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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靠老天爷喜恶的赌博 天 ...

  •   天气渐暖,入夜后,晚风倒不似从前那般凉了。

      程元渺夜里睡不着,她会绕着整个院子来回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心静下来为止。

      天上有星光时不时地闪烁,鸦雀的叫声会突兀地划破夜空。

      看起来像生命的终结。

      “少爷,要不回去休息吧,明日崔师还会考较您的功课。”

      春色自从在这住下后,眉目也舒展许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单一,完成后就可以做任何其他感兴趣的事情荒废时间。

      程元渺应了声,再次抬眼,她看见了许久未曾见过的人。

      徐簌。

      她的小舅舅。

      春色心知有徐簌在,不会发生任何伤害到少爷的事情,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舅甥两人。

      程元渺驻足停在柳树旁,浅淡的碧色芽包有一股草木的苦涩气味。

      柳树新的嫩叶也要长出来了。

      徐簌静默无言,只是在用眼神一遍遍描摹从前庇护在他羽翼下的孩子,身量抽条般成长,现已经及他的肩膀了,五官长开,却未变样,是平静的、明亮的,长成了她自己最喜欢的状态。

      他紧赶慢赶,跋涉千里,幸而抵达。

      太漫长了,似乎每次见面都在夜晚,好像只有这个时间段才能促成两人的见面一般。

      其实不然,徐簌在暗处已经观察过她一天的安排,早起用膳,背书、抄书,用完午膳小睡片刻,下午读书、看书,临晚膳前,用背书结束。

      晚膳后的时间才归属她,很辛苦,但程元渺坚定的地按照计划,往规划好的方向执行。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让徐簌有一种安心,反而觉得复杂。

      两人间细微的那条引线,似乎开始松懈,徐簌却只能任由程元渺去逐渐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段过程于徐簌而言,同样也是抽丝剥茧的生长痛。

      感同身受。

      “徐簌。”

      程元渺只能感觉到空气有种诡异的静止,因而率先打破了寂静。

      立在那,月光和阴影同时落在她身上,像是天地在争夺这个人的归属。

      归于上天,还是归于尘土。

      徐簌面色柔和下来,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

      “没大没小。”

      徐簌面容依旧俊美,带着军营的威严和杀伐气,疲惫没有减分,反而添了几分病弱的憔悴,看起来更让人心底升起些许幻想救风尘的怜悯。

      程元渺撇撇嘴,徐簌每次和她见面都硬装成一个长辈的样子,实则两人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两人的相同之处不过是都寄居在徐家,徐簌主动扛起照顾她的责任,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仅此而已。

      徐簌察觉到有风,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风口:

      “你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程元渺往前走了两步,被徐簌出声制止:

      “我身负要务,只是来看你一眼再走,你一个人在这,我始终不放心。”

      圣人派他去肃清安平王余党,一路那是杀过来的,很晦气,徐簌怕身上的血气冲着程元渺了。

      程元渺并不介意,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徐簌,反而站定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假扮远岫跟在我身边很久。”

      程元渺有些语塞,好半晌才道:

      “若有公务在身,实在不必如此,我暂且还应付得过来。”

      “你总将我当成小孩子看待,恨不得把我捆在裤腰带上随时看着,还怎么让我成长呢?”

      她的身形是高挑的,在一众男子面前也根本不显劣势,可到了徐簌跟前,却也只是刚到他的下巴。

      徐簌忍了又忍,才控制住没有去拥抱程元渺。

      他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让放任程元渺去看这个世界,见过广袤天空的鹰隼是不会如同倦鸟归林一般,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了。

      也许是多年的相处,他有些害怕被元渺丢弃,也害怕她将自己剔除在她的人生。

      程元渺反手拥住了徐簌,轻轻拍了拍他,像安抚小孩一样。

      看起来显得特别滑稽。

      “好了,我要睡觉去了,不要想太多,不然该睡不着觉了。”

      程元渺面容带着郑重,她闻见了徐簌身上的血腥气:

      “当然,不要受伤,小舅舅,回见了。”

      似乎这样就可以缩短下次见面的时间,让静止的时间流动起来,充满期待。

      徐簌方才的那点心绪如潮水一般退下,连呼吸都轻松顺畅起来,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他作为元渺的家人,合该去成全帮助她达成所愿,不可因为那点私心,与她所愿背道而驰。

      只要她想、她愿意,他会扫清她康庄大道上的阻碍。

      清河庄风景秀美,有山有水,有人家。

      官府新任知县,为差了官吏重新丈量了田地,崔迹觉得程元渺每日闷在家里,人也一日比一日疲倦。

      “正好现在是春播的时候,你随我去田间瞧瞧那些农人是如何耕种的。”

      崔迹若有所思道:

      “为官者,不可纸上谈兵,要多入乡野市井,方能明白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只要不读书,程元渺去哪都愿意,当即便换好衣袍背了小挎包,里面装了炭笔,方便随时记录崔迹的言论,以供自己思考启迪。

      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古代书生了。

      两人走在田埂上,水田里的人影戳戳,大多都是古铜色被晒得黝黑的皮肤的农人和农妇在下地劳作,还只是春天,午时的日头却已经有些烈了。

      农人们时不时要擦汗之后,才能继续埋秧。

      “大宣的赋税层层向上,其实并不算轻。”

      崔迹见程元渺抿唇思考,淡声道:

      “他们有的还需交佃租,交完之后还要交税,乡绅们是不会允准税款从自己口袋里扣出去的。”

      “但是你也不必用这种带着悲悯的眼神去瞧他们,他们靠双手劳作吃饭,待你入仕后,你也是在靠双手和头脑领每个月的月俸,每日所思所想就是如何让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有余钱交税、生存。”

      重农抑商,自古以来就是有道理的。

      程元渺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崔迹冷不丁提问:

      “育秧是种植水稻的第一个步骤吗?”

      程元渺回神,立刻答:

      “是第二个步骤,选种、浸种、催芽这是第一步,找一块秧田育秧,这是第二步,之后是要将水田犁耕施肥,第四步才是拔秧插秧。”

      “之后还有除草、放水烤田、复水灌溉、收获贮藏、再次选种,以此循环。”

      崔迹颔首,明白选的农书这是看进去了: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什么样的种子不可使用?”

      “干瘪的稻谷,要选用饱满的谷种。”

      程元渺将从书上看见的一股脑都说出来:

      “要将种子浸泡三日,放进草包内,等它缓慢生长,长至两瓣芽之后,就可以挑选合适的田地进行播种,先要将田地理平整,之后放水澄清,将秧苗撒在田里,要注意稀疏适中。”

      “在等秧苗长成的时候,就可以处理水田,先犁耕,将土打碎变软,之后要施肥,等到我秧苗长到五六寸时便可将它们拔出来,洗去根部的泥,之后便是插秧。”

      崔迹“嗯”了一声:

      “烤田的步骤以及根本原因是什么?”

      “放干水,暴晒稻田直至土壤干裂,原因是为了让稻田的根系向下扎根生长,防止后期倒伏。”

      程元渺回答,为自己捏了把汗。

      这样总算可以过关了吧?

      “有没有办法可以增加农人的进项?”

      崔迹接着道:

      “或者是可以有助水稻长势的方法?”

      程元渺略思索:

      “稻渔互生,书上说可以水稻长高后,可以放鱼虾蟹苗共生,以渔肥田,以稻养鱼,芋头和一些中药材可以与水稻水旱轮作,如此可大大增加进项。”

      崔迹冷笑道:

      “既然这么懂,那你便下地种给我瞧瞧!”

      程元渺刚松一口气,转眼又提起来了,指着自己道:

      “您说谁?”

      “我吗?”

      看着崔迹不容置喙地昂昂下巴,程元渺终于妥协了。

      当即便脱了鞋袜,往泥地里去。

      地皮表面只浮了一层薄薄的水,被太阳照的暖烘烘的,走在上面仿佛整个人都在往下陷,跟踩在云上那种轻飘感觉似的。

      庄稼汉一抬头,便见那张白皙的姣好面容凑到他跟前:

      “叔,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您撒苗!”

      庄稼汉脸被晒黝黑,此刻虽不明白,却已经在赶人了:

      “你是谁家的公子哥,快走吧,我不要你帮,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净耽误事……”

      程元渺见再三请求无果,只好去问另一位大娘:

      “大娘,需要我帮你撒苗吗?”

      程元渺眨了眨眼:

      “老师非要我下来实践,大娘行行好,让我试试吧?!”

      大娘停下手里的活,见程元渺一身干净的衣袍已经全都溅上了泥点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田埂上站着的人:

      “你是崔夫子的学生?那可真是稀客啊!来,把这些芽拿着,我来教你,保证不叫你老师为难你!”

      程元渺双手接过,看着大娘做示范:

      “你可瞧好了,若论起读书我不如你们有学问,不过我可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十里八乡的我种的水稻可是产粮最高,长势最好的!”

      大娘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

      “我姓曲,我就是靠着这一手本事,在娘家、夫家立足,旁人即便是完全照我说的方法去做,也未必能达成我这样的效果,后来我把这招传给女儿,如今靠着这些把式,也能在夫家说得上话了!”

      “等我儿子成了家,还可以传给我儿媳妇,免得以后我不在了,儿媳妇受欺负,这其中门道多着,我就大致将这育秧的部分讲给你听!”

      程元渺顿时心生敬意,没有人知道这位曲大娘是靠多少年观察和积累,才总结出今天这套方法论来的:

      “大娘愿意教导,小生定洗耳恭听,不漏毫厘。”

      大娘这才蹲下身,拿起那把稻芽:

      “你看,我从选种就很重视,因为我年年的收成都是最好的,人家是从一般般的谷种里面去选饱满的,不干瘪的,我选的那些谷种,就没有不好,是优中择优,不知道长了多少年,自然是别人家谷种比不上的。”

      “我出嫁的那年,陪嫁里面我也带上了我千挑万选的谷种,除此之外,其实这些水稻啊,花草树木这些也是有情绪的,天冷的时候就要用撒温水,天热的时候就撒常温的水,才能发芽到播种。”

      程元渺恍然大悟,书里面只有粗略的记载,再详细的部分若不是亲身经历进行比较,也是很难察觉诧异的。

      “我的秧田深耕细耙过,肥力是很足的,就是为了供最初这会育苗的时候吃了能有力气,就和人一样,天天吃糠咽菜,人也会瘦,所以给苗儿吃的话,一定要提前给秧田用好肥,你看,我还专门扎了个风吹会动的稻人,就是为了防鸟害的。”

      曲大娘一边说,一边将发芽的谷种均匀撒在秧田里:

      “你看,植秧也有学问,不可太密也不可太稀疏,尤其是这个水,水多就把芽儿沤烂了,水少了泥皮就干硬,都都不好,既要保持泥土湿润,又不能让水盖过发芽的稻种。”

      “你来试试吧?孩子?”

      程元渺学着曲大娘的方法,弯腰将苗儿放进泥土里,几回合下来,腰都有些累得直不起来。

      耗时又费力。

      曲大娘见状,让她站起来休息一下:

      “你这样大户人家的细娃儿,肯定是做不来这些农活的,不过,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亲自下田地里做农活的小公子,真是稀奇哦!”

      程元渺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对这些都一窍不通,分不清楚麦苗和杂草,也是到今天,她为了了解民情才首次下地。

      年成不好,压在农户身上的便是困难无法温饱的生活,农人们承受了付出的诸多努力,却等不来足够回报,春夏季过去,好不容易繁复的过程结束,等到秋收,却无法得到足够交完佃租赋税,还能支撑全家吃到下次秋收的口粮。

      就相当于压在老板那两个季度的奖金,等到第三个季度的时候,突然说这一年公司效益不好,决定裁员正好裁到你,公司转移资产后申请破产,你仲裁无果只能领到一个月的底薪,连赔偿金和奖金全都不予发放。

      想必也没多少人能承受。

      种田,三分天注定,七分靠人力,就是一场靠老天爷喜恶的赌博罢了。

      只能说努力经营的人没那么惨。

      就像曲大娘,靠着层层筛选,每一步都要做到极致,才有如今的本事在身。

      “其实沤肥也很有学问,最普遍的应该就是各种畜生、人之类的屎尿,也就是农家肥,除此之外还有草木灰、麻豆饼屑之类的,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能完全细致地给你讲解出来。”

      曲大娘似乎有些无法措辞,只好如是道: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闲,我做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可讲的!”

      大娘有些无措,最后爽朗笑道:

      “种田么,若是不多尝试几遍,也分不出好坏。”

      程元渺已经全部记下,对于这些意外收获也是心满意足,足以回去同崔迹交差了:

      “大娘,我帮你把剩下的苗种好!”

      少年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和那些嫌这嫌那的官员真是不一样,连丈量土地的差吏,农户出身,也不愿意踩进来,曲大娘忍不住感慨,人和人的本质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铆足了劲想攀龙附凤,有的人却愿意下地与百姓一同劳作。

      即便一身干净整洁的长袍全都混上了泥水,也不过是把裤脚卷起,把脏湿的衣摆拧干挂在腰带上。

      程元渺撑撑腰,果然这身皮肉是养尊处优太久了,正想着,崔迹赤脚踩进地里,神色恬淡地从她手上接过大半小苗。

      一言不发地从另一头开始埋苗。

      速度不快,姿势标准,干净利落。

      程元渺没想到,崔迹竟然精通此道,愣神时,曲大娘想上前拦住崔夫子,在她心里,崔夫子是博学多才,又是做过官的人,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呢?

      “崔夫子,还是我来吧,你的手那是写学问的人,怎么好跟我们这些泥腿子在一起,别脏了你那身衣袍!”

      曲大娘慌忙就要抢夺,她没读过书,是最敬重读书人的。

      只可惜家里的孩子并不精通此道,也没出个会读书的!

      崔迹轻巧地挡过曲大娘:

      “大娘,为人师者需以身作则,学生才会向师而为,模仿我的行径,我这也是在教导学生,您就别拦着了!”

      程元渺咬咬牙,她就不信邪了,她一个年轻人总比崔迹两鬓都斑白了快四十岁的人有两把子力气吧!

      她才不会让崔迹小看,就是埋秧,她也要名列前茅!

      程元渺哼哧哼哧地一行行,一列列地种下来,日头也西斜了,连风都不似午时带着暖意了。

      待她终于直起腰,看着空空的掌心,夕阳从她手里漏光下来,照亮她明亮的眼眸和酡红的双颊,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好了,明白了这些,就算徐家和程家都倒了,她也饿不死了。

      到时候在农司谋个职缺还不是一样活,到时候说不定真要学《母猪的产后护理》了。

      然而,崔迹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元渺身上,她这才反应过来,崔迹竟然早就做完活了。

      曲大娘拿了干净的帕子帮愣着的程元渺擦汗:

      “可累坏了吧?说让我来做你们还不让,大娘请你们吃饭吧,凉了水饭,还有几道水腌菜,不知道这些东西你们吃不吃得惯,真是劳慰你们这么辛苦了,瞧着一双读书写字的手,脏兮兮的!”

      好不容易擦干净,曲大娘这才满意地拉着程元渺上田埂,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又变成俊俏的后生了!”

      “走吧,今日晚饭便在曲大娘家用!”

      崔迹大约也是想让程元渺体会一下民生疾苦,总不能日日好饭好菜地供着,养的身体疲软精细了,在他的印象里,小孩子要想皮实康健些,就得多接地气,多跑多动,否则便会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也不知道那些高门贵府是怎么养孩子的,把孩子养的就剩一口气了还志得意满大言不惭地谈自己的育儿经。

      程元渺此刻也是饥肠辘辘,消耗了太多力气:

      “好歹是上门,要不要换身衣裳提点吃食?”

      否则显得多么不礼貌。

      曲大娘连声制止:

      “哎哟,这可使不得,我家里不兴这些,你们来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哪那么多人情规矩!”

      言罢,曲大娘又低声问程元渺:

      “好孩子,崔夫子可有了亲事,悄悄说给大娘听,老这么一个人,崔夫子又没人帮他打理家,我有个侄女,模样好性格又温顺,正和你老师匹配呢!”

      程元渺憋着笑:

      “那您去同他说,这便是再好不过了!”

      好家伙,曲大娘刚开口,便臊得崔迹面颊微红,直言不妥,瞪了程元渺一眼,走了老远要瞧不见人影。

      只剩下曲大娘规劝的声音和爽朗清脆的笑声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靠老天爷喜恶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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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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