鼓声突然停了。
撑船的艄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里的竹篙,连滚带爬翻过船尾,“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南岁菀的小船失去重心,剧烈倾斜。
巨浪把大半个船身高高掀起,甲板上的瓷碟、果盘稀里哗啦滚进江里。
南岁菀身子没晃。
她从小在江滩上摸爬滚打长大,下盘稳得很,双脚死死扣住湿滑的船板。
盯准两丈外一截随波沉浮的粗壮断木,蓄力准备跳。
可翻涌的江水比她想的更狂暴。
龙舟擦身而过,掀起墨绿色巨大漩涡。
像张深渊大口,要把整艘小船连同人一起吞没。
“咕嘟——”
刺骨的冷水铺天盖地灌入口鼻,浑浊的泥沙腥气卡住喉咙。
水压疯狂挤压胸腔里剩下的空气。
连肠胃也因突然袭来的冰冷,猛烈抽搐。
南岁菀在幽暗的绿水中拼命睁大眼睛。
气泡翻涌中,她看见头顶上方一道黑影像流星一样直直坠下来。
水里的人影四肢舒展,衣服在暗流中翻卷。
腰腹绷紧的力气大得吓人,湿透的绿缎死死贴在脊背上。
肩胛骨像翅膀,背阔得像弓,活像一头潜入深水搏杀的蛟龙。
“啪!”大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几乎要把她的肋骨生生勒断。
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整张脸严严实实按进自己怀里。
隔着江水,耳朵里还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声。
这时候的虞白,理智已经全没了。
掉进水里那下,什么卧底筹谋,什么父仇血债,什么长年累月的隐忍。
全被那抹霜蓝色影子,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只剩一个血淋淋的本能──不能让她死。
“哗啦──!”
两个人破水而出,漫天的水珠在烈日下炸开白光。
虞白单手托着怀里姑娘,另一条胳膊劈波斩浪,朝南岸游去。
手臂上流畅的线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野性十足的水光。
他抱着南岁菀,重重一蹬水面下凸起石块。
整个人轻盈又凌厉地拔起,落在南岸长满苔藓的石阶上。
南岁菀惊魂未定,浑身发软地跌坐在他怀里。
她大口喘着气,本能地揪紧他湿透的前襟,仰起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眼睛。
平时温顺低垂,此刻眼尾红得像淬了血。
凌厉,凶狠,叫人脊背发寒。
南岁菀平时安分的心脏,此刻也发了疯似的撞击肋骨。
她没有尖叫,更没有普通大户人家女子落水后的惊叫后怕。
恰恰相反,指尖泛起酥麻,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爬,直冲心口。
这感觉陌生又热烈,像一颗火星溅进干透的柴堆。
瞬间燃爆了她骨血里深藏的恶劣、亢奋。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一寸一寸,放肆舔舐过眼前男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