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20、真实意图 挟天子以令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的，洛千语笑看着南星，点头道：“卿卿很聪明……”

　　说着，却无奈一笑，道：“我如今是该如此唤你，还是我该叫你旁的名字？”

　　南星笑了笑，无所谓道：“名字只是个称谓，随你要如何唤。”

　　洛千语轻声叹息，道：“我知你不是西州纱织公主，而是来自玉星宫。”

　　闻言，南星缓缓撩起羽睫，直直地看向洛千语。

　　洛千语神情自若，笑意温柔，“你不必紧张，我此番只身前来只为同你说几句真心话，并无恶意。”

　　南星重又垂下眼眸，继续喝她的汤，喝完了一小碗，干脆又自己盛了一碗，还顺手捞了不少肉出来，准备大吃大喝，很有些混不吝的样子。

　　洛千语抿了抿唇，继续道：“卿卿，你一直待在王爷身边，我相信你待他并非无情。你陪着他四处征战，从满仓到洛郡，从东都到北境，这一路走来，我想你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有雄才伟略，鸿鹄之志，绝非池中之物，而如今，却屈居亲王之尊，受制于人，卿卿，你难道不会替他不甘吗？”
　　“……”
　　“卿卿，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胸怀大义，心系苍生，王爷本就是天潢贵胄，不该对他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如今王爷收复大赢疆土，军功卓著，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佩，黎民百姓无人不拜服，军中上下更是唯王爷之命是从，如此万民归心，实乃天意！”

　　南星始终低垂着眼眸，卷翘的羽睫掩住眼底一片讥讽，淡淡道：“洛小姐的意思，是要慕燃起兵谋反吗？”

　　新君登基，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乾清门前那一跪，便注定此生与皇位无缘，若再想登基称帝，便是那乱臣贼子了！

　　洛千语咬了咬下唇，避重就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王爷如此文韬武略，却甘心屈居人下，甚至有心请旨封地，远离东都，偏安一隅，我想，皆是为了你！”
　　“……”
　　“卿卿，他是东州九千岁，是大赢瑞亲王，不该耽于儿女私情，忘了天下苍生！”洛千语叹了口气，柔声道：“即便不说大义，单说你们，卿卿，你的身份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藏是藏不住的，先帝那道赐婚圣旨还能不能奏效，得看陛下的心意。”
　　“……”
　　“只要陛下一句话，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瑞亲王妃！”

　　洛千语满眼心疼地握住南星的手，温言道：“卿卿，你我之间，本无私怨，出于你的身份立场，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害死先帝并非你所愿，却是不争的事实，你和王爷之间……已不能回头了！”

　　南星很想反驳洛千语的话，说自己没有害死慕临渊，奈何她心里实在没底，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自证清白，唇瓣微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死死咬紧牙关，哑声道：“说了这么多，你想让我做什么？”

　　洛千语叹气道：“我想这些时日，你同王爷之间的相处也是颇为尴尬的，不如……就此离去吧！王爷是君子，不忍说出这话，那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
　　“如今离去还能为彼此留下些美好的回忆，莫要待真的撕破脸皮的那一日，过往的一切美好也会随之破碎，一片狼藉，及时止损总好过鱼死网破！”

　　南星深吸一口气，抬头迎视着洛千语。

　　自相遇时起，她总是眉眼温柔，气质出尘，端庄得体，即便被谢银楼那张嘴气得红了眼眶，也未见她真正失态过。

　　如此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当是堪配大赢瑞亲王的不二人选。

　　不止如此，洛氏出身的嫡女，自小规行矩步，家教严明，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中馈之道，经史子集，样样精通，即便是中宫之位也是当得的。

　　可是南星呢？她有什么？又会什么？甚至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

　　身份啊……

　　南星不禁心中苦笑，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了最本质的问题上。

　　是啊，她的身份是第一道要命的难关，此难关还未解，便又压上了慕临渊一条性命。

　　当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南星打量着洛千语，勾唇一笑，柔声道：“洛小姐方才说，慕燃有鸿鹄之志，不甘委身燕雀之巢，可这志向到底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洛千语微微一怔，略意外地看着南星。

　　“洛小姐说了这么多，家国大义压了我一身，说到底是想让我让位吧？”南星眼含讥讽，“你对慕燃有情，是吗？不必说那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说真心不好吗？”

　　洛千语垂下眼眸，抿了抿唇，鲜见地露出一抹小女儿家的羞涩神态，点头道：“是，卿卿说得没错，我……是对九郎有情。可是，我所言并非出自我的私心，若你真的是西州纱织公主，又有先帝赐婚，即便我同九郎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也绝不会不知廉耻地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闻言，南星笑了，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敲击着桌案，略带调侃地看着洛千语。

　　那眼神看得洛千语有些莫名心底发毛，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洛千语就快要绷不住时，南星嗤笑道：“洛小姐太谦虚了些，你对慕燃是否有情，又有几分情谊，我不知，但我知，洛氏不会轻易将一个嫡女押在毫无胜算的赌局之上！”

　　洛千语神色一凛，看向南星，见她笑意盈盈，清透纯澈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

　　南星笑道：“洛小姐不必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让我猜猜看，你们洛氏看上慕燃，自然是因着他的身份，先帝还在时，他是受尽圣宠的九千岁，先帝不在了，他是身份尊贵的瑞亲王。大赢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位亲王，即便日后再有亲王册封，也是出自陛下这位兄弟之手，而非先帝钦封了，亲王和亲王之间的分量也是有区别的。”
　　“……”
　　“如今，慕燃收复北境七郡，战功赫赫，军功卓著，却甘愿亲王守边疆，你们洛氏急了吧？以他如今在军中的威名，振臂一呼，群雄响应，同东都城中高居龙椅的当今圣上，未必没有一争之力，确实是好时机。”
　　“……”
　　“再者，慕燃身患旧疾，尽人皆知，曾有老道断言他活不过而立之年。若是洛氏倾阖族之力将他推上了皇位，你洛千语便是当之无愧的中宫皇后，届时生下嫡出皇子，待到慕燃一死，你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
　　“你们不在意他是否当真有称帝之心，不在意史书工笔是否将乱臣贼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不在意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他是否会难过！呵呵，洛千语，你看重的从来不是慕燃这个人，而是权势和地位，又何必冠冕堂皇，沽名钓誉呢？”
　　“……”
　　“所以，自始至终，我都无甚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洛氏押注的这个人是否走上了你们期盼的那条路，不是吗？”

　　洛千语看着南星，静默良久，眼前的小丫头纤弱娇嫩，年岁也比洛千语小很多，眼眸纯澈，巧笑嫣然。

　　她没有苏含烟那般的一眼惊艳，可那双格外出挑的眉眼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印象深刻。

　　清纯中透着妩媚，柔美中又自带凌厉，待到年岁再大些，必是媚骨天成，灵气逼人，如水般无形无状，又如刀般锋芒毕露。

　　沉默对视良久，洛千语“噗嗤”一笑，连连喟叹道：“卿卿，若是你生在东都，随便哪个大户人家，我们若有机会一同长大，许是能成为极好的朋友。”

　　这是洛千语的真心话，她是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

　　被人揭穿自己的真实意图，洛千语不觉羞愤难堪，反而心生欢喜。

　　自小，她之所学皆是大家闺秀那一套，端庄贤淑，与人为善，待人接物从无差错，可私心里，她瞧不上苏含烟对慕璟的痴心一片，也瞧不上许嘉柔的爱琴如命，更是瞧不上曹月容的轻狂傲慢，以及沈梨的满心痴念。

　　本心里，洛千语是极为高傲的，她肩负着洛氏和白氏满门的兴衰荣辱，理该为家族分忧，既已享受了家族带给她的锦衣玉食，就该以己之身为家族谋得更大的利益，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外如是。

　　洛千语本以为无人会懂她的才智与谋略，没想到，却被南星一语道破。

　　南星说的确实没错，洛千语的出发点就是洛氏，只要是有利于洛氏满门繁荣之事，她都会去做，无所谓是何代价。

　　南星托着下巴，歪头看向洛千语，道：“其实，我有一事不解，慕璟已然登基称帝，你们洛氏又何苦舍近求远？中宫之位空悬至今，你同慕璟年岁相当，以洛氏的门庭，皇后之尊还是可以搏一搏的嘛！”

　　费那劲谋反做什么？这不有现成的吗？

　　洛千语垂眸一笑，甚有些苦涩，哑声道：“我方才说的，卿卿不信，却是我的心里话，我确实对九郎……”

　　南星深深地看着洛千语，她的眼中缓缓流淌着浓浓的情意，仿若那相思之苦。

　　谢银楼曾说过，他从未看透过洛千语，此人好似无欲无求，完美到近乎从无错处。

　　可这世上本无完人。

　　这个夜里，小小的厢房中，两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子之间，一番说不上和谐的谈话，南星却无意间窥见了旁人见不到的洛千语，许是当真有一丝真心。
　　***
　　洛千语走后，南星独自一人，枯坐桌旁，看着那锅还未喝完的羊肉汤。

　　小泥炉中的炭火已经灭了，南星重新点燃，听着砂锅中重又冒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她拿着汤勺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喝完了这碗，干脆将锅抱到跟前，就着砂锅，捞里面的肉吃。

　　胃里已是满满登登，甚是撑得慌，可心却空唠唠的，好似漏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吹。

　　南星机械地一勺又一勺喝着汤、吃着肉，却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门扉被敲响时，她兀自出神，一时没听到。

　　直到“咚咚”的敲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才唤回南星的神志。

　　一锅羊汤撑得她懒得动弹，扬声应道：“请进！”

　　房门被推开，便见步千丞迈步而入，含笑道：“哟！吃着呐！可否给在下来一碗？”

　　南星头也不抬，闷头捞锅底的羊肉，闷声道：“饿了去后厨。”

　　步千丞笑了笑，看着闷闷不乐的小丫头，柔声道：“在下来同你说一声，不日跟着在下离开北境吧！”

　　闻言，南星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哑声道：“这是慕燃的意思？”

　　“是。”

　　南星心头微痛，似是意料之中，却依旧咬牙赌气道：“不用他赶我，我本就是要走的！”

　　步千丞挑了挑眉梢，笑道：“如此正好，咱们回圣鸣山去，一路上在下会护姑娘周全。”

　　“不必，圣鸣山我不去，我有要去的地方。”

　　“哦？”步千丞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点头道：“无妨，无论姑娘要去哪里，在下都护你一程。”

　　南星不再言语，继续闷头吃肉，吃得直想吐，还不肯停下。

　　步千丞看着她，眼神悲悯，似是可怜又似是心疼，终是什么都没再劝，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叹息。