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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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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高三学生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已经熄了一半灯的楼重新有了喧嚣的声音,苍白的灯光在大路上给回宿舍的学生投下一片光影。教学楼依旧亮着灯光,办公楼里间错着黑暗,零零散散响起钥匙锁门的声音。
放学了。
人声越来越少,教室里只剩下几个慢吞吞收拾书包的或是继续抄笔记写作业的学生,十点四十的铃响了,前桌抱着本子,从空旷的教室离开,临末提醒她一句:“锁门。”
前桌走时带起的风掀翻桌子上一张薄薄试卷,写满铅笔字的计算过程下面,“新高考数学”几个字反着光,断断续续,在冷清的夜里,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她从椅背上拽下包,把卷子塞进去,背起包,关灯,关门。
楼道里空荡寂静,对面宿舍传来几声笑语,走到下一个拐角时又消失不见,走读生在车棚抽烟,发动车子,住宿生从栅栏处提回外卖。三月风凉,外头冗长繁杂的汽笛声此起彼伏,通明的车灯扫过昏暗的车棚内,一瞬间照亮了站在角落里的光荣榜,她的目光似乎也被吸引,逆着人潮,走到无人的角落里,指腹蹭过上面的字。上头的灰尘被她满是墨迹的手抹去,昏黄的灯下,隐约看见第一行第二个名字。
秦瑜荷。
是她的名字。
*
高新区的路灯是黄色,暖融融的,自顾自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秦瑜荷把车停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店里老板正磕着瓜子吃关东煮,还没回暖的天儿,她穿着男士裤衩和人字拖,眼尖看到秦瑜荷,朝她招招手,神清气爽地笑笑,秦瑜荷一手上锁,另一手腾出来给她挥挥。店里正巧有几个人结账,老板很快开始低下头去敲键盘,秦瑜荷也锁好车,背上书包往小区里走。
便利店旁的小区侧门关了,小区北门离她差一片正装修的超市,她绕过一堆沙砾,里兜的手表震动了一下。
秦瑜荷停顿了一下,掀起冲锋衣的皮,掏出内兜里的手表。
只是今天一天的步数,没有新消息。
秦瑜荷又翻了翻手表的界面,重新关机,把手表塞回衣服里,干冷的风顺着袖口钻进去,她往下拽拽袖子,把手藏进暖和的衣服里。
鞋子里似乎进了沙子,她甩了甩腿,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悸,站稳后,她放低呼吸的声音,脚步加快。
身后本沉寂的路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伴随着车门关闭的声音,脚步很轻,一步,两步……“哒哒”的鞋声敲击在地面上,刻意的放低,却在黯淡无光的夜里无所遁形。秦瑜荷把手插进兜里,借着布料的遮掩迅速把手抽出来,攥紧兜里的刀,把手按在滑钮上。
她只有一次机会。
秦瑜荷拔腿就跑,鞋里原本被甩到角落的沙砾硌着她的脚底,在被抓住书包带子的那一刻,秦瑜荷回头,用尽全力把刀插进男人的眼睛里,男人松手,大声号叫起来,她迅速拔出滴着血的刀,一脚踹在男人的肚子上,强抑着狂跳的心脏,空气里好像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逼到她无法呼吸,但仍然跌跌撞撞地向着亮光奔跑,另一边面包车上的两个男人明显注意到了这边,朝她跑来,拿着绳子和一把水果刀,她现在手里只有一个裁剪错题用的美工刀,还有……
秦瑜荷边跑边把保温杯重重摔在地上,艰难地,像是冲破重重阻碍后,她听到了自己尖锐的声音。
“人贩子……杀人了!救命!保安!”
背后伸来的一只手攥着她的书包带子,把她往后狠狠拽,秦瑜荷踉跄几下,浑身颤抖着,几乎是用着最快的速度脱下书包往男人的方向死命一推,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保安亭里已经有一个人伸出头,秦瑜荷张嘴想要呼喊,一只手从后掐住了她的脖子,抹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冷白的灯在天上沉默而悲悯地亮着,秦瑜荷躺在地上,用最后的气力眨了一下眼,模糊的,酸涩的,昏沉不清的白光,剧烈地晃动着,扯着她装进灰色的麻袋,车门关上,引擎声音响起,驶离了这个,她恨了十七年的家乡。
*
秦瑜荷十四岁的时候,秦家如愿以偿,她弟弟出生,整个五月里,家里的人熙熙攘攘,笑容溢出了狭小的房子,吵嚷声像放了一场十四年的鞭炮,她关着门,一门之隔,她抱着那年中考的模拟题。六月,她的房间依旧关着门,可她不在里面,家里照旧人来人往,不过这次是真的放了一挂冗长的鞭炮,庆贺着幼童的出生。
秦瑜荷抱着书包坐在公交车上,公交车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外头汽笛此起彼伏,她偏头朝车窗外看一眼,离进场时间结束还有半小时,外头天还阴沉着,像是随时都会迎接一场不近人情的暴雨。
离考区还有三个路口,秦瑜荷按下了后门处的按钮,司机从镜子里和她对视,又过了五分钟,公交车慢吞吞地挤到路边的站台。空荡而燥热的街头,她背着书包,跑过第二个红绿灯。堵车的源头在这里,地上有一滩血,一张压坏的准考证,躺在警戒线里头,秦瑜荷匆匆瞥了一眼,绿灯亮起,她绕过人行道的电动车往前快走着,奔跑带来的不适堵着喉咙,她捏着胸前的衣服,轻轻呼了一口气,又抓住书包带子跑起来。
汗湿的刘海粘到她的颊侧,温热的水滴划过她的额前,滴落进不整的衣领,她抬手抹了一把,把书包放进了考区外的柜子里,拿着装了准考证的透明袋子从安检处走了进去。
秦瑜荷到得并不算晚,她走在B栋二楼搜寻2213号考场时,迎面两个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学生,她抬眼望去,其中一个女生愣了一下,略带拘谨地朝她点点头,秦瑜荷对她有印象,去年省级奥赛,她俩都进了决赛,准时到达让她瞬间放松下来,朝女生弯弯唇角,和她们擦肩过去,再往前走了两个教室,考场号贴在墙上,监考老师探头看到了她,没等她第二只脚走进考场,就把探测仪伸到她身上。
“就去吧。”
监考老师给她随手指了一下屋里所剩无几的位置,秦瑜荷抬头瞄一眼对好座号,直接往座位上过去。
报考四中的基本上都是南城市区的学生,她抬头扫了一圈,有好几个眼熟的面孔。
秦瑜荷把身份证和准考证压到座位左上角,草稿纸铺在桌子上,她拿笔写了名字和号码,低下了头。
*
“你今天……”女人的声音在看到秦瑜荷手里的透明文件袋后突然暂停,愣了一下,“考试了?”
秦瑜荷错开视线,沉默点头,绕过她走进了屋子,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哭泣出声,刻在她脊背的视线终于离开,温声将养着孩子。
屋子角落里堆满潮湿的杂物味,她推开摞在角落里的奶粉和尿不湿箱子,捡起掉了一地的课本和笔记,门被轻轻打开,一道视线不依不饶地像羽毛一样又落到了她的身上,似乎有话想说,但秦瑜荷连轴考了两场试,手上的墨迹都能给半面墙换个颜色,实在没力气应付。
另一道很重的步声靠近,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要抱孩子,嗓门粗大,在看到秦瑜荷后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又重重地走开。
秦瑜荷把地上的书全部放到铺着稿纸的桌子上,问她:“你还不走吗?”
视线颤动了一下。
秦瑜荷朝门口走近几步,只是坐到床上,并不看她:“我要睡觉了,妈妈。”
那道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似乎答应了一声,匆匆消失在附近。
秦瑜荷长舒一口气,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好累。
她重重倒在床上,用卫生纸揉搓手背的笔印。
第十五年。
六月十四日,是她的十五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