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以慰心中三千疾 ...
-
老太爷将祭祖一事交代下去，便随四爷去巡漕了。
程元渺水土不服，缓了半日才起身，瞧着有些蔫蔫儿的，温习了两卷书才清醒。
如今已是深秋，满地寂寥的落叶倒是没让程元渺伤春悲秋，反而下笔练字更具凌厉风骨。
春色前两日去帮着理了账本，倒是没说什么。
午膳送来时，春色正伺候程元渺穿戴，错眼瞧见膳食中有一道韭菜，面色登时有些不虞。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程元渺轻哂，净手后由着春色为她穿上靛色长袍，外搭了一件夹棉湖绸袖衫，腰间佩着一块麒麟玉，串了两颗南珠在上头，穗子编得极好，随身形相得益彰，颇有文士风骨。
春色一心都在怎么照顾程元渺，见有人怠慢自家少爷，心里便不大高兴：
“奴婢已将少爷素日忌口列了单子送过去了，少爷吃了韭菜容易起疹不适，怎的厨房今日竟还送来这样的菜式？这不是明摆着没把少爷放在眼里吗？少爷不日就要上徐氏族谱，便是不上也是正经主子，竟敢如此怠慢！”
“再说了，韭菜是发物，平日里少爷还喝着药呢，若是药性相冲如何是好？”
自从程元渺患了腿疾，春色看顾便越发小心，院子里里外外一手抓。
原先劝说过，春色也只觉得少爷变成如今这般都是她未看顾好之错。
程元渺宽慰地捏捏她的手，想拉着她一起坐下来，春色却板着脸站在一边布菜：
“这在老家呢，不是咱们自家院里头，少爷要更注重规矩才是。”
程元渺知道被迁怒了，仍旧十分有耐心：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若看不惯便将那道菜撤下去，我们用别的菜品足矣。”
“庐陵浅水鱼类品种多，且鱼肉鲜美，这道松鼠鳜鱼便不错。”
见春色面色缓和下来，程元渺才松了口气。
“府中中馈目前仍由瑜姨奶奶把持着，估摸着到现在，二太太和四太太才堪堪理完账目呢，听说府中奴仆管教不当，昨日宣后院各管事婆子听训时，所到之人只有寥寥数人。”
春色伺候完主子漱口净手，这才道：
“其余人等，不是告假便是借口事务在身，给了二太太和四太太好大的没脸，二太太倒还好，四太太反而回去气得病了，不知是谁纵得这群婆子丫鬟不知好歹，简直张狂地没边儿了！”
“若是在咱们府上，早被管家发落了，也不知是仗着谁的势？若是太太们管家，怎么会让少爷忌口之物上了咱们的桌儿？”
程元渺面色平和，饮了一口清茶：
“看来叔祖父平日里对府中事务管辖果真懈怠，左右我们只是客人，客随主便吧。”
随即程元渺又笑：
“我们府上有春色这般厉害的女子，谁还敢轻视本少爷？”
“少爷？！”
四太太瞧着果真不大好，程元渺到的时候，丫鬟嬷嬷都在侍疾。
“太太，程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屋内原先存留的丝丝缕缕香料气息都被汤药的苦涩气冲淡了，陈设摆件确实都如四太太本人一样，中堂挂着三幅画。
三幅分别是岁寒三友，松、竹、梅。
什锦槅子上大多都精心装裱的手卷、册页以及立轴，旁边陈列着青瓷白瓷的笔洗笔架等，可瞧得出屋主人是博览群书之人，甚至放了芸香草的盆栽用以驱避蠹虫。
也难怪先前程元渺翻阅四太太所赠书册时，上头也浸染了芸香草的浓烈香气。
“快将帘帐放下，元渺身体本就弱，若是再过了病气便不好了。”
四太太声音疲乏，中气不足，却还在为程元渺着想。
“叔祖母，药材等补养之物，以及之前准备的礼品今日我便让人清点出来，送来四太太这儿了，您且宽心吧？莫要较真倒伤了自己身体。”
程元渺坐在锦凳上，见嬷嬷丫鬟们在内侍奉汤药，让远岫及身后的小厮将一担担礼品卸下：
“刚至府上时，十一爷仪表堂堂，耳清目明，便知您这些年来身为主母并未苛责小辈，便是对庶出儿女也仍旧履行教养之责，叔祖父有您这样的妻室，四房有您这样的主母，是叔祖父和徐家的福气，老太爷心中也是最清楚的。”
四太太心里涌过暖流，却又觉得十分委屈，靠着嬷嬷便低声啜泣。
她未出阁前便是按照一家主母的规格去教养，知书达理，待人接物没有一处不好的，都说徐家磊落又以诗书传家，未曾有过宠妾灭妻之事，她才抱着满心的期盼嫁进来。
谁知道，瑜姨娘进门之后，体贴关怀、事事偏爱的夫君顷刻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对她行事不满、觉得她事事不如姨娘的丈夫。
眼睁睁看着四老爷将对讨好她的所有方式全都在瑜姨娘身上演绎一遍。
她怎么甘心。
任谁都无法接受这么大的落差，两人的感情仿佛如退潮的海水。
湿润的痕迹留在了四太太的心里，守着那些还算甜蜜的过往看着丈夫离她越来越远，对她也只有例行公事。
四太太明白，她再等不到潮起潮落，月亮高悬独照她的时候了。
她不想，也不能再守着过往稀薄的爱过这一辈子了。
何嬷嬷将自家小姐抱在怀里，任由她哭得打湿衣襟，心中晦涩难言，连丫鬟都忍不住掩面低泣。
程元渺怅然，这辈子不会再有四太太这般爱四老爷的人了，四老爷甚至还不清楚他究竟失去的是什么。
“叔祖母，身体既然不适，合该归宁疗养一段时日，以慰心中三千疾。”
程元渺清朗嗓音如溪流般温润：
“徐府上有您不愿见的人、糟心的事，这种环境下，只怕您身子还没将养好便又被拖垮了。”
“您在府上，仲祖母畏首畏尾，也不敢大刀阔斧给府中的奴仆一点苦头，叫他们明白什么才是正经主子，待您大好归府，一切都会改变的。”
四太太是尊重敬爱丈夫，并非是畏怕瑜姨娘。
她不愿自己在丈夫面前变得可憎可怖，才一步退，退一步后便只能步步退。
只愿四太太归宁一遭，能通透些，跳出情爱珍重己身，其他事得过且过，只要平和地过后半生。
老太君的正经名分，谁又敢越得过她去呢？
程元渺温声道：
“元渺告退，望叔祖母贵体康健，无虑亦无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本是男人的错，却引得女子相争维护地位，四老爷当真不知这其中内情吗？
他不过是为了表面上的安稳平静罢了，即便吃亏退步的也是他从前放在心上二十余年的女子。
二十年，便是再美味的珍馐，也该吃腻了。
女子最大的错处，便是将满腔爱意强系于一男子身上，临了到头男子移情别恋，只留下女子一身伤痛。
元渺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要在二太太跟前过目的。
因此在得知后厨有人并不尽心，二太太直接将瑜姨娘提到院里跪着了，又将后厨中管事嬷嬷以及选菜送菜的丫鬟全都打了一顿发卖出去了。
见瑜姨娘罚跪，十一爷得知竟然也陪着瑜姨娘一同跪着，怎么劝都不起。
二太太不过嗤笑一声，放话让十一爷愿意跪便继续跪着。
程元渺到的时候，瑜姨娘仍垂首跪在院门口，旁边背脊笔直的十一爷。
来来往往丫鬟看着，这真算是面子里子丢尽了。
瑜姨娘身形轻颤，心气儿郁结在心里，恼恨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觉得膝盖发麻发疼已然没有知觉了
秋日里雨落了几日，现下也是阴天不见太阳，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踩上去都觉得硌着，更遑论说是跪着了。
尤其是在府中养了多年身娇体弱的瑜姨娘。
见程元渺来，十一爷抬头露出哀求的神色，只希望眼前人能理解他的意思求求情。
“十一爷。”
程元渺抬手示意远岫停下，上下打量着十一爷，那是十分露骨却又不解的眼神：
“这些年来，四太太待你如何？”
十一爷心急如焚，却还是应道：
“母亲待我极好。”
程元渺两指撑着额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如今所有，哪一样不是四太太提供的呢？为你延请名师进学，亦或是请人为你量体裁衣，四季吃穿用度，病时熬夜看顾，甚至以卓家的名义去请名医。”
“当时瑜姨奶奶不过是一顶小轿侧门进府，半分嫁妆也无，想来十一爷能成如今翩翩公子模样，莫非是饮风食露自然而然便成长的？若真如此，那真是大宣第一奇观啊！”
十一爷仿佛被从头而上泼了一盆凉水，凉意彻底，参不透是什么滋味：
“程少爷说的是，我……我辜负了母亲的用心良苦。”
瑜姨奶奶却兀地开口：
“程少爷慎言，无论如何说，瑾儿身为府中正经爷们，也是您的长辈，您怎能如此没有礼数，大庭广众之下申斥长辈？况且您如今还不是徐家人呢？”
“我不过是为叔祖母多年辛苦，却养出一个白眼狼心中感叹一番罢了，如今四太太病重在床，十一爷受尽恩惠却连前去看一眼问候一句也无，却陪着瑜姨奶奶在这跪着，也不知道尽得哪门子的孝道？”
程元渺轻笑两声似乎很是不屑，垂眸瞧这两人道：
“若是一封书信送至县学去，十一爷不孝不敬嫡母的名声传到外边儿，不知是否会被县学赶出来，扒去这童生功名呢？”
“至于我，谁是正经的长辈我可比瑜姨奶奶要有数多了，无需瑜姨奶奶提点，您还是想想自身处境，如何端正态度？二太太可不会因为你是四老爷的宠妾就愿意放你一马的！后宅的事，老太爷是不会允许四老爷插手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以慰心中三千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