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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窗 ...
窗外的雨淅沥的下着,偶有些雨丝顺着风飘进没关紧的窗里,落在桌上放着的淡雅白花上。那是一株去了根茎的水仙花,一支并蒂,嫩绿的细杆上开着莹白的两朵,花蕊是漂亮的黄。
风有些大,花杆支撑不了,摇摇晃晃的。那两朵小花也随之飘摇。
“好可怜啊…”一只修长的手摸上修长的花茎,食指按在其中一朵的花蕊上,稍一用力,淡黄的花蕊经不住蹂躏,破了几个微小的裂口,汁液涌出来,沾湿了白皙的指尖。
窗外的风雨更甚,隐隐响起了闷雷。
来人抬眼,他终于放过了那朵可怜的花,将汁液随意擦在桌布上,等一道闪电在空中爆裂开,才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淡淡开口,“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是指望我会心疼你吗?”
他半转过身,垂着的眼睛里掩盖了很多情绪,讥讽的笑。
明明没说什么,但是感觉被狠狠辱骂了。
砂金无力的抬头,他确实是很狼狈,昂贵的行头粘上了尘土和鲜血,喉间泛着腥甜,肩头还有新鲜的刀伤。
“又被背叛了?我说过了,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信。”
“可是我赌赢了。他最后一枪没对着我。”
“但你差点把自己输进去,不是吗?”
砂金低着头,地上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近,昂贵的皮鞋,整洁的西裤,蹲下时裤子绷在修长的腿上,衣褶蜿蜒攀附,腿环勒在大腿根部,莫名的色情。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砂金没有力气摆脱,轻易的被抬起头,望向了那双同样的眼睛。
紫色的眼瞳,渐变般散开,眼里满含悲悯和嘲讽。
“好可怜啊小孔雀。”砂金听见他笑着嘲讽,“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轻易上赌桌,还差点死在那,我要夸你善良还是愚蠢呢?”
“我以为明哲保身这件事,你在七岁就懂了。”
强行被抬起头很难受,砂金偏过头,无力的咳嗽。
“我应该告诉你吗?你拼死救下的人会在三个月之后出卖你,将你的行踪暴露给公司,公司会因此要挟你,将你送上下一张赌桌。”
“然后你会赢下那场赌局。”
“这不是很好吗?”砂金感觉钳制他的手在收紧,他艰难的抬起头,眼角泛起泪意。
“好吗?赌徒,你会在那丢掉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凉薄的嗓音响起,砂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那么可怕,那个人满怀恶意的引诱他,“也对,为了向上爬,你什么都可以丢掉,什么都是你的筹码。”
“把你自己给我,我帮你呀。”
不知道哪天开始,这个人突然闯入他的生活,他有着和他一样的样貌,嗓音,生活习惯。会在雨天出现,喜怒无常,他自称是未来的他,却对“未来”三缄其口。今天却如此直白的告知他。
砂金想说点什么,喉间却嘶哑,只能压抑着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他大脑飞速的运转着,知晓未来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面前这个人要的并不多,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以自己做筹码实在是家常便饭。
“我实在了解你,你虚伪、冷血、口腹蜜剑…你盼望爱,却只能得到背叛,你希望被需要,被救赎,却怕爱人看见这样的你,害怕被嫌恶,被伤害…你有的伤痛我都有,你要的爱我也有,至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砂金背后发冷,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热,他眩晕着,感觉那只手更加的用力,颈骨仿佛要被掐断了。疼痛、窒息、晕眩,混合着席卷而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浅金的长睫遮住眼帘,泪珠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脸和脖子憋得青紫,手无力的撑在地上。
他以为他会绝望,想到更多的却是解脱,在心里压抑已久的东西一点点消散,耳边似乎是很多人的辱骂和恭维,他充耳不闻,摒弃那些或虚伪或真实的赞扬,眼前是一片炫目的光。
突然,一大股新鲜空气涌进肺里,传来刺耳的尖鸣。
“没有人爱你,他们厌恶你,意图得到你、取代你、嘲弄你、利用你。”
“辱骂你,赞扬你,喊你小偷、强盗、说你没有家,是公司的走狗。”
“说你为仇人卖命,忘恩负义,没有骨气。”
砂金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又开始咳嗽,鲜血从唇边溢出来,泪珠终于流下来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浸湿、蕴含着悲伤和难过,漂亮得像一颗无价的宝石。
他无助的望向对面的人,高昂的头颅低下,吃力的用侧脸暧昧的蹭那只手,像一只温顺乖巧的猫,臣服。
可惜对面的人并不相信,他收回了手,冷冷的看向他。
给予希望,引诱他臣服,却抽身而去,这不是合作的诚意。
砂金无所谓的偏过头,他习惯被欺骗,哪怕对象是自己也无所谓。
“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我会救你,帮你拿到你想要的。”那个人突然说,“但是你要向我证明,你会相信我。”
“我能为你做什么,取决于你的诚意。”
“筹码编号小偷走狗赌徒坏种虚伪又恶毒满口谎言乞尾摇怜疯子疯子疯子疯子强盗强盗强盗强盗强盗奴隶奴隶奴隶奴隶奴隶奴隶奴隶奴隶永世不得翻身献祭你自己没有人和你当朋友天生的坏种孽障克死了一族的人……母神的赐福……”
赐福。
砂金猛然睁开眼,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慢慢坐起来,看见半敞的窗户,窗前的木桌上铺着白色水仙暗纹的桌布,靠近窗的一侧已经湿了,洇出一大片水迹。
玻璃瓶里斜插着一株水仙花,一朵开得正好,还挂着剔透的雨珠,另一朵却被揉烂了,花瓣破败,泛出难看的黄。
眩晕混合着疼痛涌上来,砂金只觉得浑身没劲,他现在和那朵被人玩弄坏了的花没有区别。
梦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辱骂混合着祈祷祝福,缠绕在他耳边,是催命的咒语,也是将他拉出地狱的绳索,提醒他一刻也不能松懈。
耳边传来风声,恍惚间他想起那个潮湿的夜晚,疼痛将他笼罩着,温暖席卷着他,哄着他一点点将自己交给自己,将血淋淋的、不完整的心剖出来,送给另一个残缺的自己。
那时的他好像也哭了,泪水从脸庞滑落到颈项,落到那个耻辱的象征上。有人低头轻吻,舔走那颗咸涩的泪珠,温声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了?他似乎记不起来。
砂金迷蒙着思考了许久,只记得那双眼睛格外温柔,褪去了冷漠与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惺惺相惜,或者,谅解。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视线,炽热又包容,对面的人理解他的全部。他们受过同样的伤,走过同样的路,在一场又一场赌局中做出同样的选择,同样被背叛,被误解。
而此时他在他面前。
砂金低着头,眼前白蒙蒙的一片,依稀看见布满皱褶的白色床单上开着点点滴滴氧化发暗的鲜血,有的揉开了,蹭烂了;有的完好无缺,做了一片漂亮的花瓣。
他好像想起来那个人说的什么了。
“苦痛和伤痕会成为我们的勋章,你的爱与快乐我无法得到,但你的苦痛我感同身受。”
“母神赐福你,于是我出现了。我和你分担苦痛,佑你赢下每一场赌局。”
他很认真的吻他的额头,轻轻的笑。
“我会在你彻底不需要的我那天消失。”
“滴滴--”内部通讯响起,对面是实时处理过的,无机质的机械音。
砂金猛然回神。
“听说你昨天晚上多管闲事,破坏了公司的计划,还把人带到酒店去玩了一晚上?”
砂金皱着眉,低声道歉。
“公司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能不能往上一步,就取决于你的行动了。”
通讯被挂断,大段的资料被传到砂金手机上。很明显,这是一次不对等的贸易,是公司的惩罚,也是给予他的唯一机会。
他恍然想起那个人昨天说的,他会在下一次赌局里输掉母亲的遗物。
但是那是三个月以后。
砂金抬眼,望向那扇没有关拢的窗,指尖兴奋的颤抖。
这场赌局,提前来了。
那人看起来沉稳,做事却极为轻佻。他故意没关窗,让大雨打湿桌布;故意在他侧颈留下痕迹;故意接了前台的电话,模棱两可的表示房间里有两个人。
他在故意透露消息给公司,昨晚房间里有两个人。
砂金想不明白,也不在意。
早上接到的通讯表明他成功了,公司那边也提早了行动。
他留下模棱两可的话语,留下一晚上疯狂的痕迹,问他:如果你毫不知情,还会信任我吗?
砂金抬起手,摸了摸颈侧的编号,他原以为自己很难再去全身心的相信一个人。
命运是一场赌局,他豪赌,一掷千金,以生命做筹码。他对轮盘中转动的骰子投下轻轻一瞥,微笑着靠着椅背,气定神闲的等待胜利的宣判。
他寄希望于飘渺的运气,吝惜自己的每一点信任,向世界宣告,没有人能让他放心的交付后背。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背在身后的手在颤抖,他深知被背叛的痛苦,于是选择只相信自己。
也能相信另一个自己。
砂金赶在客房服务之前冲了个澡,他浑身上下都沾着情 / 欲的痕迹,那个人只放过了他颈侧的编码,再疯狂的时候也只会轻吻。
但是砂金没有,快感到达顶端的时候他狠狠咬住那个人的肩膀,然后一路舔*咬到颈侧,在那相同的纹身上附下一枚深红的吻/痕,然后颤抖着、抽 搐着,狠戾的咬在侧颈。
疼痛是永恒的,爱不是。
这是他在那些贵族的折磨和虐待中学到的道理。
夜幕降临,会所灯光闪烁,赌桌上只有骰子滚动的声音和男人沉重的呼吸声。这是今天第三位挑战者,也是输得最惨的一位。
砂金拢了拢面前的筹码,微笑着靠在椅背上,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引起了更大的仇恨。男人死死瞪着他,恨意和愤怒烧红了他的眼,汗珠一颗颗冒出来,汇集在下巴上,就在骰子停止的那一刹那,那颗豆大的汗珠掉了下来。
砂金又赢了。
男人指着砂金,头顶的青筋冒起,破口大骂,污言秽语砂金向来不放在耳边,只绅士的望着被拖走的人点了点头,秀气的指尖在赌桌上轻点。
“还不出来吗?”他微笑到,“先生,我恭候多时了。”
“别心急嘛,砂金先生。”男人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劣质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一旁侍立的荷官戴着微笑的假面,红色颜料描绘的眼紧闭着,彩绘的嘴角夸张的扬起,像极了游乐园里滑稽的小丑。
他托着铺了红色丝绒的精致木盘,木盘上恭敬的放着一只老旧的对讲机,滋啦作响。
“我实在没想到,公司会派你来和我谈判。哈哈,他们明明知道,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也不够资格和我谈判。”
“不过……我实在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出于对你的尊敬,我还是来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砂金先生,不会生气吧。”
砂金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改变,他站起身,向对面的托盘行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
“很好,砂金先生,我欣赏你这样的聪明人。”
“和我赌一局,赢了,我会告知你,你想知道的。”
“你只有一次机会。”
托盘被放置到对面,对讲机旁边有一颗漂亮的金色二十面骰。
“出于仁慈和悲悯,我允许你选择你擅长的任意玩法。不过,玩什么、怎么玩、赌局开始,都有代价。”
“拿你认为值得的,和我交换。”
砂金微笑着坐下,随意将那一堆金灿灿的筹码推到赌桌中央,眼望向更远的窗外。
会所外是阴霾的天,乌云蔽日。
有人裹着外套走过,金色的发掩在黑色的兜帽里面,指尖夹着一枚金色的筹码。这枚筹码与赌场上的别无二致,但布满伤痕,似乎被摩挲把玩过许久。
“钱?很好的筹码,尽管现在的我并不需要。”
“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先生。”砂金收回视线,兀自拈起一枚筹码。
“第一场赌局,我向您赌这堆筹码的数量。”砂金带着黑色的半掌手套,筹码在他细长的指尖翻滚,边缘泛出来金色的光。
叮—筹码被弹射到空中,发出嗡鸣声。
“如果是正面,我赌单数,如果是反面,我赌双数。”
筹码在空中翻滚数圈,随后不受控制的下坠,立在赌桌边缘旋转,像无名的舞者,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独舞,直到力竭,躺在深红的桌面中央。
正面。
带着小丑面具的侍者将散乱的筹码排列起来,每十个一组,整整齐齐的排放在赌桌边缘。
56组,正好放完。
仅余桌面中央那枚。
是单数。
“你玩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把戏。不过同谐的女神,尊敬的希佩女士教导我,使我遵循和谐一致的理念。赌徒先生,我愿赌服输。”
对讲机后的声音格外冰冷,侍者脸上滑稽的笑脸也变得仇恨。大门打开,一把左轮手枪被端上了赌桌。
“那是下一场游戏的惩罚,作为全宇宙最会偷奸耍滑的埃维金人,砂金先生,我想你的好运气会庇佑你活着走出去。”
“不然这世界上绝种种族的名单又会增加一行。”
砂金蹙眉,端坐着。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绝对不平衡的赌局。公司妄想在匹诺康尼分一杯羹,迫切的需要有关家族的一切信息。那个象征着欢乐与和平的美梦之地,掩盖了私欲与权力的斗争,仅留下表面上不堪一击的和平。
匹诺康尼暗藏太多秘密,赌桌对面的这个男人无疑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有利的突破点,事前发来的资料大段的描写着他的残忍嗜血,傲慢虚伪。为这样的人赌上任何一位公司职员都是莫大的损失,但砂金是对抗他最好的筹码。
只身一人,公司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只身一人,砂金只能赌上他的全部。
“梦境的终点是什么。”砂金若有所思。
那个人说要帮他,临走前却只留下这一句话,歪歪扭扭的写在餐巾纸上,塞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音,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砂金额前冒出冷汗,似乎脖颈也被无形的手掐住,窒息感猛的涌上来。
他紧紧攥住椅子的把手,手骨用力到冒起青筋,关节苍白到泛着青色。和那个晚上的窒息俨然不同,那个人从未想至他于死地 。
砂金闭上眼,指尖紧绷着,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砰--”
大股腥咸空气的涌入,戴着小丑面具的侍者身体像烟花一样爆裂开,砂金撑直身体坐起,讥诮的看着地上躺着的小丑面具。
公司给了他大段的资料要求他调查匹诺康尼,所谓的赌局不过是一场谋杀的遮掩,野心勃勃的公司从始至终没打算让他人分一杯羹。
现在,猎物要上钩了。
“赌局是您要求的,先生。”砂金站起身,视线在小丑面具上巡睃,果然,监视器藏在小丑微笑的眼角的内侧,鲜艳的颜料掩盖了监视器上闪烁的红点。
“愿赌服输,每个上赌桌的人都该遵循的道理。”
“但你太贪心了。梦境的终点?那是整个匹诺康尼最大的秘密。”
沾满鲜血的面具被踢开,监视器里只剩下金碧辉煌的穹顶,散漫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冷。
砂金在逼他现身。
公司威逼利诱,只为他参与这场赌局,拿此当做合作的诚意。但他不免怀疑,这样心狠手辣的资本家,真的会为了开发匹诺康尼,抛出这么大的筹码,只想和他合作吗?
他不能细想。窗外,天愈发阴冷,雨藏在云里,摇摇欲坠。
这场赌局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砂金没有同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杀死一个距离他十米之外的人。公司没有给予他任何帮助,更不可能派人手保护一个前途未知的奴隶。
以至于在与公司的通话中,市场开拓部大放厥词,将砂金描述得无比美丽动人又柔弱可欺。
那时候,他们称他为“见面礼”。
而如今,这份“见面礼”杀死了他的代言人,逼他亲自出席这场赌局。
男人蹙眉,最终还是戴上一张同样彩绘着夸张笑脸的小丑面具,他侥幸的想,兴许是自己太多疑了呢?
整个匹诺康尼……最大的秘密。
砂金来不及多想,就被侍者请上了二楼,这是一个圆形房间,安上了大片的单侧玻璃,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座赌场。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张赌桌,看陈设估计是刚刚摆上来的。砂金走到玻璃前,看见无数赌徒来来往往,挣得盆满钵满,输得倾家荡产。
“咚--”有人敲了一下门。来者是一位男士,身型矮胖,同样带着小丑面具。和先前那位暴毙的侍者不同,他滑稽可笑的伪装下,是掩盖不住阴毒狠戾、明晃晃流露的虚伪贪婪。男人的眼球十分浑浊,目光像蛇一样黏腻,湿哒哒地从砂金的脚踝一路爬到颈侧,无礼地发出嗤笑。
“真是有本事啊,砂金先生。”男人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悦,沙哑的声音没有电流声的加持,仍旧冷漠无情。
“出于仁慈,我不该追究你无礼的提问,但你杀死了我最亲爱最衷心的下属,为此,你应当付出代价。”
男人走近,目光愈发赤裸。砂金仍旧背对着他,金黄的发丝乖巧的垂在颈侧,遮住了繁复的纹身。男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楼下走过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青年,那人装扮普通,看起来像是个逃学的学生。
不过是路人而已,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青年。诚然,这是一张极具魅惑的脸,无论是颜色特别的瞳孔,还是精致的面庞,都完全符合他的口味。
见面礼。
与公司达成合作的,见面礼。
砂金无疑比他先前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吸引人,除了外貌,他的手段与魄力更是初现端倪,尤其是身世惨淡,使他得到一点温暖都会沉溺。
思及至此,男人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他太知道怎么拿捏一个孤儿的心理,也太明白如何让一个赌徒失去理智,落入他的手掌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在十米外杀死一个无辜的侍者。不过他与我而言只是下属,是玩物,一条廉价的性命,死不足惜。”男人突然调转了话锋。
“砂金先生,你比他更有能力,也比他更吸引我。你我都心知肚明,公司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跟着我,未必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爱,是赢不来的。”
男人暧昧地勾起唇角。
砂金不置一词。他对面前这个男人毫无兴趣,这些威逼利诱的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在心里嗤笑,表情却好似在认真权衡利弊。
虚伪,好色,贪婪。这是公司发来的资料上的总结。
一点没错。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空气里浮动着莫名的甜香,周遭的事物像梦一样变得虚幻。
砂金猛然转身,身旁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他仓皇张望,只看见门后折叠的阴影悄悄闪动,一抹灰色的影子划过,宛若倏忽点水的鸟,故作无意地撩动水波,随后展翅飞去,只留下池鱼困囿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安下心来。
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不排斥做一尾鱼,会有人代替他飞翔,代替他看遍山河万川,代替他淋湿羽毛,越过万千河海。然后回到这里,带着满身伤痕和疲惫,温柔的讲述陌生的世界。
他承认他有些心动,那个男人说得没错,金钱,地位,名誉,他可以靠自己去搏得,但爱抢不来。他奢望忠贞不渝的爱情,就像那晚印在额头上的吻,轻柔却沉重。他脑中闪现一个荒谬的想法,假若他没有步入赌场,放弃这场赌局,是不是有可能将那个人困在身边……
他渴望和他有更深的羁绊,哪怕是时间也分散不开。
什么是永恒的呢?
是死亡吗?
砂金想得出神,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兴奋,脉搏鼓胀着,心跳得格外嚣张,他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一切,逃离这个充斥着恶毒欲望的世界。
叮—砂金猛然回过神,门缝处滚进来一枚古旧的筹码,上面布满了划痕,还沾染了些许血迹,砂金俯下身,将它握在手里,惊觉上面还残留有上一个人的体温。
身旁的男人轻咳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很美好吧。”男人戏谑的笑。
“这就是匹诺康尼的梦,多么美丽,多么真实。哪怕是你在现实里,永远无法实现的欲望。”
“在那里,也会变成真的。”
男人低声引诱,仿佛在描述一颗甜美的糖果。
“滴滴--”监视器发出报警。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人,看来真的不是。门外站着谁?是那个被你救下来的小子?还是公司派来监督你的职员?”
坚硬的筹码硌在手心里,一阵阵钝痛袭来,砂金努力维持着清醒。,像是一场魔术,心底的欲望被无限放大,引诱人逃避现实的苦痛,而他荒唐的认为这会是真的。
梦?又是梦。
梦的终点是什么?无边无际的梦境的终点是什么?
是醒来吗。
他恍然,是死亡啊。
砂金无暇整理纷繁的思绪,他抬起头,望向男人,笑得灿烂。
“感谢您的抬爱,先生。”
“再与我赌一局吧。”
砂金将那枚筹码妥帖的放好。
“好啊,听说你母亲曾留给你一份遗物,它将是你开启下一场赌局的资本。”
“赢了,我会全力帮助你,只是你,不是公司。”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他,继续道:“输了,我要你留在这里。”
适当的剧透并不能改变命运,坐上赌桌,砂金的目光仍旧没法从那枚金色的护身符上离开。他曾被迫将它放上赌桌,又亲自将它从卡提卡人手中赢回来,无论过得多么穷困潦倒,他也从未动过那它换钱的心思,有时他会想,这或许是他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只是,最后的联系也被斩断了。
赌局开始。
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叫嚷声,两声枪响传来,片刻后,重回寂静。
金色的骰子安放在赌桌中间,象征着谨慎维持的和平。
楼下的赌场仍旧熙攘,风却从门缝里带来一阵阵血腥气息。
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博弈,赌桌上的胜负却并不代表最终的结果,门外的血迹才是。
没有绝对武力的庇佑,无人见证的赌局简直是笑话。
左轮手枪安放在赌桌上,枪口冒着白烟,仅剩下四颗子弹。
“赌什么呢?”男人一脸闲适,他扯下藏在小丑面具下的监视器,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诚心实意的笑。
“宝贝,你的人死在了门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他长着和你一样的脸,真是神奇。”
几近晕厥,砂金无力的滑下身,靠在椅背上。
“枪里还有四颗子弹,三分之一的概率。”男人将拇指竖起,剩下四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贴到手心。隔着赌桌,他直直指向砂金的胸口。
“对着这里开一枪。”他教唆道。
砂金颤抖着手,他转动弹槽,上了膛,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下一秒,是震耳的枪响。
半掩着的门被打开,小丑面具沾满鲜血,掉在地上。
有人送给他一朵水仙花。
“很完美的配合。”回到酒店,砂金终于放松了下来,那枚旧筹码和失而复得的护身符被他攥了一路,掌心留下红红的印子。不过他并不在意,反而哼着歌将新得到水仙花也插进花瓶里。
昨日的花已经枯萎了。
原本并蒂盛放的两朵白花彻底垂下头来,花枝也变成败落的黄褐色。
仿佛映照着什么一样,从回来就沉默的人突然哑着嗓子开口。
“我可能……要走了。”
砂金望向他垂下的手,白皙的,沾着鲜血的,并没有红肿的痕迹。
他记得他说过,他会为他分担痛苦。
砂金舔了下干涩的唇,望着他。
那现在呢?我心的好疼,你也在痛苦吗?
生命大约是一场漫长的告别。砂金以为自己在失去一个个亲人的时候已经了解。
但是再次面临失去,他还是感到窒息。
一路上强撑着他的力气消散,砂金呆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低声询问,“你也是骗我的,对吗?”
冰凉的唇吻上来,轻轻贴着他的面颊。
那个人轻佻的伏在他肩头回应,“宝贝,我是未来的你。”
“我会在未来等你。”
“梦想之地,匹诺康尼。”
[完]
一发完!这篇好像是去年五月份写的(?),剧情有时代局限性,大家就当背景完全不一样看吧(^з^)-☆
结尾有点不连贯,因为似乎缺了一部分番外,我会去找一下,找到了就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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