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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辨忠奸(三) ...

  •   话未说完,虚掩的门忽被推开。
      一道日光斜射进来,引得我二人同时看去——
      本人的爱犬,万事通,正破门而入。
      “万事通——”后头追来的侍从喊道,“大人!我又没管住它!”
      他便是府上,那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咏秦。看狗对他而言,亦十分困难。
      “咏秦,你且下去罢。”
      “是,大人……”
      他怯怯退下,揪着衣角,脸因羞愧涨红,更似一朵娇花。
      再看万事通,它早已跑向我身边的贺兰鉴——确切来讲,是扑到了他身上。
      “诶!姑娘家家的,别动不动往人身上扒拉!”
      我欲解贺兰鉴之围,他却笑道:“无妨,多年未见万事通,还是这般盛情难却。”
      半窗光影落于衣襟,映得他神情格外温柔。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是啊,多年未见了。”
      为在朝堂上避嫌,他已不知多久,没踏入过裴府大门。
      万事通熟练地翻肚皮让人摸,他则乐呵呵给它挠痒。
      贺兰鉴这人,有时挺过分。
      这样真切的笑,他就不舍得给我。
      “行逸,”我忍不住问,“此番搜查裴府无所获,你是失望还是欢喜?”
      “朝臣行迹端正,我自然替陛下欣慰。”
      “你就不能说句心里话?”
      他不轻不重瞄我一眼,“万事通都知道,肚子翻给熟人看。心里话,自然说给自己人听。”
      我气得就差跳起来。
      听听这是甚么话!
      不是自己人,那你摸我狗做甚?
      “万事通过来!”
      对他说不出重的,只好把怨气撒在狗身上。
      大黄犬鸣呜一声,悻悻走到我脚边。
      贺兰鉴也见势起身,“裴令君还是去哄哄你的‘自己人’罢。今日多加叨扰,在下告辞了。”
      “此言何意?诶,贺兰鉴,把话说清楚再走!”
      追到一半,我却忽地悟了。
      他说的,该不会是咏秦罢?
      毕竟我在外名声不好,什么沉迷美色男女不忌之类的……
      “行逸!天大的误会啊——”
      哀嚎声触到他衣袍,又被脚步无情踢开……

      贺兰鉴奉命查我这个大无赖,却只在皇帝面前,提到我行事浮华的毛病。
      先前我已被罚三年俸禄,这回,陛下责令我整顿内务,只许留五人在府上伺候,还派人牵走了马厩内三匹良驹。
      于我而言,真真是忍痛割爱。
      而在朝中清流之辈看来,这不痛不痒的结果仍难以接受。
      他们甚至怀疑,一向大公无私的贺兰御史,落了什么把柄在我手上。
      不对,贺兰大人怎会被抓把柄呢?
      一定是我背地里使手段威胁了人家,令他不能秉公直谏。
      于是乎,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憎恨与畏惧。
      某日与皇上对弈时,我忍不住抱怨几句:“陛下,看我不顺的大有人在,你又让我撤了府上侍卫,这要是哪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冲进来个刺客,我怕是要为国捐躯。”
      “我早派人暗中护卫在裴府周围,不至于让你丢了命。”
      我“哦”一声,犹豫着落了一子,随即反应过来,“那我府上一举一动……”
      对面天子不怒自威,“尽在我眼皮底下。”
      我扔下棋子,扑通往地上一跪,“陛下!臣之衷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我看得清忠奸。”
      “陛下圣明!臣之敬佩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裴然,你正常点。”
      我不好意思笑道:“臣浮夸惯了。”
      皇上示意我归位,下完这盘棋。
      “我知你为此受了许多委屈,然大计未成,需要你再蛰伏段时日。”
      “陛下放心,十余年来顶着骂名,我倒也过得潇洒。只要陛下不疑,清浊任人评说。”
      此番为我真心话。
      我裴然,并非打娘胎里就是个纨绔子弟。
      恰恰相反,前十六年间,我勤勤恳恳博览群书,还常常跑到我爹军营里头磨炼意志,小小年纪便有了忠臣良将的模样。太后对我这个外孙很是宝贝,宝贝到昏了头,曾说了句骇人的话——“处之若为陛下所出,哀家必力保其为太子。”
      天不遂人意,十七那年,我驯马时不慎跌落,摔伤了脑袋。
      陛下将我接入宫,请最好的御医来医治。昏迷数日醒来后,我却性情大变,不但一改往日谦逊素雅之面貌,还不务正业,沉湎于吃喝玩乐之事。
      起初,人们还盼着我回心转意。
      时间一久,就连爹娘都对我不再抱希冀,放任我快活逍遥便罢了。
      只有太后,可怜我因伤变了个样,常要我进宫去陪她说话。
      然而他们都不知晓,当年我坠马昏迷,刚苏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是当今皇上。
      犹记得那夜宫灯晦暗,殿内药香缭绕。
      天子坐于卧榻之侧,与我执掌相对。
      我往后十年的路,被指点得清清楚楚:
      其一,改性情。
      其二,当奸臣。
      其三,证清白。
      寒来暑往几度秋。
      第一步与第二步,我现已做到。
      至于这第三步,正待走完。
      神思落回棋盘上,我屏息凝神投下一枚黑子,吃了周边几粒白。
      皇上叫了声“好”,又落一白子,“处之,跟我说说,此番你在闽州走的这步棋。”
      明面上,我沿海南下,是查官盐买卖。
      实则还为一人。
      沿海闽州,乃皇叔安亲王封地。
      “如陛下所料,安亲王,恐有谋逆之心。”
      我抬首,一字一句道。
      皇帝不言,只望着棋盘上纵横捭阖之势。
      “臣一路南下,听闻百姓所言,海域之中常有巨舰炮船布阵操练,吓得渔舟货船皆不敢远航。各地私营盐铁所得,亦大多归于水师。总管邓平与副使严保同,咬定此皆朝廷练兵要务。而臣密探得之,此二人与安亲王联络不断,恐早为其笼络。”
      语毕,殿内久久无声。
      灯花滋灭,烛影微烁。陛下手上那枚棋,终是没落下。
      “安亲王,”他喃喃自语,“朕的皇叔,真是老当益壮啊……”
      我不得不佩服皇上之深谋远虑。
      安亲王有开国辅政之功,又是先帝兄弟,皇上他叔。如此人物,若非大忠,便为大患。
      待先皇登基,家国安定后,他自请回闽州封地养病,从此不过问朝政。
      在一般人眼里,此等明哲保身之举,表明他无意争权夺位。
      可皇上又岂是一般人?
      早在十余年前,他便察觉到此人不对劲,因而设下一局来引蛇出洞。
      在下不才,正是引饵。
      可以说,我这奸臣,是奉旨而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奸臣走到一块儿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皇上凭着这一点,看清了许多人。
      这些年,我身边的狐朋狗友,一个个遭贬谪,大快朝中清党之心。于是乎,他们最大的眼中钉,便成了我,裴然。
      只是那群谏官没想通,为何我屹立不倒,依旧费尽心思在皇上面前说我坏话。
      而伴君如伴虎,能坐上帝位的,哪个不是生性多疑。只怕有一天,我演着演着,就真成了皇帝心头大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真有那一日,我亦遵命。
      每每思及此处,我便深深为自己感动——
      裴然啊裴然,汝深明大义,实乃天下第一之大忠臣!
      “裴然。”
      “臣在。”
      “我要你继续盯着他,务必查出,三品以上官员中,与安亲王勾结之人。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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