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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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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息之后,光影晦暗中的女人颔首。
“那您有没有在这个园子里捡到五两银子?”
她不说话,四周黑漆漆的,昭昭胸中害怕的情绪越涌越凶,腿有些发软,身体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心里又抱着一丝侥幸。
沈俪轻笑“银子啊?”说着从腰间取出两锭,托在手上,问他,“是这个吗?”
席昭昭心中升起一丝激动,小跑过去,提起小灯笼一照,眼眸瞬间就垂下来。王蓉给他的那五两银子很旧,沙眼多,而这人手上的银子很新,新的像银库司里才铸出来的一般,完完全全就不一样。
“不是。”昭昭艰难的吐出两字。
沈俪慢慢合上了掌心,盯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想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出一丝口是心非的破绽来。那是一双麋鹿般清澈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稍抬即垂,是他装的太像,还是自己看走了眼。沈俪徐徐诱哄,“银子不都长一个样吗?这反正是本……我捡的,你又正好丢了五两,收下岂不相宜。”
昭昭轻轻摇头,向她屈膝福身行了个常礼,“不是我的东西我并不敢拿,对不住,打扰您了。”他自小就明白,他们这样的人,自己的东西想要守下来尚且艰难,更何况这天下掉馅饼的美事情。其中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言而喻。
沈俪顿住了。
“谢谢您,我还有事先走了。”最后的希望落空,他已经控制不住汹涌出来的眼泪,胡乱行了个礼,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破破烂烂的宫侍提着小灯笼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蛇蝎猛兽让他避之不及。
沈俪五指微收,几乎只在一瞬之间将人叫住,“站住。”
席昭昭顿住脚步,拿袖子胡乱擦了眼泪,没回头,心却提了起来,“还有事吗?”
沈俪绕到他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眼中的泪痕,笑道,“你真的丢了银子啊?”
这难道还有假吗?
她突然靠的很近,陌生的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极淡的香味撞在脸上,让人无所适从。昭昭慌乱的后撤了一步。要命的是,这会儿一个进出园子的宫侍都没有了,他谨慎的朝左右瞧,目光最后移回沈俪面上,戒备的盯着她。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展现着对她的防备,沈俪感到新奇,直身,收敛了笑意,认真言道,“我正好在西华门左近当差,或许可以帮你找一找。”
小灯笼的烛光照在女人面上,昭昭这才完全看清了她的样子。她就利落的站在那里,朗眉星眸,身形利落。和王蓉那起子厚颜无耻之人天差地别。也和他平时相处的宫女不一样,他们这样的人干什么都战战兢兢,做什么都唯唯诺诺,塌腰缩肩久了,就如同刻在了骨子里。
她行走起坐腰直肩沉,身上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气韵。不会是那家官家的小姐吧?据他所知,宫中侍卫也是分等级的,越是靠近御前越的是皇帝心腹,出身世家大族,在御前尽职两年说不定就得了赏识,授官封爵前程似锦。她们这样的人身边从不缺男人,多的是小宫侍给她们丢帕子,丢香囊。所以能借着职务之便搜身欺负他们的大多是那些和他们一样出身普通的侍卫。昭昭目光垂在她衣袖上,再普通不过的纹路。扫过她腰间的封带,连个玉珏都没有佩,确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俪大大方方的站在小灯笼的光圈里,由着他上下打量,小鹿般的眼睛里仍旧满是防备,却很明显露出了惊艳的神色。然而下一刻,他握着木柄,慢慢将手上的小灯笼往上提了几分,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席昭昭垂着眼睑,自己袖口上一团泥渍落入眼中。是刚刚摔出来的,他轻轻拿手挡住,然而指节上冻疮的斑痕又落人眼中。
自己窘迫的模样,仿佛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不过是浣衣局一个低贱的宫侍,无依无靠,任谁都能欺负。
昭昭咽下一口苦涩,艰难张口,“大人您何必逗我玩呢?”
沈俪愕然,“我看上去是一个不着调的人?”
席昭昭站着,缄默无声。
面前的女人长出了一口气冷气,随即笑出了声音,“呵!”
落在昭昭耳中让他心中一紧,她怎么好像生气了,他搞不懂,只想快点摆脱她的纠缠,“我见识有限,若有无心冒犯大人的地方万望恕罪,我要走了,告辞。”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来这里,拿你丢的那五两银子。”
昭昭轻轻抬起眼眸,女子自信满满的模样映入眼中,好像她真的有神通将他的银子找回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防着我。”沈俪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扫过,最终落在横亘两人中间的小灯笼上,“我很好奇为什么?”
无缘无故为何相帮,而且,银子这东西可是没主的,他已经那么仔细的找过都没找到,那便是已经被人捡走了,怎么可能找的回来。
是因为我这张漂亮的脸吗?昭昭抿唇不语,他怕戳破之后她会恼羞成怒。
“接着”身前的女子出声示意之际,将手里那锭银抛向他怀里,昭昭下意识的抬手接住。银子稳稳落进掌心,还带着陌生的温度。
女子盯着他,“我先把这五两银子压给你,明天记得这个时辰过来,”
傻子才会来!昭昭在心里想,在这宫里头,像他这样的侍儿多如牛马,他连名字都没透露,今晚离了这个亭子,人海茫茫,她就找去吧。
不光不着调,还傻了吧唧的,白长那么端正的模样!昭昭是真的很想走了,只犹豫了片刻便小声答应,“好啊。”
小鹿眼中褪去了惊慌和防备,反而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沈俪也不傻,同样笑吟吟的问他,“准备拿了我的银子就跑?”
“额……”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而脸热,然腰间一紧,面前的女人已经抬手扯下他腰间的宫牌。昭昭着急的想要去抢,奈何女人太高了,她单手一抬,自己垫着脚怎么也够不着。
敌我力量悬殊,昭昭也不敢硬抢弄出动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翻过宫牌的背面,念出了上面的三个字,“浣衣局。”
“你还给我!”
女人晃着他腰牌上的穗子,问他“浣衣局在东南角,这里是西华门。你大晚上揣着银子在这里乱窜做什么?”
她这是准备开始盘问我了吗?昭昭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回答“我本是要去内务府的,可是天太黑走错路了,慌乱之间又弄丢了银子,我是来找我的银子。”
“那么,你揣着银子去内务府干什么?”
她一下就抓住了关节,昭昭有些应付不过来,“就换点寻常用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在颤?”
有那么明显吗?昭昭下意识的摸上了自己的眼眸。
“你的行迹看起来很可疑呀?”
“不要。”
他不能去慎刑司。
昭昭缓缓将事情讲了一遍,目光慢慢移到她脸上,“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调到文津阁当差。”他将文津阁三个字特意说的重些,她应该会忌惮吧,“文津阁你知道吧?”
沈俪缓缓念出几个字,“文津阁呀!”那事情真是变得更有趣了。
昭昭摸不准她的意图,这个人太奇怪了,像侍卫又不像,像是要占他便宜,但又各种兜圈子,说话奇怪,行为也奇怪,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你知道文津阁是什么地方就好,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说不定我就在主子面前得脸了。你现在把宫牌还给我,我就不同你计较了,要不然等我发达了,你就死定了。”他努力学着长使公公们平时训话时候,直腰展肩、仰头睥睨的模样。
“那真是很神气了。”沈俪盯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公鸡’,话锋一转,笑道,“明天就给你,自己来拿。”说罢同他擦身而走。
席昭昭捏着手中沉甸甸的五两银子,脑子嗡嗡的。他对着小灯笼照出来的光,仔细去看,喃喃的念叨,“是真的银子啊。”
直到他将银子交到内务府,人家给了他一句让他回去等着就行的准信,他才真正消化掉今天这离奇的经历。
五两银子诶,只压了他一个宫牌就这么给他了,虽然丢了宫牌要吃挂落,被长使公公骂一顿,扣一个月的月钱也就过去了。她给他的可是五两银子诶,整整五两,他在浣衣局干了10年了,都才攒出5两啊。
万幸,虽然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在在宵禁之前赶回了浣衣局。
“祖宗诶,你可算回来了,掐着点回来,你就不怕遇上那些个黑心坏水的巡逻侍卫,叫人欺负死。”
花莺披着衣裳给他开门。
他们这门又老又旧,一开一合咯吱吱吱的响个不停,尤其在夜里尤为明显。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俩人心里都紧张,轻手快脚的钻进了各自的床位上。下一刻门口就传来了吱哑的推门声。
“都一溜面东睡好,明日早起干活。”
长使夜巡之后,昭昭盯着暗红窗柩上洒下的月光,一丝睡意也无。如果我明天不去,她能找到我的麻烦吗?早知道不告诉她我要调到文津阁的事情了。那她拿着个浣衣局的宫牌,就否想找到他。可是也不对啊,自己提起文津阁,她貌似也不害怕,看她那气派,那模样,也不像是一个寻常侍卫。
他知道宫中的侍卫也分等级的,特别是御前护卫,就很不一样。皇上能让皇上把自己的安危交付的人,必是亲信中的亲信,要么是沾亲带故的宗室女孙,要么是经年累月尽忠下来,被皇帝选中钦点。
总之前途无量,自己还要在宫中呆8年才能被放出宫,她已经知道自己在文津阁当差了,而且他在文津阁也呆不长,她要是心怀怨恨,一个得皇帝信任,将来能当官的女人,怕比王蓉这个尚仪难缠的多。
昭昭烦躁的翻了个身,他怎么总是能招惹这些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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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俪回了文津阁。
月微笑着迎了上来行礼。“王主万安。”。
沈俪站定,像是没看见他,招手唤过边上立侍的辛夷,“你着人在西华门边的花园里找五两银子,如果找不到,那就查出谁捡去了。”
“是……”辛夷踌躇片刻,张口,“敢问王主,这五两银子有什么特征吗?”
“旧碎银子。”沈俪也只知这一个特征。
辛夷面露难色。
沈俪毫不在意,“本王知道你的本事,明天日落前将这事办好。”
“是,奴才这就去办。”
沈俪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情,转身在软塌上坐下,几息之后余光才瞥到还跪着的月微,淡淡道,“起来吧。”
月微盈盈上前,递上一盏热茶,“主子身上一股凉气,已是深秋,请您保重玉体。”
“嗯。”沈俪随口应着。
“奴侍伺候您泡个热水脚吧?一会安置的时候能睡的好些。”
沈俪没拒绝。
月微察觉到沈俪的心思没在他身上,便歇了攀谈的心思,轻柔的替她褪下鞋袜,默默侍奉。沈俪不说的事情他不问,不该打听的他不会不打听。
热水泡的身上渐渐热起来,沈俪想起席昭昭说使银子要到高月微身边服侍的事情,垂眸问脚边的人,“你入宫身边没带人服侍吗?”
“回主子,只有通过大选入宫的公子才能带一两名贴身奴才,奴才并无这样的殊荣。”
“这样啊。”沈俪勾唇一笑,“明儿让内务府给你挑两个好的。”
月微牵着嘴角陪笑,“主子日理万机,奴才这些微末小事怎敢劳您挂念。”
沈俪俯身看着那张冰清玉洁的脸,他浑身上下,一言一行都印着乖巧二个字。沈俪心情好了一些,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拿大拇指的指腹在光洁的脸颊上摩挲,“月微乖巧,招人疼。”
气氛真好,月微仰目,讨好的拿脸蹭她的掌心。
这才对嘛,沈俪不相信,会有那个男人会对她避之不及。
他这份顺从,讨好瞬间点起了沈俪腹下的欲望,一息之间便抬手将人拽上了塌。腾挪倾压,天旋地转之间青翠的帐顶便落入月微眼中,耳边是宫侍们缄默退下的脚步声。他已经不需要像昨晚一样引导着她。女人在这些事情上其实是无师自通,她们轻易便知怎样能让自己畅快。
“舔”一个指令清楚的下达。
月微眼里的笑僵住,心中结冷,他不敢对上上方沈俪的眼睛,踌躇几息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主子,宫规有训,后宫诸君侍寝要谨守本分,克己复礼,不可以狐媚惑主,引主上沉沦。”
“啧!”沈俪笑了,拿玩笑的语气道,“本王塌上的事情内庭还能知道不成?”
月微看她面上带笑,还想软声劝慰。
沈俪耐心却耗尽了,面色没变,声音却淡下来,“不要扫兴。”
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呼吸不得,他这样的人,本来也就是个玩意儿,又有什么好矫情的呢。眼中重新盛满笑意,褪下头上今早新选的白玉兰簪子,放在枕边,然后慢慢滑进被子中,闷热瞬间笼罩口鼻,他很快适应下来。
后面,帐顶垂下的穗子在空中激荡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们在同一刻攀登极乐。
等他从脱力中清醒过来,沈俪已经在塌边披了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