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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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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民国初年,南边走了船,钢铁与枪火大炮全未渡来的时候。
一道水从桂岭起,流去百二十里,环山跃涧。两岸峭壁险峻,河水委曲,分为无数支流。有些窄处如溪,有些水势如断了线的珠,白浪走跳,尽头便是断崖。人,连同鸡、牛、猪多丧生于此。因此,非老到的“划划子”不能行。
“划划子”一词,为古老且官方的历史所不记载,是这里的土言。“划子”意为船,竹篙划过清澈河水,波纹两边排开。极形象,且“子”字语落也爽利,仿佛那划的人正站在上面,向渡口的客呼喝:“划——子!”大剌剌摆出老练的架势。几千年来,河面浮的便是“划子”,“船”的意味无效,往来生意者,只说“划子”,也只认“划子”。
与“划子”水路并列,“马子”则是陆路。缘山的路有两条,一下雨烂泥如膏,大马难行,实则用小的骡子驮货更多。然何为仍叫“马子”,个中原委不可尽知。
一年几百日,“划子”和“马子”皆熙攘不停。贩牛、猪、盐、布匹,这是大宗;也贩茶油、香菇、咸鱼、黄糖之类,大多按开市的日子出手,又加累税,好的时候勉强糊口,坏的时候仅活着也妄不能。
由来利迁人心。不久,“划子”和“马子”上出现了带“洋”的字眼。洋铁、洋灯、洋伞,还有洋烟。过转重山,远远行来一只船。第一个人叫了“船”了,于是渡口泊开一只只叫做“船”的船。
据说,乘第一只船来的,正是三十年前坐了“划子”离家的尤老爷。
尤老爷还乡,全城大事。知事、县长、保甲悉来登门,注了“洋油”的灯通明,筵席铺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开了洋行,立了牌,另在府外一处建了公馆——说是北平、上海把宅子都这样叫。既成,举家搬入,一切变换,连碗碟也镌了西洋的十字。依例该改叫“先生”。先生先生,同“先考”一样占了“先”字,听起不顺耳,仍只管叫“老爷”。
尤老爷做他的老爷,却不曾当过少爷。他是个落魄出身,一心苦读,中了进士,做了京城一个“使”的官。跟过姓迟的,跟过姓方的,后被一位孙先生赶出了京城。尤老爷对“先生”愤愤,或许还有这一点的原因。
尤老爷不做先生,听曲、烧茶,日子全过得下去。还纳了两房家乡姨太太。
不过,皆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姨太太们乘了船,不知所踪。
尤老爷恨得牙痒。这俨是尤少爷搞的鬼。
尤少爷做了尤老爷向往而不得的少爷,可他只愿做先生,和孙先生一样的先生。
尤老爷气得骂,若不是只他一根独苗,他爱当什么当什么,他绝不会管他。可说完,还是让婢女把例行参汤端进了少爷房里。
说来也怪,用金贵养起的少爷身子十分羸弱,薄得像纸,哪里都与常人异着来。从小用筷子,尤老爷塞到他右手,他换去左手,再塞,再换,尤老爷没法子,请大夫来看。大夫说,左撇子非病也。只是令郎气血逆走才致了这爱用左手的习惯。大夫没明说“逆走”是什么,尤老爷仍认为是身上的病。
是身上的病带来了心上的病了。少爷整日念三什么主什么,疯疯癫癫无状的话,尤老爷不爱听,说大门打开,少爷出去散散心也好。
管家显着聪明:“少爷跑了怎么办呢?”
老爷瞪他:“凭他一人跑到哪里去。”
后来公馆前街后街的人都知道,一个着白褂,瘦如纸板的人飘在街上,定是尤家的少爷。
尤公馆的前后街,俨然成了城中一处热闹地方。来为公馆送货的担夫,做工的白丁,化缘的行脚络绎,忙毕的粘一团歇息。歇息岂是干巴巴的歇息,是要谈闲天。胡胡哈哈一通,便肚饿。由此担豆花的、卖片糕的、卖黄酒的亦挤成一团。呼笑怒骂,比喧闹的渡口更甚。
沿前街向东走五十步,支了一个馄饨摊。馄饨本不是这里的吃食。老板因些缘分来此,便傍了家乡手艺立命。老板是个大胡子,笑眯眯的,老板娘梳着干净油头,纵忙起来也不会有一丝的乱。他们俩都不是闹的性格,闹的成分全灌注了小女一身。他们的女儿,才七岁,柳树芽一般的样子。爱望食客吃饭,若有一个抬脸,与她逗弄,她便笑,漆黑的眼珠上如蒙一层水。
“妈,你瞧那个人,也是左手吃饭。”小女拉着妈的衣袖,欢喜地说。
妈说:“不要混说,那是尤少爷。快去叫人。”
尤少爷说:“我不是少爷。”
小女歪着头问:“那你是什么呢?”
“我是先生。”
小女说:“巧!上午来个人吃馄饨,也是一位先生。”
“那是个什么人呢?”
“跟你一样的年轻人。”老板轻轻笑着说,“不过,若说模样嘛,倒比你壮些。头发嘛,如黄酒阿公的偏分。肤色嘛,像担夫三明的红土色。”
小女说:“爸,你怎不说他的眼睛像谁?”
爸妈都笑了。爸点点头说:“眼睛如黑豆,是像我们兰兰的。”
尤少爷留了许多钱在桌上,兰兰追上去还给他。拍胸脯打包票说,那人再来,一定带他见见。
尤少爷的病最近好了些。不大听见胡话了。尤老爷要去上香,感恩祖宗保佑。
当兰兰把尤少爷偷偷叫出来的时候,法师神调唱得欢,香炉的烟正袅袅直上。
一溜没影。兰兰跑的都气喘,尤少爷更是上气难接下气,不过,这倒使惨白的脸上,多了一抹浅浅的红晕。
尤少爷一眼认出了他,纵使他穿着十分朴素。确是同他一样的年轻人,以那同一边的手拿住极重要的东西。
“先生何来?”尤少爷的声音有些抖。
那人看他:
“治病而来。”
“乘船而来?”
“乘船而来。”
“水路这样险——”
“但也到了,不是么?”
“好在先生到了。可治一治我的病。”
那人只是一眼。便说:
“你无病。”
“无病?我怎无病?”
尤少爷大惊,反复嗫着:“无病么.....病......”
“确实,无病呀......”
他淌下眼泪,终究是呜咽了。
那人洪声,捶了心鼓的质问:
“一直掉的眼泪还不够么?”
尤少爷抹掉眼泪,重抬起头来了。
那人说:
“不怪没了生气,你总穿这样白的颜色,人也耗白了。换一个罢。”
“换什么色?”尤少爷眼里只有他了,俨对待救世主般。
兰兰突然说:
“红色呀!
你看我就穿红色!”
兰兰骄傲地展示自己的衣服。是爸选的料,妈裁的样子。
那人看着小娃娃,也十分骄傲。又对尤少爷说:
“若你心中还有万般顾虑,我这里有一个药方,五十六页,四方纸。三天后仍在此处,我付与你。”
“能否根除?”尤少爷依旧问了。
那人不答,笑了笑离开了。
止在某夜,尤公馆里好大的骚动。又哭,又叫,像闹古时候的鬼。天明,灵堂立起来了。死的是尤少爷。关于死因,公馆上下口风很紧。人们扒了缝的打听,探出不同说辞。有人说少爷回家就收拾细软,横问不说,后来老爷逼的才说,要找什么李先生去。老爷一气之下,打死了少爷。还有人说,少爷回到家又犯癔症,嘴里念什么病啊什么,最后竟仰天啸一声“我脱不走了!”头朝下跌到井里淹死了。
这些话没传进馄饨摊,是因为他们不信。
到约定那天,落了大雨,老板一家没有收摊,陪那人在雨里等。实等不到了,那人将裹了油布袋的药方托与兰兰,兰兰知会,允诺,把它紧紧护在胸前。无论如何,那人要走了,还要去治别处的病。老板本不该劝,但还是劝了:
“水路陆路皆漫了水,必凶险异常。莫若晴了,晴了再走吧。”
那人谢了老板的好意,只说:
“等不及的。”
便走入了茫茫的烟雨之中。
后来,兰兰长大一些,也走了,揣着那副药方。
再后来,炮火,与枪□□出的箭打碎了屏障似的崇山。一切开阔,也不得不开阔。钢做的船,铁镀的汽车皆开得来。无论水路,还是陆路,四通八达,连缀成了网,再没有发生过人与牲畜丧命的故事,也再无人知晓“划子”和“马子”究竟是个什么意味。
也许在某一天,人会同样忘记“船”和“车”的意味。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