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的战利品[人外]》明无烬

14、第 14 章

　　女孩们从士兵身上找到了水和食物，她们先给米娅灌了一点水，留了她那份食物。随后都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饥饿快要把她们逼疯了，当一切都过去，她们才感受到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如刀子般折磨着她们，催促她们进食。

　　一时间都是女孩们啃面包的簌簌声。

　　吃着吃着，女孩们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呜呜呜，面包？是我在做梦吗……”

　　原来米娅已经醒了，这个傻女孩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掳上马车的时候，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周围一个士兵也没有，下意识地以为到了天堂。

　　米娅两三口吃完了面包，看到了几个女孩，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不舍，爬到女孩们中间，摸摸这个人的脸蛋，又摸摸那个人的脸蛋：“呜呜，珊莎你也死了吗，可怜的女孩，艾玛？你怎么也？茉莉、夏洛特……嗯？马修你怎么也在这里，你难道也？可你不是一个男孩吗？”她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芬妮！你不是被巨龙吃掉了吗？”

　　然后她仿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啊，你人这么好，肯定也会上天堂的。”

　　芬妮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珊莎气冲冲地质问米娅凭什么认为她是第一个死的，艾玛无奈地捂住额头，其他人都扑到米娅身上，让她感受一下天堂灵魂的重量。

　　草地上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芬妮的袖子忽然被扯了扯，变小的帝里斯从她的袖口冒出个龙脑袋：“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天堂又是什么地方？”

　　芬妮撑开袖子示意它可以出来说话，帝里斯变小之后脖子显得更加细长，从远处看就像一条滑溜的小蛇，冰凉的鳞片贴在芬妮的皮肤上，像是一根浸过冰水的粗大的牛皮绳。它的翅膀也缩小了，薄薄的两翼紧贴在脊背上，芬妮摸过，触感很奇特。

　　芬妮的目光看向那两辆马车，上面属于皇室的徽章被污血覆盖，四周散落着士兵的盔甲和刀剑，上一秒他们还是穷凶极恶的施暴者，下一秒却成了魔物的口粮。真不知道是应该为他们的死拍手称快，还是应该为他们的悲惨遭遇默哀。

　　“为我们的自由。”芬妮靠在石头上，感受着微风吹过自己的脸颊。

　　“如果我们像原来一样，继续像一群牲畜，被运到王城，结果不外乎是成为谁的奴隶，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人也吃人？”帝里斯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芬妮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只是一群乡下姑娘，谁会尊重我们呢？那些尊贵的夫人，在人们口中取得幸福的女人，本身也是贵族。而我们从小听到的美好的爱情故事，那些贵族公子豪掷千金只为娶一个乡下女孩的故事，都是编出来骗人的。真正的我们有着不幸的婚姻，沉重的生活和卑微的地位，这些才是属于我们的。”

　　芬妮顿了顿，她想到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那个把家里所有的钱，包括她的学费都赌输了的父亲。这才是她的生活。

　　“当女孩们到达王城，我可以想象她们被像挑选货物一样评判估价，长得好看的和长得不好看的会被分出来。这并不意味长得好看是一种幸运，当你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的时候，美好的容貌只会是一种灾难，或许她们可以到大贵族的府邸上当女仆，但是更大的可能是送到妓院或者被买下来，成为那些讨不起老婆的男人的生儿育女的机器。”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的想法。”芬妮近乎喃喃地说道，手指摸上帝里斯坚硬的头颅：“就像巨龙抓走我不需要经得我的同意一样，这就是猎物的处境。”

　　帝里斯不自在地咳了咳，无力地反驳道：“嘿，我可是改过自新了，还帮你了个大忙，跟这些坏人类可不一样。”

　　似乎有了些底气，它继续说道：“虽然我曾经抓过你，想要你当我的仆人和收藏品……”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龙脸似乎有点心虚。

　　“但是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帝里斯大声说道，它的龙眼睛里倒映出芬妮的模样。“你让我敬佩。虽然你弱小又愚蠢。”

　　芬妮挑起了眉毛。

　　“别有意见，”帝里斯用带着点儿自得的语气说道：“我可是一条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的巨龙，虽然有两百年我在睡觉，但是剩下的一百年足够我识破世上的所有诡计。你们人类不过在这片大陆上存在了几千年的时光，但我们巨龙已经陪伴了它几万年。你们人类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颗鸟蛋一样不堪一击。”

　　他生怕芬妮不相信，还侧过身子，开始展示自己。

　　“你瞧，这是我的牙齿。”帝里斯呲开一嘴雪白的牙齿，本来应该如陡崖般危险的龙牙因为它体型的缩小，现在只有一排细密的锯齿，像路边的苎麻一样无害。

　　帝里斯浑然未觉，还在洋洋得意地说道：“虽然我有这么锋利的牙齿，还有一张足以吃掉一座城堡的嘴巴，但是我绝不会伤害你。”

　　“或许这个世界很残忍，但我是不同的。人类确实有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但只要巨龙在，这些诡计将不会阻碍我，也不会伤害我的朋友。”

　　帝里斯昂起脖子，挺着胸膛，像传说中守护龙骑士的巨龙一样认真地对芬妮说道。

　　“是的，你是不同的。”芬妮勾起嘴角，突然吻了帝里斯的脑袋一下。

　　帝里斯嗷嗷地叫起来，激动地拍打着翅膀：“你这是什么意思？！”

　　芬妮站起来向女孩们那里走去，声音模糊不清，似乎含着笑：“觉得你很可爱的意思。”

　　“可爱？什么？你居然觉得我可爱？我可是威武的巨龙之王！你还没有告诉我天堂是什么呢？”

　　但是芬妮没有再回答它了，帝里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乱跳。它的尾巴不自觉地左右摇摆，把身后的草地扫得一塌糊涂。最后它连变身都忘了，依旧像是一条小蜥蜴的模样，四肢并用地向芬妮的方向狂奔而去。

　　米娅正在询问大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看见芬妮过来了。她正想和她打招呼，先看到了芬妮身后的帝里斯，不由得惊呼：“好大一条蜥蜴！芬妮小心！”

　　帝里斯顿时炸了，鳞片耸立，唰唰跑过草地，朝着米娅追过去。

　　“你说谁是蜥蜴！”帝里斯怒吼一声，张开两边的翅膀拍打着。

　　“哇哇哇，会说话的蜥蜴，艾玛救命！”米娅尖叫着向艾玛狂奔而去。

　　“我是龙！”芬妮把怒吼着的帝里斯抱起来，它扇动着的翅膀简直像刮起来的龙卷风。

　　芬妮感觉帝里斯变小之后心智似乎也变幼稚了。

　　那边的米娅在女孩们的解释后也终于意识到了前面那条蜥蜴居然是传说中的巨龙，还是它救了她们，一下子肃然起敬。

　　米娅小心翼翼地靠近帝里斯，巨龙站在石头上，威严地扬起脑袋，证明它尊贵的身份。

　　“真是一位风采过人的大人呐！”米娅谄媚道。

　　“人类，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帝里斯冷酷地吐出几个字。

　　米娅尴尬地咳嗽两声，试图解释：“大人您为什么维持这样的体型，不展现您威武的英姿吗？您看，我这不就把您看错了……”

　　“我维持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怕吓着你们！”帝里斯冷哼一声，它之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考虑过人类是否会因为它感到畏惧，但是现在它却下意识考虑起了芬妮朋友们的想法。从何时开始了转变？它应该是目中无人的巨龙，凡是见到它的人类都应保有恐惧、尊敬和疏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个名叫米娅的女孩笑嘻嘻地打着圆场，一点恭敬之心都没有，而其他女孩或好奇或戏谑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朋友间的玩笑。

　　“哦哦，明白了。”米娅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这一切全在您的计谋之中。”

　　什么？帝里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难道您不是故意伪装成蜥蜴，好让自己更好的伪装吗？果然是一次成功的伪装啊！”

　　不远处传来女孩们稀稀拉拉的笑声。

　　胡说八道！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它帝里斯，伟大的巨龙之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它要吃了她！

　　帝里斯张开它雪白的獠牙，密密麻麻有如棘刺，威胁道：“人类，你最好小心……”

　　它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身子一腾空，它又被芬妮抱了起来。

　　就像抱隔壁大婶家的大橘猫一样，芬妮的手穿过帝里斯的两只前爪，一下子把它提了起来。

　　还挺沉。真神奇，从小山一样的巨龙变成了比大橘猫沉一点的“蜥蜴”，这就像是故事书里才有的魔法。芬妮越发对魔法世界感兴趣了。巨龙，魔物，还会出现什么？这个世界远超她的想象，芬妮有点兴奋，也有点害怕。

　　对自身的不自信永远来自于实力不足，她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即将展现给她的世界，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一个杀不死蛞蝓怪也打不败士兵的女孩，她该拿什么击败前方的重重困难？

　　“芬妮？芬妮？”帝里斯开始用爪子扒拉她了，龙脑袋凑近了她的脸蛋：“你看起来有点不好，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她的言辞含糊不清，显然有着犹豫，帝里斯耐心地等待着，最终她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担心我们会有危险，特别是她们，我不能任凭她们处在危险之中，这是我的责任。”

　　芬妮揉着自己的脑袋，显然有些无措：“我知道村庄卖掉了她们，但是着不意味着她们必须要和我去王城，她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而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杀什么蛞蝓怪……这本不是应该她们做的事。”

　　是的，她们为什么要去杀蛞蝓王呢？她们完全可以远走高飞，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杀死危害人间的魔物，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只有故事里的英雄才会做的事，她们有什么力量，有什么使命，让她们以死的可能去解决灾难？

　　没有人期盼她们成为英雄，她们却要像强行闯上戏台的预备演员，自说自话地参演戏目。

　　“危险？绝不可能！”帝里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十足的骄傲自满，毕竟他还从来没有被打败过。“有一条巨龙保护你们，还会有什么危险呢？”

　　“不过你倒是可以再去问问她们，或许她们中有些人想要离开也说不定。”

　　芬妮过去了，有些紧张。女孩们正烤着火呢，一看见她便招呼道：“快来，这里暖和，等你好久了！”

　　芬妮坐下了，茉莉递给她一串烤蘑菇：“给你留的。马修带着嘟嘟采了些蘑菇。现在他还说要去捡些柴火呢，我们准备待会儿也去捡一点。如果要去王城的话，恐怕我们得多备一点柴火和食物。”

　　“他是个好小伙子。你被抓走之后他很担心，如果没有我，他也会追过来的。”芬妮笑道。

　　茉莉也笑起来，有一点羞涩：“我们还是讲别的吧，说这个我总是有点不自在。”

　　芬妮笑的很大声，她也不会去开朋友的玩笑，只是觉得她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很可爱。

　　木柴劈里啪啦地响着，女孩们闲适地交谈着，没有时时刻刻看守她们的士兵，没有干不完的家务活，没有男人，没有外人，她们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这是属于她们自己的聚会。

　　“为什么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聚会过？”有人发出这样的感叹。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珊莎坐在树桩上，她认为这上面要比泥土地干净：“你们傻掉了吗？在村子里的时候，难道没有过篝火晚会吗？可坐在火堆旁的都是些男人，那是属于他们吹牛和开下流玩笑的时刻，谁坐在他们旁边谁就要成为他们的谈论对象。哦，我可不想被他们评头论足！”

　　艾玛出其不意，一把把珊莎从树桩上拉下来，按到自己旁边：“下来吧小姐，这里干净得很！”

　　“嘿！我的裙子！珊莎尖叫着：“艾玛，你个粗鲁的女人！”说着就要去打她。

　　艾玛毫不在意，珊莎的攻击对她来说和小猫挠痒痒一样没什么区别，除了有点聒噪外。

　　“艾玛，你要赔我的裙子！”

　　“没有。”

　　“那你要帮我洗衣服！听见了没艾玛，你瞧，这上面全是泥点子……”

　　珊莎吵吵嚷嚷，和艾玛拉拉扯扯，艾玛早就习惯了，浑然不怕的样子，任凭珊莎怎样，她反倒感到有趣呢，也是一种恶趣味。

　　两人的打闹有效地缓解了众人内心深处的疲惫不安，芬妮也找到机会和她们吐露自己的心声：“关于去王城的事，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商量一下？”

　　大家的目光看向她，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国王或许并不会穷追不舍到那种地步，只要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王城，找到蛞蝓王。”

　　众人一下子陷入沉默。

　　艾玛和珊莎也不打闹了，各自坐好。

　　“芬妮，你说的对。”艾玛看着她，红色的头发在篝火的映照下犹如鲜血：“我们是可以逃得远远的，但是你怎么敢肯定别的村庄会收留我们，而不是继续打上我们的主意呢？蛞蝓怪已经出现了，帝里斯说它们是深渊魔物，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大陆上的，危险逼近了，我觉得没有地方会是安全的了。”

　　艾玛的意思很清楚了，那里都不太平，不如到王城去闯一闯。

　　难得的，珊莎也附和她：“蛞蝓王很可能在王城，那我们倒不如伪装进王城去探查一番。要是它真在王城，杀死它，就是杀死了所有它繁衍的蛞蝓怪，多少女孩将会幸存。或许我们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茉莉说道：“最近几年，我时常能听到附近几个村庄传来的传闻，有怪物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和平将要被打破。而国王的赋税一年比一年沉重，臣民们早有不满。他无能暴虐的名声已经传遍治下的村庄，不满和愤怒积攒在人们的心中，相信就算我们杀了他，也没有人会不满。”

　　更深的沉默蔓延开来，茉莉仍在讲话：“如果我们要找一个栖身之所，为什么不是王城呢？那里有更好的资源，更开放的环境，更多的可能。”

　　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说话的是另一辆马车上的女孩，她们三个人从被救下来后一直保持着惶惶的状态，像是受惊的兔子。此刻其中的一个姑娘看着茉莉，像是看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我们根本不可能在王城活下来。”

　　“王城里都是士兵，还有等着把我们当成货物卖掉的商人和吃人的贵族，我们一进去就会被抓起来，像是牛羊猪狗一样被卖掉。更别说在里面安身立命了，我曾和我爸爸去过一次王城，里面的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只愿意把脏活累活留给我们，如果你们认为这就是你们能够存活在那里的手段，不如跟我们三个一起去远方的村庄，那里肯定不会有人认识我们的。”

　　是的，这三个姑娘已经商量好了，她们绝不会和芬妮一行人去王城的，尽管她们有一条巨龙，但是谁知道谁会赢呢，国王有他的士兵，蛞蝓王有它千千万万个子孙，真打起来她们几个小女子完完全全就是炮灰。

　　其他女孩无言以对，她们确实冒着险，像赌徒赌上了自己的命运。

　　那个女孩说完自己也有些尴尬，特意补充道：“不是我们责怪你们，是我们太胆小了，也没有自保的实力。”

　　“是我太冲动。”芬妮反思，她确实没有把握能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就莽撞地打算进入王城。

　　“嘿呀，反正是捡回一条命来，不如当作一次冒险。”米娅笑嘻嘻地打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虽然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是内心鬼点子可多了。

　　艾玛则直接多了：“我要去王城，我不想再在村庄浪费我的生命，成为一个屠户或者一个男人的妻子，都不是我想要的。”艾玛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继承她父亲的肉铺子。

　　珊莎也赶紧表态，一副向往之情：“我可是要去王城的，能在死之前看看大城市的风光，值了！”

　　夏洛特叫嚷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姐姐们去哪我也去哪！”

　　大家一下子看向她，众人心中的那句“你不许去”几乎要蹦出嘴巴，又生生地止住了。

　　夏洛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鼓起了腮帮子：“别看不起我，我不是小女孩了，我也有选择的权力！”

　　好吧！众人泄了气，还是决定尊重夏洛特的决定，大不了到时候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就是了。

　　如此，女孩们便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去王城，一拨人去远方的村庄。

　　三个女孩不舍地看着其他人：“明天我们就分开吧，早点出发也能早点到达。”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们最后没有留在王城，我们会在村庄里等着你们。”

　　芬妮眼底温柔，她明白她们的意思，倘若她们在王城呆不下去了，还可以去找她们。

　　“谢谢你们。如果我们成功了，也会想办法通知你们的。”

　　无言的气氛蔓延开了，那么忧愁，那么难过，却保留着温暖的底色，藏着女孩们间默默的帮助和善意，她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的。

　　黑色的夜幕下，火柴快要熄灭了，点点的火星闪烁在灰堆中，等待着新的木柴，或是彻底的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