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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义灭亲(一) ...

  •   贺兰鉴伤势稍有好转,便以照料双亲为由,告假返乡。
      我虽不舍,却也明白,他若继续在金陵待下去,恐怕下回遇刺,就不是大夫缝几针,能救回来的了。
      为了不让他香消玉殒于金陵,我在皇帝面前使劲劝说:
      “陛下,以孝治天下者不可谓不圣明。今贺兰大人心忧高堂归心如焚,正体现一个‘孝’字。御史事宜可由人暂替,双亲之养不可不奉!此乃教化臣民之天赐良机,望陛下恩准贺兰大人之请!”
      而御座上的人,似乎早已将我看透。
      “裴然,你就这么想让贺兰鉴走?”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让他走。
      只是在别人眼里,这又成了我挤兑政敌的手段。
      无所谓,反正贺兰鉴离开了金陵,就不必再被贼人惦记——倒是暂替他查案的那人,可得保管好身家性命了。
      此去少则一月,多则未可知。毕竟官员不在朝中,小人趁机进献谗言离间君臣关系之事,自古亦不少见。
      送行时,我信誓旦旦道:“行逸你放心,但凡朝中有人败坏你名声,我定不让他好过!”
      他嗤笑一声:“我对自己的为人还算放心,倒是你,小心又被奏劾了。”
      我毫不在意,“除了你,他们劾不了我。”
      北风呼啸,茫茫江面上,吹来一客舟。
      渡口多离人,别情总不断。可惜这时节柳枝空空,依依寸心无从寄托。
      船已靠岸。
      我将手中行礼递给他,“若得闲暇,可托书信至金陵。”
      “一定。”
      他郑重道。
      行舟渐远,只可依稀辨认出他站立船头,衣袂飘飘,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
      江岸边上多女子,不知是谁家妻或母,在此送别夫与子。几个妇人遥遥向江心招手,泪落沾襟,看得人也不禁鼻头一酸。
      我掏出帕子,但并非拭泪,而是拭去被冻出的清涕——方才贺兰鉴看着,没好意思在他面前,做此不雅举止。
      转身向皇宫而行,衣袖迎风猎猎作响。
      行逸他是走了,留在这儿的人,还得把活给干完。
      搜蛛丝寻马迹,查明太子通敌之嫌疑——
      “处之,这个重担,得落到你肩上了。”
      就在头天晚上,贺兰鉴恳切的嘱托,令我大受感动。
      眼下在这朝廷之中,我俩,是唯一能信得过彼此之人。
      如此说来,在摩兴寺求的那支签,真挺灵验。
      或许开年初春,柳枝新绿时,我便又能在这渡口,迎他归来了。

      怀瑞入主东宫,迄今已有八年。
      八年来,他这太子当得稳稳当当,虽无大功,胜在无过。就像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有着令人放心的无趣。
      说他墨守成规不知变通,或许有不少人深以为然。可说他杀人灭口以掩盖通敌罪行,恐怕没人能信,也没人敢信。
      贺兰鉴作为太子宾客,日日出入东宫,与他相处甚密,都没找到确凿证据,我这个和他不怎么熟的表亲,更是难下手。
      思来想去,我决定仍从那些已获罪的官员着手——太子既然能干出杀人灭口之事,还暗中派人刺伤贺兰鉴以示警告,恰恰表明,他有把柄在那些官员手中。
      至于找不找得到,就看我的本事。
      于是接连几日,我夜访罪臣官邸,寸寸搜寻,不放过每块地砖每道墙缝,势必要翻出些新线索。
      这天,我再次趁夜,轻装翻墙入赵氏官邸。
      落地还未站定,眼底突然寒光一闪——
      不知谁的短刃,威逼我咽喉。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缓缓举起双手,“大侠饶命!”
      “皇兄?”
      背后声音十分耳熟。
      “怀临?哈哈……真巧啊……你也来这儿散步?”
      我颤颤巍巍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怀临,陛下的好儿子,我的好表弟,亦是一袭便装,深更半夜现身于罪臣被查封的官邸内。
      “裴皇兄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这声“皇兄”叫得客气,可他手中的刀,并无放下之意。
      我一时吃不准,他究竟是替太子来掩盖罪证的,还是和我一样,对太子心存疑虑。
      见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语气暗藏杀机:“莫非,是给人善后?”
      这话倒让我明白了他的立场——至少我们不会是敌人。
      松了口气,终于敢道明真实意图:“私通东瀛的那几个罪臣,死得蹊跷。我为查案而来。”
      架在脖子上的刀,缓缓落下。
      “实不相瞒,我亦对此生疑。”
      他沉声道。
      夜风寒冷入骨,我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喉咙,问:“可曾发现蛛丝马迹?”
      “只在床板下,找到书信二封。”
      他自衣襟内掏出两张叠好的纸。
      “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上面字迹啊。”
      “我已看过。”
      “哦?写了什么?”
      “情诗。”
      “……”
      “写给揽芳居,一个叫凝翠的姑娘。”
      他淡淡补充。
      揽芳居,正是金陵最热闹的风月之地。
      人不可貌相,我感慨道:“想不到赵墨匀看似古板,倒也有一颗风流之心……”
      “只怕诗中另有玄机。得劳皇兄去一趟揽芳居,查个明白。”
      “我?”
      他点点头,说得很有道理:“你素日常出没于市井笙箫处,不易惹人怀疑。”
      不情不愿接过他手里那两封情诗。
      进了凝翠姑娘的房,我的清白可是毁得更彻底了。
      幸好贺兰鉴此时不在金陵,否则我又得花一番心思向他解释。
      “今夜之事不可再提,望皇兄以大局为重,替大昭除害。”
      分别时,怀临再次叮嘱我。
      “怀临。”我叫住他,“无论那人是谁,你都要将他找出来吗?”
      “无论那人是谁。”
      他回答得果断。
      我想,他低估了即将掀起的这场风波。

      后来我才发觉,是自己低估了怀临的魄力。
      那日他将两封情诗交给我,去揽芳居寻凝翠姑娘。
      谁知揽芳居内,有金翠银翠、翠英翠华,就是没有“凝翠”这号人。
      如此一来,这两封情诗,便更显可疑。
      我对照着赵墨匀生前那些文书,确认其中一封信,是他亲笔所写。
      而“凝翠”的字迹,却与所有在金陵为官者都合不上。
      可见其人为假名,其书信亦为代笔。
      再说这两封诗文的措辞,可谓情意绵绵,读来令人牙酸。
      省去里头风花雪月之词,说得通俗易懂些——赵大人与“凝翠”相约,在中秋之夜的寅时幽会。
      因此,只要找出,谁在中秋那晚的深夜,与赵墨匀见过面,便可知背后蹊跷。
      我自然是先怀疑太子。
      为不打草惊蛇,我私下买通东宫几名内侍来打听。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道出,太子在中秋宴后,大半夜孤身出了寝宫。
      当我向怀临旁敲侧击提及此事,他却直截了当问道:“皇兄是疑心,太子与赵墨匀有不可告人之谋?”
      我选择沉默。
      这可是他自个儿说的,和我没关系。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令我无法再缄口不言。
      “几名罪臣死前,都与贺兰鉴打过交道。他是东宫的人,又在这时候借口离宫——若此事与太子有关,他定也脱不了干系!”
      “贺兰鉴是清白的!”
      “你如何确信?”
      事到如今,我没法再向他隐瞒,于是娓娓道来:
      “方才你说,罪臣死前见过贺兰鉴,这确实不错。但在他以前,太子也曾以审问之名,单独与罪臣说过话——随后他们才死在了贺兰鉴面前。
      “赵墨匀死后,贺兰鉴突然收到太子密信,要他夜会于摩兴寺。当晚太子竟暗示他,不必再将案子查下去,说甚么朝中人心动荡,恐横生变故。
      “贺兰鉴对大昭一片忠心,自然得接着为朝廷除害——这才有了后边他遇刺之事。刺客不想要他性命,只作警告。他也正是为了避祸,不得已才离了金陵。”
      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是贺兰鉴,亲口说与我听的。”
      怀临在这番解释后,沉思良久,随后下定了决心,“裴皇兄,请与我同去父皇面前作证。”
      “怀临你别冲动,我们没有拿到确凿罪证,陛下他不定能信……”
      “自欺欺人,非明君所为。”
      这句话原本算得上大逆不道。但他岿然立于寒风中,神情坚毅,颇似陛下当年风采。
      我竟被其一身凛然气概镇住,不自觉向他走去……
      “无论如何,也得过了今夜。”
      我苦心劝道。
      他抬首凝望远处,漫漫风雪压过宫墙。
      今夜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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