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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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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
昭昭沏好一杯香茶进屋,在门口和暮暮擦肩而过时,暮暮递了个眼神给他。昭昭停下,小声问,“怎么了?”
“正伤心呢”暮暮朝屋内一努嘴,压低了声音,“估计是因为如今选秀结束了,俪王殿下要迎正纳侧的事情,你小心着些。”
“多谢。”昭昭朝他点头轻声致谢,然后才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去。
瞧见月微正坐在床上,曲着腿,双手抱着膝,下巴支在膝头,桃花般的眸子里蓄了泪,静静的流下一滴,滑过白净的脸庞,留下清冷的水路。
美人垂泪我见尤怜。
这么漂亮的人,也要吃情爱的苦吗?昭昭不由的想到了叔公那句话,女人都是薄幸之人,今儿爱这个,明儿宠那个。喜欢你时候给你摘星星夺月亮,三年五载的又抛到脑后。
这也还没有三年五载,算起来连一个月也不到呢。
昭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关上门,过去,轻声道,“主子,哭多了眼睛会肿,嗓子也会不舒服,喝口茶吧。”
月微擦了擦眼泪,将脸埋进臂弯,“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
昭昭端着茶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转身去取了一盘果子,轻声道,“奴才以前在浣衣局的时候被长使公公打的厉害了,心里难过的时候吃一点甜的就会好很多,主子要不要尝一尝?”
“你……”月微轻轻抬起了头,拿一双泪眼看他,“你挨过打啊?”
“主子或许不知道这宫里的风气,特别是奴才这种浣衣局的人,没家室没倚靠,自小就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多少时候吃着眼泪泡饭过日子。一日日熬着,那时候哪里知道,自己还能有在公子面前侍奉的福分呢。”
“我这又有什么好呢?不过是……一时……”月微情绪刚刚好一点,又落了下去,别过一双泪眼不想说话。
昭昭跪下真诚的道,“奴才觉得样样都好。跟了您,奴才才有周正的衣裳穿,才吃得上一顿饱饭,才睡得上一个好觉。奴才以前在浣衣局想也不敢想,自己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能有福气侍奉一个那么和善的主子。”
从来都是他倚靠别人,攀附别人,第一次有一个人倚靠着他。这种感觉陌生又非常奇妙,月微渐渐压下了心里伤怀。
“快起来吧。”月微擦擦眼泪,“不是说了,私下里不用动不动就跪着吗?”
“谢公子。”昭昭爬起来,将盘子捧到月微面前道,“公子尝尝,这是俪王殿下之前赏赐的凤梨果,没吃完,奴才怕放坏了,炒了糖做成了糖果子凤梨煎,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橙黄的凤梨片被切成一个个小三角,均匀的裹上了雪花似的糖粉,看上去就很美味。
“好吃。”月微勉强尝了一口。
昭昭笑了,“公子喜欢就好,等以后王主赏了别的果子,奴才再给您做。”
“还有以后吗?”月微愣愣的盯着手中的凤梨煎。
“公子人美心善,性子又好,有谁会不喜欢呢?您别乱想。”
“以后宫里多的是美人,我又算什么呢?性子好有什么稀奇,哪个男人在王主面前敢性子不好呢?是嫌自己的脑袋太多,还是九族太多。”
昭昭语塞,他意识到,在绝对掌控他生死荣辱的人面前,旁人任何宽慰的话都是徒劳。
月微吃了甜食总算不哭了,但情绪还是恹恹的直到睡过去。昭昭小心仔细的替他盖好被子,然后慢慢退了出来,关上殿门,在门边的软垫上坐下,今夜该他上夜。深秋的夜里已经很冷了,加之又下雨,还好月微疼人,早早吩咐他们守夜的时候要换上厚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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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安静又无聊的过着,月微被召侍寝的频次渐渐大不如从前。
院中的梧桐树大片大片枯黄的叶子一天天的掉,扫也扫不完,北风一吹,刮的满院子乱飞,月微看着这萧索的一幕常常会难过的半天不说话。
昭昭只能徒劳的将这些枯枝残叶扫去,但天道之下,秋去冬来的变换,谁也无力改变。
沈俪隔三差五的会来找他,每次都会送他些小玩意,有时候是护发的头油,有时候是口脂,也有益气补血的参丸,还有他房间里缺少的小镜子。
小小的房间被她送的东西塞满,他的心也一日日被填满。
当然她也时常占他便宜,但他小腹的贞砂尚能保住,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还没长开。
他掌握不了这段关系的进程和节奏,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着。
接下来这半年的时间,他身子猛涨了一个个头,身体的维度也悄然的在发生这变化,臀股上长出了紧致的软肉,原本合身的宫装又小了一圈,臀处的布料愈渐绷紧,衬的腰肢细的夸张。
有一天暮暮见了张大了嘴巴,围着他转圈,‘天爷诶,你竟然把规规矩矩的宫装穿成了……’他抬手在空中对着他的腰臀的弧度比划着曲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噗……你赶紧换换吧。要是被皇上,王主见着了,还不急吼吼的要抬你做更衣啊?’
更衣是皇上身边最末等的宫君,但是皇帝都是能当他娘绰绰有余的人了,昭昭脑子里浮现起沈俪那张昳丽的面孔,多金的手笔,自觉皇帝可配不上他。‘哎呀,你混说什么呢?’昭昭羞的脸颊泛红,跑过去捂他的嘴。
“嘻嘻,果然小气,一说就恼。”
二人扭在一起,玩累了,还是暮暮去内务府替他新领了一件宫衣。
回来的时候,一进他的房间就止不住的骂,“狗东西,我领件衣服他们阴阳怪气,推三阻四,让小爷我白受好大一顿闲气。”
“对不住,是我让你受屈了。”昭昭跟在暮暮身后进屋,软声道,“好哥哥消消气,我给你按肩好不好?”
“算了。”暮暮一屁,股坐在他床上,闷闷的道,“要是半年前,咱主子还受宠的时候,一个内务府的小沙弥敢这么和我跳脚吗?”“咱们主子那么美,那么温柔,真不知道王主为什么就不热络,这定好的侧君公子也还没进门啊,文津阁也没旁人争宠,怎么回事呢?”
昭昭也垂着头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是不是西暖阁的风水不好,自打那颗破梧桐树天天掉叶子,就那那都不顺,咦,这是什么?”
昭昭正垂着头听他抱怨,忽闻语气一变,抬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妆台上赫然摆着沈俪送他的小镜子。糟糕,今天梳妆之后着急出门忘记藏起来了。
身侧的人已经蹬蹬蹬的跑过去,拿起来,看看镜子,看看昭昭,小脑袋来回摆动,眼睛睁的大大的,问,“哪里来的?”
昭昭尴尬的站在床边,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就……,就……啊,就……”好吧,这东西在宫里太稀奇了,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弄到的,他实在编不出理由。
暮暮见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你和人苟且私通了!情娘送的?”
“你小声点。”昭昭面色发白,“没……,没有,你别说的那么难听。”
“那谁平白无故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暮暮急的原地转了一圈,奔过来拉住他的手,“我的傻兄弟诶,你知不知道,在宫里私通是欺君的死罪啊,你不要你的小命了吗?”
“就是没有嘛。”昭昭劈手夺过自己的小镜子,侧过身去。
暮暮转过来,盯着他的脸,“贞砂还在?”
昭昭将小镜子贴在心口,面红如血,许久才轻轻点头。
“额,那好吧!”暮暮看他的眼神半信半疑,半响道,“衣服给你领回来了,快换上吧。”
“……”
“你先出去。”
“都是男孩子,你怕什么?”
他一副你不换我就不罢休的架势,昭昭拗不过他,半遮半掩,扭扭捏捏的将大了一号的宫装换了。
“还真在诶。”暮暮对着系扣子的昭昭感叹,“你这腰细臀翘,我见了都想摸一把,以后谁娶了你,有福啰!”
“你不许打趣我。”
美人横来一个眼神,暮暮直接受不了的晃着肩膀打哆嗦,夸张的道,“瞧瞧这娇娇怯怯的样子,谁把持的住。”他还模仿昭昭的神情动作,“不许~打趣我。嘻嘻。”
昭昭实在被他羞的受不住,系好衣裳又要去打他,“你再说,你再说。”
“哈哈哈哈。”
两人扭打着在床上滚作一团,累的躺在床上直喘粗气,“不行了,没劲了。”暮暮大口喘气,“没想到你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居然有这么一股子牛劲,以后在床上不怕没力气了。”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暮暮连连摆手,止住翻身要来弄他的人。
“说正经的。”暮暮转过头看他,“那人谁呀?家室好不好?”
两人同枕着一个枕头,望着帐顶。虽然这大半年来,他们很要好,但是昭昭还是觉得,这种事情少让人知道才好。“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还行吧?”
看他掩饰,暮暮也表示理解,并没揪着问,“那她对你好吗?说没说等你出宫了给你个什么名分?”
对他好吗?昭昭捂着心口,她送了他好多东西。原本干枯的头发在头油的滋养下变得乌黑又有光泽,又长又密,特别是沐发之后,顺滑的像缎子一般。手上冻疮的瘢痕擦了半年的琼玉膏已经完全消散。那么好的膏体他有些舍不得用,可她送了一罐又一罐,多到他开始用来敷脸,润体,在这个冬天养出了一身冰肌玉骨。
他的小房间里渐渐装满了她送的东西,他的心也一天天被装满。
可是她从来不对他讲她的家世,每次想占他便宜就占他便宜,想怎么摆弄他就怎么摆弄他。他却就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放弃了抵抗。
可每次她振一振衣袖走了,他就会陷入无尽的内耗之中。我这样迎合放肆,她会不会觉得我放浪,只是一个在外面玩一玩的乐子,不值得带回家去。
屋内沉默,气氛凝结,暮暮盯着帐顶轻轻飘动的穗絮,迟疑了许久才开口,“不然还是断了吧,免得以后伤心。”
良久,昭昭才木然道,“好哥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成吗?”
哎!暮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你放心。”
就这样吧,稀里糊涂的过着,即便日后她腻了,她送的东西都够他过完一个不算拮据的后半生了。
叔公说男人这一生都太苦了,但有一笔银钱傍身又是不一样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