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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永诀 ...

  •   黄铜钟摆又一次敲响,同秒针的滴答声混在一起,使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手摇电话拨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被落寞放下。
      “还是没有毒蛇帮的消息,是么?”我尽可能地克制,但抖动的尾音仍然出卖了我努力隐藏的哭腔。
      “还剩两天时间。我们不可能指望毒蛇帮了。傲天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刘波攥在衣襟上的指节同灯光下衣料反射的光泽混在一处,一片惨白。
      “欧阳枫答应秘密派人手帮咱们。去往刑场的路只有一条......”
      刘波的喉结滚动着,嗓音压得很低。
      “你要劫法场?”
      刘波捂住我的嘴巴,又从怀里摸出几张船票来。
      “到时候你带着小霜在码头等着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按时来,你就带小霜走......”
      “我不!”
      “他们会来抓你的!”
      “活着就一块活,要死就一起死!”我头一回使那么大的力气去抓他的手腕,隔着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脉搏激烈的狂跳。
      “听话......”他尝试去掰我的手指,却被来人打断。
      “哟,刘少,你怎么还在这呐!”是叔父,红扑扑的一张脸上肥肉纵横,一半是故作夸张的惊讶,一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怎么进来的!”刘波警觉地把我从拉起来,挡在我身前。
      “别这么大敌意,我的好侄女婿。”叔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可是好心来报信的——龙傲天态度恶劣,处决提前了,半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去把他的尸体领回来?”

      叔父噘起的嘴唇慢条斯理地蠕动着,吐出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晰,却一时没能理解。
      叔父仍然在笑。那语气,那表情,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去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我没看清刘波是怎么出的门。待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在他车里了。
      刘波把油门踩到底。他的眼睛里爆出大片的血红,漫过眼白,浸泡着他缩紧的竖瞳,极其骇人。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叔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龙傲天死了。
      可是怎么会呢?!法庭上明明宣判的是三日后——
      不可能的。
      他不会死的。这是假的。
      叔父骗我。
      一定是这样。
      我急于求证,向旁人求证。但我看到的只有刘波血红血红的眼睛。
      疼痛慢了半拍,袭击时却来势汹汹,它先从后背开始蔓延,然后贯穿前胸。我的呼吸变得艰难,胃里不断翻涌。
      痛!太痛了,痛得我忍不住流眼泪,痛得我想要央求刘波把车子开慢一点——
      再慢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抵达——好像这样真的可以逃避掉残酷的事实——你明知到达的结果是去验证一场死亡。

      初夏的风穿过牢区的走廊,毫无暖意。窗外探照灯的冷光闪进,在暗夜里搅动起沸腾的冰川,那是血液在耳膜上冲撞的鸣响。
      探照灯转出,周围只剩下黏稠的墨色。
      黑,黑得仿佛能看见黑的形质。向前走,像是走在宇宙的黑洞里,走在通往冥界的中阴路上。前方的每一步,结果都不可知。
      直到走廊尽头。
      曾经整日整夜响着龙傲天咳嗽声的牢间而今静得可怕。探照灯再一次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通气窗中筛落下来,被铁阑干切割成零散的碎片,涤荡一室空寂。
      刘波整个人都拢在一片惨白的灯光之中,如溺冰海。他埋着头,我看见他紧攥的抖动的拳;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纸一样脸孔上正在流淌的红痕!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爬上车。血泪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染开星星点点的红。而此刻刘波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骇人的凌厉,只剩下空洞——苍凉的空洞。

      风在林间呜咽,晃动着同样苍凉的月光。
      这是一片由人血浇灌而成的草地,异常稠密,异常茂盛,蓬勃着哀怨,蓬勃着冤屈。草叶下,是红褐色的土地,散发着腐朽的腥气;草叶上,是模糊的人形压痕,沾着血迹,从淅淅沥沥,到成片成滩。
      苦苦支撑到现在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骤然瓦解。刘波爬跪地上,悲抑在他的喉间翻滚,像伤兽的低啸。他隆起的脊背剧烈地抖动着,潮水一样起伏。他将指甲死死嵌进潮湿的泥土里,抓着草根,直到指缝间渗出比泥土更鲜艳的红色,似乎能从土地里挖出一个活的龙傲天!
      龙傲天,龙傲天......
      昨日法庭一别,竟成永诀!

      三个月以后。

      “慢一点!这里面的东西金贵得很,若是撞坏了延误战事,你家少爷要生气的。”
      “是,少奶奶。”
      伙计抬着箱子远去了。我长长出了口气。末伏的最后一天,闷得教人喘不上气。空气里潮涌着水腥味,黏糊糊的,显然快要下雨。
      屋子里的光线黯淡。我进去时,刘波正站在桌前,背朝着我。
      申时的天光艰难透过窗子,刚好落在桌角的相框上。相框里的人,一身军装笔挺,目光温柔而坚定。那是从《申报》上剪下来的龙傲天在法庭上的照片。
      刘波脉脉看着相片里的人,不说话;相片里的人也静静地看着他。

      “卖掉你爹的布厂,从头来过,你就这么舍得?”
      “没有国,哪有家。现在有许大夫和佩兰他们支持,能为前线打仗的战士尽一点绵薄之力,我又有什么不舍得的。”
      “只是辛苦你了,样样亲自盯着,少不了操心的......”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背后窗子的光亮映出他消瘦的脸庞,将骨骼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明晰。
      “还说我呢,你自己都多少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我是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做账。”他憨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看见他眼中通红的血丝。
      “要不,还是招一个管......”我的话说了一半,又生生噎回去,改辙道,“我是说,咱们还是招一个助手吧。”
      他当然明白我的有口难言,嘴角扯起一个安慰的弧度:“写一份招管家的告示,贴上去吧。”

      不过一会儿工夫,外面的云彩压得更低了。我掂了掂手里的糨糊桶,又摸了摸凝了密密一层水珠的墙,竟觉得这糨糊有些派不上用场。
      瞥见那两个字眼,心里总归有些发酸。
      “小姐,是要招管家么?”
      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手里糨糊桶“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糨糊流淌出来,撒了一地。
      “怎么了?!”刘波闻声从院里跑出来,却在看清来人时怔愣在原地,热泪噙满眼眶。

      “少爷,我看这告示就不必再贴了。我就是您府上新来的管家。从今以后,我龙傲天要誓死守护刘波!”
      来人习惯性地一抖折扇,“飞龙在天”几个大字中二得扎眼。身后,马旭东又呲着标志性的虎牙,同二当家刘旸会心一笑。
      “刘少爷,赵小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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