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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儒道教 圣典 唐尧纪 羽山殛鲧 得位之初, ...

  •   377 尧在位的最后几年,部落联盟中的声音开始改变。俊在三年考察中结下的人脉,比尧预想的更深、更广——各方诸侯,或因治水之功,或因政令之便,渐渐转向了那双重瞳的眼睛。俊处理这一切的方式极有耐心,他从不急进,从不强求,只是在每一个节点上,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自然而然地汇聚过来。那双重瞳,是与生俱来的异象,却从不令人望而生畏——它们只是看着你,看得极深,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已被那目光温柔地收走了,而你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舒坦。

      378 俊内心的不满,也在那些年里慢慢积成了另一种形状。他不反对祭祀,不反对礼法,但对于绝地天通将通神之权全部收归王官的做法,他始终认为走得过了。道不是一条只许王者独行的路,人心不能被强压住,道也不能靠垄断来维系——这是他的判断,他把这个判断藏得很深,从来没有对尧说过,但四岳的长老们知道。他们在营帐里低语,在烛火旁对视,彼此明白,这个人将来会做什么,只是时候未到。

      379 由于四岳强烈推荐,尧终究还是传位于俊。然而尧此后仍旧涉政,持续了二十年,如同一棵老树,虽已让出主干,根脉依旧深扎地底,不肯轻易松动。俊受位之初,以极谦逊的姿态示人,凡事皆请示于尧,言辞恭谨,一如晚辈事长者。那谦逊,令人看不出底细,因为它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忘记去问,那谦逊之下,究竟还藏着什么。

      380 尧的子女,那时各据要职。重与黎掌天地历法,是国家祭祀的两根支柱;丹朱封于房地,游走于各部之间,手中握着南方诸侯的耳目;朱蒙既善豢龙,又通东方各族,东夷的信道许多经他之手传递;娥皇与女英已嫁俊,然其心中对兄长父亲的牵挂,始终是俊案头一块说不清楚的石头;季禺、老童、梼杌各守一方,是尧一手建立的人脉网络的末梢;饕餮与穷蝉虽不善政务,却各自掌着一片部族的口粮与人力。这些人,散布在尧留下的天下里,像是一张网,网眼疏密不一,却彼此相连,牵一处而动全局。

      381 俊看见了这张网。他花了几年时间,以极细的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清那些脉络的走向。他没有急着动,只是记着,观察着,等待着一个让那些脉络自然松动的时机。他坐在朝堂上,听人说话,点头,微笑,那双重瞳的眼睛始终沉静,像两口深井,你往里看,看见自己,却看不见井底。

      382 重与黎,是俊最先着手的。他没有罢黜,而是在祭祀制度上做了一次调整——在绝地天通的框架下,增设了一套更细密的礼仪分级,将原本由重、黎掌握的部分权限,拆分为若干层级,分授于更多的官职。重与黎仍有名位,却发现自己手里的实权,已经像水一样,悄悄从指缝间漏走了大半。他们去向俊申诉,俊以极温和的态度接见,点头,聆听,然后说:"二位之才,天下皆知。正因如此,方才分设诸职,使天地之事更为精细,绝非削减,实为扩充。"重与黎离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却都觉得哪里不对。那感觉,像是一把刀从你身旁划过,没有留下伤口,但风已经凉了。

      383 丹朱是另一件事。俊从未正面与丹朱交锋,只是在南方诸侯的几次会盟中,安排了几位与丹朱素有龃龉的部族首领担任要职,使丹朱所在的房地,在南方联盟中渐渐成为孤立的一角。丹朱发现之后,来找俊理论。俊以棋为喻,说:"丹朱善弈,自知一子落处,牵动全局。我所做的,亦是在布局,非针对,乃天下之势使然。"丹朱盯着俊看了很久,说:"你学到了我父亲教我的那句话,却学去了用在了别处。"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愧意。丹朱站了片刻,转身离去,再未回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384 朱蒙是更难处理的一个,因为朱蒙不好对付——他看人的眼神太深,早在娥皇女英第一次见俊时便已察觉不妥,此后多年,他对俊始终保持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警惕。俊对此心知肚明,于是换了一个方向:他将东夷的几条重要信道改走官道,以"统一政令、避免误传"为由,将朱蒙原本联络东夷各族的渠道,悄悄纳入了官方体系的管辖之下。朱蒙不是没有察觉,他去找了尧。

      385 尧见了朱蒙,听他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你说的,我听到了。"

      386 朱蒙等着,等了很久,发现父亲没有下文,站起来,说:"父亲,你听到了,但你不打算做什么。"这不是质问,是陈述。尧没有否认。朱蒙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失望,有理解,有一种比悲哀更沉的东西,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终于接受了某件他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时,心里那种最后的放松。他躬身,退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找过俊,也再没有来找过尧。他把那件事放下了,或者说,他把那道门关上了,钥匙扔进了水里。

      387 娥皇与女英是最复杂的。她们是俊的妻子,是尧的女儿,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两边都有她们最深的牵挂。俊从来没有对她们说过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也从来没有阻止她们去见父亲——然而娥皇渐渐发现,每一次去见父亲之后,那些谈话的内容,似乎总以某种方式,在日后的某个时机,被俊以极轻描淡写的方式,转化成了某种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她开始小心,开始在见父亲之前想清楚说什么、不说什么。那种小心,让她夜里有时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才能睡着。女英比她更沉默,只是某一天,拉住娥皇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话:"姐姐,我们两个人,现在是在哪一边?"娥皇没有回答,握紧了妹妹的手,也没有放开。那个问题,此后很多年里,都没有一个答案,却也不需要答案了,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已经是答案。

      388 尧老了,老得越来越明显。他仍旧住在茅草屋里,仍旧喝野菜汤,但行走的步伐慢了,眼神有时候会在某个地方停住,停住了就停住了,旁边的人喊他,他才回过来。他没有糊涂,只是那种清醒变得越来越像站在一座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在远处,手已经够不到了。他有时在深夜独坐,想起那双重瞳,想起俊最初来见他时的样子,想起他当年觉得这人可以托付天下时的那种踏实——那踏实如今去了哪里,他说不清楚,只是再也找不见了。

      389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场雨来了。

      390 那年秋天,暴雨连下十日。平阳附近的主堤决口,洪水奔涌,将几座低地村庄完全吞没。这一次,鲧赶去堵口,发现息壤已经不够了,周围能用的松土几乎耗尽,而洪水还在涨。她站在那段决口的废墟前,脚下是泥,身边是水,后面是无数望着她的百姓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盼,有一种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沉重。

      391 她转身,对副手说:"去取更多的土来。"副手低头,沉默片刻,说:"附近已无可取之土了。"

      392 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洪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相信的方法已经到了尽头时,身体里那种最后的安静。她没有哭,没有倒下,只是站着,让那洪水继续在她面前涌动,而她的脚,始终没有移动过半步。

      393 消息传回平阳,俊端坐于正堂,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鲧治水九年,以堵为法,以障为道,终无功而返。堤坝一道高过一道,而水亦一次高过一次;城墙一圈宽过一圈,而困在墙里的恐惧,却从未真正消散过。治水者,须顺水之道,而非以人之力与水为敌。鲧之过,不在无才,不在无力,乃在不顺道而行事,以一人之判断,强置于万人之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法者,道之规矩。无规矩则道无以行。"那话说得无懈可击,字字在理,偏偏让堂上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某种寒意,却说不出那寒意从何而来。

      394 堂上无人说话。

      395 俊命祝融火正吴回,前往羽山,执法于鲧。

      396 吴回接到这道命令,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那一次渡冥河,想起鲧在暗中给她的那点消息,想起鲧在洪水前不退半步的模样。那些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每一个都压着她的胸口,令她呼吸不畅。而现在,人人私下传言,俊早已设法将尧隔绝于政务,那个茅草屋里的老人,已经不知道这道命令是否出于他的本意。

      397 俊对吴回说:"你曾为父亲去过幽冥,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死亡是什么。正因如此,这件事由你去做,比旁人去做,会让鲧少受苦。鲧之罪,即便是尧,也无法回护——我不过是替尧作出了他不忍作出的裁决。"那话说得极轻,极温,像是一个人在安慰另一个人,让她相信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是慈悲的,是不得不为的。吴回在那话里听出了什么,却无法说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悄悄地凉了下去。

      398 吴回抬起头,看着俊的眼睛,想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丝他没有说出口的真实。然而那双眼睛里,只有沉静,只有某种她看不穿的东西,像深水,看得见水面,却看不见底。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说话。

      399 羽山在东方,是四神山之一,山势陡峻,常年云雾不散,山脚常有异风,据说是那里距离玄冥地府最近的地方之一,亡魂有时会在这里徘徊,久久不散。吴回一路向东,越走越近,那风越来越凉,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潮湿,不像是水的气息,更像是时间本身的气息——那种某些地方才有的、古老而不流动的空气。山道两旁,松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枝桠在灰白的天光里交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守望,早就知道她要来。

      400 鲧在羽山脚下。她没有逃,没有求饶,只是坐在一块大石上,背对着来路,望着远处的山。吴回走近,鲧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是你来的。"不是问句。

      401 吴回站住,说:"是我。"

      402 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也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怨,也没有恨,就是平,平得像一块被水磨久了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已经不在了。"治水九年。我知道我的方法有问题。但那些堤坝守住的那几年,百姓确实活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吴回。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那疲倦不是今日才有的,是九年,是一道一道筑起又决口的堤坝,是每一个守在决口处却守不住的夜晚,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

      403 吴回握着火焰枪,手指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她说:"你若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父亲。"

      404 鲧想了想,说:"告诉父亲,我没有后悔。道不是一条直路,我走的那条,走不下去了,但我走过了。后来的人知道那条路走不通,才知道去找别的路走。"她说完,转回去,重新望着那片山,背对着吴回,声音平静:"好了,你做你该做的事吧。"

      405 吴回闭上眼睛,火光在她掌心聚拢,热度从指尖蔓延至臂,然后扩散至全身,那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不得不燃烧的火,是火正的职责在驱动,而非意志。她睁开眼,目光定住,那枪落下。

      406 火焰沿着鲧的躯体迅速蔓延,然而奇异之事随即发生——那火,燃不透她。鲧的躯体在火中纹丝不动,面色如生,三日之后,火势渐息,鲧仍坐于石上,姿态不变,宛如熟睡,身上无一处焦黑,皮肤完好,手掌里那些因长年治水而留下的茧痕和裂口,仍清晰可见。那是劳作的手,不是死者的手,看上去像是随时可以再握起铲子的手。

      407 消息传回,众人皆惊。有人说,这是道在彰显鲧之不可轻杀;有人说,这是鲧之执念太深,连死都没有死透。而在三日三夜之后,当吴回独自守在鲧身旁,四下寂静,羽山的云雾低低垂下时,天地之间忽然传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变化——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如同山在呼吸,如同时间停住了片刻,向某种更高的存在俯首。空气里有一种古旧的甜,像是昆仑园里才有的气息,极远,却极清晰,那是司命降临前才有的兆示。

      408 司命的身影自云雾深处走出,不踏地面,衣袂无风自动,面容不可直视,仿佛盛着太多悲悯,凡人眼睛承受不住。她是爱与美的执掌者,然而此刻她身上没有半分轻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怜惜,那怜惜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能有的东西。她俯身,以手指轻触鲧的额头,声音自虚空而来,是文言,是古雅,是道本身借口而言:

      「吾观汝行,九载之苦,非无功也。堤坝虽溃,人心未散;息壤虽尽,志气犹存。汝非败于水,乃败于时——时未至,法未显,而汝以一身之躯,先行试道,此乃先觉者之命,非罪人之命。吾知汝,道亦知汝。」

      吴回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只听那声音继续,如流水行于深谷:

      「然天地之法,不可因爱而废。汝之身,将经此一劫,留于羽山,受三年之苦,以偿天地之序。然吾之眼,不离汝左右。汝所受之苦,吾一一见之;汝所流之泪,吾一一收之。」

      司命立于鲧身旁,久久未动,那神情不像裁判者,更像一位母亲,立于病榻之前,握着她所深爱之人的手,明知有些痛苦无可替代,仍不肯离去,仍要陪着那痛苦走完它该走的路。

      409 俊心中知道这是吴回为了救鲧编造的话语,但他对此并不在意——只要鲧离开治水那个关键位置,继任者便是自己人了。至于鲧之后是死是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无关紧要的余数。他看着那份奏报,在灯下想了片刻,提笔回复:可让鲧在羽山居住,远离氏族,以作惩处。笔尖落在简牍上,沙沙两声,轻得像是在处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410 鲧在羽山住了三年。那三年,羽山的冬天格外漫长,风从玄冥地府的方向吹来,带着亡魂的气息,夜里会有低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缝里呼吸。鲧住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岩洞里,无人照料,独自生活,捡拾山中野果,饮山涧之水。她的手渐渐从治水时的粗粝,变得更粗粝了,但她不在意,因为手粗才说明活着,活着才说明还没有输。

      411 然而那三年,吴回时常悄悄送来食物,放在岩洞外的石头上,从不出声,也不留名。鲧每次出来,看见那些东西,总是沉默地取进去,也从不出声。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就像两块经历过同一场洪水的石头,不需要对彼此解释什么。那石头上的食物,有时是山中的干果,有时是用布包着的粗饼,每一次都摆放得整齐,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不肯马虎。

      412 第三年的冬末,鲧腹中已有身孕,那胎儿越来越沉,越来越大,仿佛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急于来到这个世间,不肯再等。鲧独自躺在岩洞里,感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阵痛,手紧紧抓着身旁的岩壁,指节泛白。她没有呼救,因为她知道没有人在附近,或者说,她已习惯了一个人扛过所有的事。孩子的父亲是共工氏族之人,此事她只字未提,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石头,不重,却始终在那里。

      413 就在那最深的痛苦里,岩洞的石壁忽然透出一缕极柔和的光,不是火光,不是日光,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光,温暖如同手掌的温度。司命再度显现,这一次,她不悬于云雾之上,而是俯身坐于鲧的身旁,以手握住鲧那已经抓破了岩石的手。司命没有说道理,没有宣示天命,只是握着她的手,以文言轻声而言:

      「吾在此。汝不独行。」

      鲧闭上眼,眼角有泪,不知是痛,是释然,还是那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孩子带到了世间。

      414 孩子落地,哭声响彻羽山,惊起枝头宿鸟,扑棱棱飞散于夜空之中。那哭声清亮有力,不像初生,更像是什么等待已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某道门槛,大声宣告自己的到来。鲧在那一声哭里,慢慢松开了手。她的脸,在那一刻,比九年治水中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平静。不是放弃,是放下——放下了那些堤坝,放下了那些决口,放下了那些守不住的夜晚,放下了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司命将那孩子抱起,以衣袂裹住,立于鲧身旁,良久,低语,声音只有石壁听得见:

      「汝之道,未曾止息。汝所行之路,已入大地之脉,化为后来者足下之土。此子将继汝之志,以顺代堵,以疏代障,导万水归海。汝可安息。」

      415 吴回赶到时,鲧已逝。她站在岩洞口,看着那个孩子——那个红着脸、攥着小拳头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将他抱起,贴在胸口,感受那个小小的、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很有力,不像新生,更像是什么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了它该走的路。

      吴回低头细看,发现那孩子握紧的右手里,竟然藏着一条细小的幼蛇,通体青碧,鳞片细密如鱼鳞,头顶有一点极淡的金,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那幼蛇不动,也不咬,只是安静地盘在孩子的指间,与那小手一同握成一个拳头,仿佛它本来就该在那里。吴回看了很久,那孩子没有松手,那蛇也没有离去,二者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契合。

      吴回沉默片刻,轻声问鲧,想起鲧未曾为孩子取名,心里一动,望着那蛇,望着那拳头,望着羽山深处的云雾,说:"就叫禹吧。"那个字轻轻落在岩洞里,落在孩子的耳边,落在鲧已经安静下去的面容旁。鲧似乎在那一声里听见了什么,嘴角的线条,极细微地柔和了一下,然后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吴回将鲧的死亡与生子的消息如实回报于俊,却将孩子父亲的来历隐去,只字未提。俊并未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孩子由你带着便是。那话说得轻巧,像是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知道,正是这句话,将一条日后改变天下水道的命运,交到了吴回的手里。

      416 吴回站在羽山脚下,看着那片已经化入岩壁的痕迹,久久没有动。那枪已经收回,火已经熄,但她的手掌里,那种热度还在,散不去。她把那只手握成拳,放在胸口,低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站着,用那个姿势,站了很长的时间。怀里的禹睡得极沉,小小的、均匀的呼吸贴着她的衣衫,那温度是活着的温度,是需要被护住的温度。

      417 那天傍晚,她收回了那些息壤,将那些从田地里取走的土,一捧一捧地归还,运回平阳附近的耕地,铺开,夯实,让那土重新成为可以播种的土。百姓看着那片归还的土地,有人跪下来,用手抓起一把那重新铺好的土,放在鼻前,闻了闻那土的气息,然后攥在手里,没有放开。那土是来年的粮食,是孩子的口粮,是那个冬天能不能过去的希望。那土里,还留着鲧的判断与代价。

      418 是夜,尧独坐于茅屋,灯火微弱。他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的,不是从俊那里,也不是从吴回那里,而是从一个来送野菜的老妇人那里——老妇人不知道他是谁,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说鲧死了,死在羽山,说是俊的命令,说俊这人,做事不声不响的,比尧厉害多了。

      尧没有说话,等老妇人走了,他坐在那里,把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提起笔,在简牍上写道:

      法者,道之器也。器以盛道,非器即道。持器而忘道,则法成枷锁;知道而善用器,则法成舟桴。鲧之过,非无才,非无力,乃不知问,不知顺,以一人之智抗万物之势。治者,顺势也;逆势而强为,虽暂胜,终败于道。后继者,当以此为鉴,勿蹈其辙。

      419 他放下笔,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知道吴回的执行有其道理,然而"有道理"这三个字,并不总是让人感到轻松。有时候,道理和轻松,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他想起鲧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不肯做针线、只爱跟工匠看夯土的那个小孩,想起她说"手若光滑,是没做过事"时的神情,想起她站在决口处、脚底下是泥、眼里是那股烧透了的炭的光——那光,他认得,那是他年轻时自己眼里也有过的那种光。他没有哭,只是坐着,等那盏灯自己燃尽。而现在主事的人已经是俊,不是他了。得位之初,以谦逊示人;羽翼既丰,刀锋始现。尧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太老了,老到那种清醒,已经不再是能够阻止什么的清醒,而只是能够看见的清醒。看见,然后坐在茅草屋里,把那盏灯,一直看到它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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