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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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建安二十五十二月，安平王兴兵谋逆，假“清君侧”之名，率十万之众围京师。
帝得密报，阴授方略，纵其长驱深入，迭破其阵。
安平王见势蹙，欲引兵退守庐陵，以图后举。忽闻庐陵守军尽没，主将见擒，追兵迫淮水，进退无路，拔剑自刎。
庐陵之乱，遂定。
临近年关，诸事已毕，徐家上下宁静。
大门处放置丧联，门侧处张贴了讣白和蠲纸，告示来往亲友吊客，小厮着素服，腰系白布，再在台阶旁挂了一串白纸钱，昔日朱漆大门，此刻却尽数被哀戚和素白笼罩。
小中堂停放着棺椁，灵柩前放着一盏长明灯，烛焰飘摇，昼夜不息，两侧垂着白布幔帐，前方设有供桌，以素花桌围铺就。
中间摆放着灵位，上书为“先考徐公讳庆丰府君之灵位”，香炉蜡烛、鲜花供果无数。两侧摆放纸扎冥器，桌前地下置一瓦盆，供孝眷焚烧纸钱，灵堂两壁，满挂挽联祭幛，以彰门第。
程元渺虽在病中，却仍坚持身穿月白长袍，环佩素简，面色苍白却仍然叩首，上了三炷香。
春色将外袍给她披上，眼中盛着担忧：
“少爷，您还在病中，出来受了风加重了可怎么好？”
程元渺起身，声音喑哑：
“不妨什么事，叔祖父去了，我身为孙辈，总该给他敬炷香才是。”
海婴在她醒来后就消失了，连带着还有远岫，虽然奇怪，她也只以为小舅舅也许有要事安排远岫去做，并未多想。
四太太浑身缟素，从前那些她无论如何撕心裂肺地同四老爷争吵的片段记忆，也如过往云烟一般消失不见，现下她反而能更坦诚地对待两人的感情了。
两人曾经也有一段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时光。
在听闻四老爷因打击荆帮叛军余孽而罹难时，四太太以为消息误传，直至尸体送还徐府时，她恍惚一阵竟泪如雨下。
即便丈夫活着，二人也只能为徐府粉饰太平，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幸好他死了，她不必再强求自己去表演，也许对二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只是难免还是会心痛一番，两人走过风雨低谷，她诚挚地上了三炷香也算是全了两人的夫妻之情。
往后，再也不会有让她夜里难以安枕的日子了。
因为搅扰她心绪的人死了。
四老爷的死终于波及到了家庙，得知讯息的当夜，瑜姨娘便服了毒，十一爷伤心之余却不得不好生操持瑜姨娘的身后事，身为姨娘本不该有丧仪。
但四太太感念瑜姨娘的忠贞，她如今也看淡了，全了她的情，允了一口棺材厚葬在祖地，也由得十一爷去磕头尽最后一点孝心。
老太爷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多日了，从听闻四老爷死讯之后。
已经勒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也表明不会在此次丧仪中出现。
白发人送黑发人，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洛水县一别，竟生死两隔。
大老爷在任期，因为弟弟的死讯，也带着人千里迢迢赶来，大抵是过年都难以凑齐的徐家人，在四老爷的丧仪上却全都集齐了。
卓家两位老爷也来了，上了香后，又安慰徐家人一番，这才离开。
老太爷年纪大了，二太太嘱咐小厮和丫鬟送去的膳食却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一家之主的脾气府中上下无人不知，谁也不敢在这特殊时期触老太爷的霉头。
算着时日，老太爷已有两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了。
二太太将迎来送往交由大太太，自己则是令厨房重新准备了一份饭菜，叹了口气送去老太爷所在的主院了。
程元渺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去了。
门扉未开，二太太不便进入公爹的房间，只让下人将冷却的饭菜撤下去，旋即隔着一道门同公爹说话：
“爹，四弟走后，您已多日水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送走四弟，您的身体便先遭不住了。”
“四弟走了，大家都很难过，斯人已逝，幽思长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也出面全了这最后的父子之情吧，四弟在下面才能安心。”
老太爷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浑厚，反而带着一种垂暮之感：
“可着人卜了吉日了？沐浴饭含都着人安排了吗？别让他空口离开。”
随后老太爷又仿佛在自说自话：
“他出生时，前头有三个哥哥，我总是疏忽对他的管教，即便他再如何大闹学堂，我也抽不出一点时间同学堂夫子交谈了，最开始也对他没多大寄托。”
“可他有上进心，原本也是想着成全，可我明知他不愿意回庐陵老家，却仗着他的孝顺强硬安排，若不是他后来自己想明白，想必他会恨我一辈子，没想到临死了，我才开始反思这段父子情。”
最不看好的孩子，却为徐家奉献了一生，也许死时还在惦念徐家终于能将庐陵的漕运版图收入囊中了。
往后徐家在庐陵便不会再有掣肘了。
二太太虽承过老太爷恩情，却无意听这一耳朵忏悔，人活着不多关照，死了却又追悔莫及，这算什么呢？
到底她没说出口，还是顾念着老太爷的身体，轻声道：
“请的是紫虚观的云鹤道长所卜吉日，想来是不会出错的，一应纸钱金银财宝都是出自紫虚观，公爹请放心吧。”
老太爷轻轻“嗯”了一声，便无下文了。
二太太明白，这便是婉拒的意思，因此，她也不再劝了。
停灵七日后，孝子孝孙抱着灵位，前往祖地下葬，将灵位供进祖庙，举行祔祭，一切归于寂静。
老太爷思虑过重，如此境况下竟然病倒了。
这年的年关，也是亲眷们轮流侍疾度过的。
因事务繁杂再加上徐家在办丧事，年礼也是大年初二的时候差人送来的，一同来拜访的还有卓家的两位夫人。
此次庐陵之变，卓大老爷已写了折子递了上去，开了春还要回京述职，至于会不会官职动迁还要看圣人如何安排，总之，论功行赏卓家定是少不了的。
太太们在一处说话，卓二太太记着程元渺为她找回香尘的恩情，临走时还盼着程元渺多多上门走动，也不枉这一番遭遇和交情。
程元渺自是应下，心里却还惦念着别的事，送行卓家人时，她还是上前问了一句：
“卓大老爷，您同县丞也算共事过，不知他本家籍贯何处？恩师为谁？总归邹垣是忠义之士为守城护百姓而死，无论如何我也该上门吊唁，以慰其高堂怜子之心，恩师爱徒之情。”
卓大老爷再度明晰了对程元渺德行的认知，见惯了世态炎凉，却陡然碰见这难能可贵的赤子心，不由心中感怀。
即便只有几日的情谊，在程元渺心中仍旧作数。
卓大老爷叹道：
“你有这份心意实在难得，邹垣并不在庐陵，他原是韶关人士，也就是如今淮西府内，与庐陵接壤，距离却并不远，本家邹氏，在当地也算是书香世家，邹垣师从名士崔迹，此人淡泊名利，无意朝堂，年纪轻轻便致仕隐居，并不接待来客，只偶尔在麓山书院授课。”
程元渺下意识关联到如今朝堂上前权力在握的崔弈：
“户部尚书崔大人与这位可是有何渊源？”
卓大老爷道：
“两人同父异母，至于大族中的秘事，你一查便知，我不好宣之于口。”
程元渺作揖：
“多谢卓大老爷告知，渺感激不尽。”
路途奔波前来吊唁的亲人过了这年关又该去任上，府上又变得寂寥零落。
程元渺让人套了马车，在离开庐陵之前决意往韶关去一趟，无论如何她也要完成是林昙的临终所托。
这一路的心情并不轻松，去韶关路上定是要走水路的，途经了会通埠，原先笼罩在此地的阴霾逐渐散开，新接管庐陵卫规矩严明，断不会再出现鱼肉百姓欺上瞒下的情况。
“公子对会通埠感兴趣啊？从前是由会青帮管着的，那不知怎的由庐陵卫接管了，反而比之前发展地更好了！大家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每日挣的那点钱都保平安去了！”
过河的船夫见程元渺望着码头，似乎很感兴趣，这才忍不住多了两句嘴：
“现在可没有会青帮和荆帮了，只剩下庐陵卫了，规矩都是一样的，还专门设立了通告板，可随时检举庐陵卫违规违纪，会专门派人详查核实。”
程元渺微哂：
“那您觉得这个制度比起之前要如何呢？”
“当然更好了，有的漕丁私下威胁我们，现在也有解决的法子了，这些都得益于徐家，原来这会通埠的天还会亮，以前真是想都没敢想过，生怕人家给我们抓到下大狱了！”
船夫将船靠岸：
“您不知道，之前那官府抓了一大批人，好多都是这里商铺里的，还有一些扛大包的汉子，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不过幸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都放出来了，虽然多少受了点伤，但好歹还活着不是？”
船只稳稳停着，船夫好心道：
“公子，您到地方了，从这边上去就可以乘船去韶关了，只是水路不能直达，还要走一段陆路，估计下次来，这里恐怕要更热闹了！”
程元渺应了声好，旋即道：
“多谢了您。”
春色跟在她身后一同进了那家早点铺子，老板和老板娘仍在前后忙碌着，不亦乐乎，时不时还说上两句话回答客人的问题，只是老板娘此刻笑容比往日真切许多，也没带着疲累，只是陡然注意到视线抬头，愣在那处。
还是同上次见面时一般一前一后两人，一位公子，一位姑娘。
公子正温和对她道：
“老板娘，烦请给我来一份红油抄手、炸藕饺以及甜豆浆，多谢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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